余 退
難度在于這一陣眩暈
所虛構的迷人現世——
她請我讀她稚嫩的自畫像
于一場大病中醒來,那雙
全然來臨的眼,正反噬著
體外所有的廢墟
她和我聊原先所不見的
失明里的光海:正如眼前
一張張蒼白的臉所藏
黑暗的分層。請我盤坐在
一株凋敝之樹下,她伸出
雙手:指甲縫里的泥垢
總洗不干凈。每天臨睡前
關掉燈,她總要擦拭一遍
倚靠在墻角的盲杖
溫習那渡自彼岸的舊手勢
深情,而緩慢地
父親說聽見了地下水的脈動
我看到他將耳朵貼著后院的地面
像一位聽胎心的實習醫生
那時父親尚且年輕,在缺水季
籌劃著和幾位叔伯找出阿太
嘴中的老井址。只挖了兩處
就挖到了舊井壁。冒出的是濁水
父親腳踩在一人多高的泥坑里
喊我。在這段更加漫長的枯水期
我經常夢回掘井的現場
成為井下的父親,興奮地
向下挖掘,將泥土裝進
黑塑膠桶向坑外傳遞。父親說
要砌上石頭,等待一整個晚上
才能換成清澈的井水
現在,還是先要把泉眼堵上
類似于一位虛無畫師
傾盡他所積蓄的
怯弱、失敗而作的童像
畫中的瞳眸依舊
清澈,仿佛正撕開
憂郁的畫布,自窗戶外
凝視著這邋遢的中年
和所有的孩子一樣
他好奇,并不能全然看見
倒是畫師進入了
易逝的永恒狀態
手指醮著顏料
耐心修補著掉漆的
童額,在某種持久的
感動中,懂得了
某條表面干枯的河流
在市區邦威旗艦店
我一眼認出了兒時伙伴阿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