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汽車駛出遂川縣城,一頭鉆進了深山,好像是受到遠古的召喚。大地情緒失控,喜怒都在那些高高隆起或深陷下去的地貌之中。南方的深山中只有綠色,即便深冬,綠得仍然熱烈,像堅守在心底的信念,那么決絕。山似綠浪涌來,好像有一個龐大的交響樂團就藏在山的底部。車行半路,突然就不走了,前面似乎發生了什么,車里的人陸續下來。人們驅車來到山里,并不是來看風景,而是來尋找一種本地茶。在南方,有山水的地方就有茶。茶并不是一個特殊物種,它就是一種普通灌木,與泥土、巖石、霧靄相依為命。自從它在百草中被人辨識、提取,轉變成飲品、藥、祭物與知識,它就成了南方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通過盤山公路,人們固然可以抵達山頂,但山頂顯然不是我們要去的。我們的目的地在山中,是那些綠得渾然一體,辨不清哪兒是哪兒的地方。鳥鳴與流水從茂林深處傳來,但說不清聲音到底來自哪座山頭,山被抽象成了一個整體。山中并不是一個具體地名,山就是山,山把山藏到了山里,起伏連綿、蔥茂幽深得不分彼此。山之儀表,也就是山之堂奧。人們把車丟在路旁的一塊空地上,接著就有一個熟悉道路的本地人作為向導,將一行人引向了山里的小徑,完整的山也終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小徑是石頭砌的,路早已被時間覆蓋,蔓草叢生。當年這些路都有清晰的去向,往左是一棵蒼松,往右是一片梨園;往左有一座明代的石橋,往右是一口四季不竭的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