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夏,巴烏山谷的第一批龍膽花已微綻。這時候回去看望母親,她會把深藍(lán)的芬芳當(dāng)作禮物送給分別已久的孩子。
巴烏村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村口響起車輪聲,整個村莊都知道有人來了。母親的家在村子最上方,走到磨房溝的分路口,我一眼望見母親穿一襲黑藏袍,頭頂一張鑲狗牙花邊的黑頭帕,出現(xiàn)在家門口。她很清瘦,從路口看去,像是被風(fēng)吹落在那里的。許是等太久,風(fēng)濕病又開始在膝蓋骨里作痛了,她一只手扶住路邊的籬墻,傾斜著站在那里。我擔(dān)心,一不小心,風(fēng)又會把她吹走。
我朝她喚:“阿媽。”
母親聽到呼喚,轉(zhuǎn)頭來看,并很快地從那帶著淡淡憂郁的眉眼間升起微笑來答應(yīng)。我快步上前去牽住她那只扶在籬墻上的手,兩只手并不溫暖卻相互緊扣著。我們朝家門口走去,門下方的棚屋里傳出藏獒渾厚的叫號,母親對棚屋吼了一聲:“睡你的覺!”那叫聲頓時就住了。這只藏獒,母親養(yǎng)了十幾年,它比我還要熟悉母親聲音里的情緒,就像母親的關(guān)節(jié)熟悉每一個季節(jié)的細(xì)微變化一樣。母親拉動門上的一根皮繩,打開的半扇木門露出了老屋邊上一間新修的白石礅子房。母親看著眼前的房子瞇上了眼睛,是被那嶄新耀到了。
母親說:“我們?nèi)モ臃砍圆琛!闭f著,引我去那間新房子。
獐子房,是牧人依照獐子喜好背風(fēng),向陽棲居,對棲居地留戀的性子起的名字。牧人為動物、食物和器物等起名都有自己的深意,聽不懂本土藏語的人,單從這些名字就能猜出大致,并感知到它是精致的還是粗鄙的、清涼的還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