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先生

◇魏福春

我搬來之前和黃老先生打過交道。那時不知他姓甚名誰，也不知他住在幾樓，是師傅不勝其煩地跟我說起——裝修之中他幾乎天天來，問東問西，問得師傅無所適從。我打電話給物業楊經理。楊經理一聽，道：“師傅施工文明嗎？沒有打擾到人家吧？”裝修給鄰居帶來的影響顯而易見，但一切皆在范圍之內，沒有破壞承重墻，也沒有改變房屋結構。楊經理笑了，說：“怪不得老先生沒來物業，否則早就過來投訴了。”原來他是在監督我家裝修啊！

心里自然有些不快，每每遇見，他熱情地招呼，我冷冷地點點頭，誰知他毫不在意我的敷衍，自言自語地說著小區環境、物業管理。有一次突然神秘兮兮地湊近我耳邊：“你家的裝修師傅不錯，給了多少小費？”我云里霧里地看著他，他哈哈一笑：“我家上次換排風扇，給了師傅一百塊小費。師傅辛苦的。”我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他這是哪根筋搭錯了要和我說這些？

黃老先生年屆耄耋，精神卻是極好，這不，一有機會就往外走。他在家待不住。

（戴濤，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微型小說學會理事，上海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作品見《北京文學》《天津文學》《小說界》《百花洲》等，著有微型小說（小小說）集《人生旅途》《美是生活》《我沒有事》《夜泊峨眉》《一片蒼茫》等，獲小小說金麻雀獎等獎項。）司的克是不離手的，步子不疾不徐，到大廳時停留一下，看著一地的快遞，老先生慢條斯理地把手杖掛在左手臂上，右手拿出手機，橫的來一張，豎的拍一張，隨后把照片發到群里，@一家家鄰居，樓下有你們的快遞，注意查收。

知道老先生姓黃，是在前段時間。當時樓里的微信群剛剛建起，各戶皆以室號為名，這給樓組長帶來了不便——時有對不上的困惑。她為此提議，各位鄰居在室號后注上名或姓。于是老先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家里的情況介紹得一清二楚。大家知道了101室拄著司的克風度翩翩的老人姓黃，八十有五的年紀，妻子患有阿爾茨海默癥，好在有阿姨照顧。這是多年沒有過的現象，人們不再把自己關在狹小的空間“管他冬夏與春秋”。

老先生很少煩勞別人，總是說三個人生活簡單，可以對付。

但那天老先生求助了，為的是家里的狗。他家儲備的狗糧已見底，一時忘記哪家店有賣此牌子。想不到樓里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老先生顯然沒有料到這樣的結果，難得開口，竟然——他心急火燎地又發了一條：拜托各位鄰居幫個忙，狗是妻子的安慰……這次有了回應，說等會兒送過來。這是張老師。我們樓里沒有人家養狗，她聯系了其他樓棟的鄰居。

老先生也是有趣，之后一遇到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張老師——他備著的常用藥吃完了，@張老師：能不能幫忙去配一些？張老師回復：可以，醫保卡準備好；他家的狗不見了，@張老師：妻子一刻不能見不到……張老師想方設法，弄來了一只同樣巧克力色的吉娃娃。甚至連老太坐的輪椅輪胎沒氣了，也要@張老師。他把張老師當成了自己女兒使喚。

忽然覺得老先生行事有些讓人說不出來的味道……

黃老先生通常是不出小區的，就在花園里散步，累了坐在一旁的長椅上休息一下，看花圃里的爛漫花朵，小橋下的五彩魚兒，怡然自得，一臉愜意。

奇的是他幾乎不與妻子結伴同行，偶爾一同出門，走出大樓即各奔東西——阿姨推著輪椅上的老太在小區里緩緩轉著圈，他顧自去到花園悠然賞花觀魚，回家時也并不相互等候。不過，老先生經過大廳，眼睛照例要掃向地上，見到還有靜靜躺著的快遞，就會等一下妻子——他其實是在等阿姨，叮囑阿姨把這幾家的快遞一一送到各家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