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黑下來的時候,永突然想家。
那年他十一歲,收拾了書包,溜到了寄宿學校的門口,夜的霧氣都彌漫開來了,能在黑透之前走到家嗎?
先走再說。說不出是一股什么力量催促著,永一刻也不能等。
學校在河堤下面。河水的高度剛夠到課桌的高度,出校門,要爬四十七級臺階才能到河堤上來。永穿著黑面布鞋,一身灰藍色衣褲,剃著平頭,像一個小沙彌。河上有一座石橋。去年春天大水一發(fā),橋便垮了,兩岸來往只得靠劃船。這只臨時渡船沒有艄公,人到哪邊,就將船劃到哪邊。
爺爺那次送他去學校,船正好被人劃到了對岸,這邊的人想過去,只能等對面正好有人要過來。爺爺看到對岸遠處有人走動,就用力呼喊,但是聲音在風雨里很快就被吹散了,或許人家聽到也不會過來。透過岸邊的楊柳,永看到有個急匆匆的人影,這人回應了:干什么呀?爺爺說,幫我把船劃過來吧。那人說,我沒空呀,我要去獸醫(yī)站找朱醫(yī)生,我家豬拉肚子,拉兩天了,我得買藥。
過了半小時,終于等到對岸有人過來,是一個父親帶著女兒,父親跳到船上,麻利地解纜劃槳。小姑娘站在船艙里,一只手搭著船幫,另一只手提著干凈的竹籃,竹籃的篾還閃著竹子的青光,里面放著一只宰好的公雞。小姑娘頭巾鮮紅,船劃動時,就像紅色的花朵從水面漂過來。才幾分鐘,船就到了這邊。永看著那只公雞的眼睛還是半睜著的,又看看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瞟了他一眼,跳上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