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琪

原創音樂人、話劇演員、專職編劇、導演、大學特聘研究員……這些職業閆楓都從事過,如果要從中尋找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一切為了教育戲劇服務。從北到南13年,閆楓對教育戲劇的探索經歷了懵懂、錘煉、成熟三個階段。在他呈現的劇目中,一個個精彩而生動的家庭教育故事被搬上了舞臺。
有孩子才有未來
有一個夜晚風雨交加,
有一對老鼠嘰嘰喳喳,
有一個孩子編織童話,
有一對爸媽何時回家?
……
舞臺上,半砬山新來的支教老師姍姍正教學生們唱著寫給媽媽的歌。這是中國首部關愛留守兒童音樂劇——《有愛有未來》中的一幕。“大人在外吃苦受累,孩子在家抓心撓肺,這就是農村留守兒童的真實現狀。”閆楓如是說。
2010年,閆楓關注到一項來自廣州大學人權研究中心的社會調查,發現廣東三大監獄中約八成犯罪的新生代農民工有過留守兒童的經歷。看著這個驚人的數字,閆楓意識到了這背后家庭教育缺失的問題:如果童年缺少父母關愛,孩子的身心發展都會受到負面影響。閆楓覺得,自己應該為留守兒童做些事,要引發更多人,尤其是留守兒童家長的關注。
結合之前創作和推廣音樂的經驗,閆楓計劃組織身邊的青少年編演一臺音樂劇。那時,國內留守兒童題材的音樂劇創作基本還是一片空白,無法給予閆楓任何參考經驗,加之公益作品難以得到突出的經濟支持,一上來就給閆楓帶來了不小挑戰。“但既然決定要做就不會選擇退縮,因為有孩子才有未來。”在他的堅持下,《有愛有未來》的故事內容逐漸豐滿起來,留守兒童對父母的依戀、父母對孩子的愧疚、支教老師的付出與堅守、城市娃與鄉村娃之間的溝通和理解,都融匯在一幕幕音樂劇場景之中。
直到2015年9月,閆楓終于為團隊爭取到了舞臺首演的機會,從那之后,《有愛有未來》陸續受到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中華少年兒童慈善救助基金會等組織的邀請,先后在北京、遼寧、廣東等省市巡回演出。每次表演完畢,閆楓都會根據觀眾的反饋調整劇本,截至2020年,底稿共經歷了三次大改、數十次小改。現實感極強的劇情也讓在場的家長觀眾們感觸頗深。劇中主唱蕓菁的母親褚育新回憶道:“每當聽到孩子唱起那首《夜晚我好怕》,我就覺得愧疚不已。”她還記得,也是那樣一個夜晚,突如其來的暴雨攔住了自己回家的腳步,轟轟的驚雷嚇得9歲的蕓菁在家門口大哭。聽到聲響的鄰居把蕓菁帶回自家安撫,卻讓褚育新回家撲了空。那一刻,這位身處異鄉的單親媽媽絕望又無助,等到鄰居將女兒送回,褚育新內心的焦急和憤怒瞬間占了上風,直接一腳踹向孩子。過分懂事的蕓菁摔倒在地,即使十分恐懼也沒讓媽媽看出任何情緒反應。在跟隨蕓菁到各地演出的這段日子里,惹人眼淚的童聲一次次縈繞在褚育新的耳畔,坐在臺下的她才真正體會到女兒當時害怕的情緒。
當《有愛有未來》走遍全國,閆楓也借此機會認識了許多專門研究家庭教育問題的朋友,還得到一些學校開展講座和排練戲劇的邀請。走進學校時,閆楓細心留意著青少年觀眾的“課堂表現”:“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吸收效果并不好,很多孩子容易走神,我甚至能從他們的表情中讀出反感和排斥。”
在閆楓看來,講座首先要讓觀眾以存疑者的姿態直面并承認自身的不足,現實中很多人都缺少這種勇氣,于是講座的“我講你聽”就如同雨過地皮濕一般,難以深度滲入觀眾的內心世界,也很難引導他們進行自我審視和內省,進而改善家庭教育的現有問題。反觀自己在大連市兩所小學中排練戲劇《唐詩如歌》和《少年中國說》時,孩子們的熱情則溢于言表。閆楓覺得,帶領孩子表演戲劇的效果要比開展講座好很多,漸漸地,他愈加堅定了以編排家庭教育戲劇為重心的想法。
走進去,才能走出來
2018年,機緣巧合下閆楓加入了東北師范大學家庭教育研究院院長趙剛的團隊,正式成為“家校合作的國際經驗與本土化實踐研究”子課題——“戲劇藝術演繹家庭教育”的課題組成員。新的平臺上,閆楓研究了戲劇同行的大量作品,他發覺,有些劇本喜歡放大戲劇的格局和情懷,用宏大的布景為劇情設計添彩,無形中拉遠了與觀眾的距離。對青少年演繹的家庭教育戲劇而言,閆楓認為這一點并不可取,要想充分發揮戲劇的教化作用,還需扎根于現在的社會文化,直擊當下家庭教育的難點、焦點和痛點。在他的戲劇作品中,觀眾可以看到很多真實而尖銳的問題——《媽媽你在哪》關注高離婚率社會背景下離異父母對青少年子女情感的漠視;《靜待花開》聚焦普通家庭里家長對孩子學習成績的焦慮情緒;“青春三部曲”重視孩子青春期容易出現的各種問題,呼吁親子間敏感時期應注意溝通方式……從身邊的生活經驗出發,閆楓留意著孩子們心理狀態的起伏變化,更專注于改變背后的原因。
以“青春三部曲”為例,閆楓直言,現在親子之間大多存在一種“逆向代差”,孩子在某些方面遠比家長懂得多,然而很多家長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用“大人總是對的”這種大擺權威的姿態與孩子相處,生活中也很難靜下來認真傾聽他們的心聲。粗暴打斷的溝通方式像根巨大的棍木,擁塞于親子聯結的通道,久而久之,想要表達的愛與關心也只能積堵在心口,難以抵達彼此溫暖的終點。
如何疏通阻塞?閆楓坦陳:“走進去,才能走出來。”每次選角時,他都會先安排一到兩位小演員在團隊中扮演相關角色;組織孩子排練時,閆楓也從不要求他們表演得多么惟妙惟肖,而更看重孩子是否能通過表演走回問題場景的起點,激發自己與觀眾的內心共鳴。為了能給孩子提供更加專業的指導,閆楓系統研究了療愈心理劇鼻祖雅各布·莫雷諾的創作主旨,并將心理療愈為主的心理劇改編成心理情景劇,在《手機斷舍離》《“雙減”政策下內卷父母的焦慮》《演出暫停之后》等十余部作品中,綜合了話劇的創作手法與心理療愈的表現方式。如通過“鏡觀”安排主角與替身換位思考,理解親子彼此的苦衷與無奈;借助音樂療法烘托場景氛圍,引領孩子唱出積存已久的心聲。“如果這些方法能促成親子之間的相互理解,那么解決問題的難度就能一下子降低不少。”閆楓說道。
教育戲劇,誘發雙向改變
隨著劇本磨合越發走向成熟,閆楓開始重視演出隊伍和平臺的建設問題。“讓更多劇本落地,才能更好地幫助人們紓解家庭教育問題。”
幾年前,閆楓開辦過一個劇社,其運營因種種問題而被迫停滯。2021年,在深圳市南山區委組織部的支持下,閆楓與當地社區建立了聯系,并進入其中3所學校開展教育戲劇,給閆楓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便是文理實驗學校(集團)文理一小。走進學校后,心理教師拿來幾張名單,里面寫著三十多位學生的基本信息,主抓學生德育工作的主任告訴閆楓,名單上的人都是在學校“掛了號”的孩子,打架斗毆是家常便飯,因此預判開展這項活動的難度極高。
調研過后,閆楓為學生選擇了劇本《手機癮憂》,希望通過這部劇為學生樹立對待手機的正確觀念,進而緩解由此引發的親子矛盾。根據情節需要,閆楓從名單中挑選出13位學生,組織他們每周利用午休和放學后的時間進行排練。沒過多久,閆楓就發現了問題,比如有些孩子自我管理能力較差,回家后很少主動完成課后布置的任務,影響了排練進度。隨著相處時間越來越長,閆楓慢慢憑借平等而幽默的處事方式和排練戲劇的專業素養贏得了他們的敬佩。“其實每個孩子都十分珍惜這次表演機會,無論他們的學習成績是高還是低、性格內斂還是活潑,也無論角色大小、臺詞多少,他們都會以虔誠的態度對待每一次上臺的機會,這就是教育戲劇的魅力。”閆楓坦率地說。
排練后期,閆楓能察覺到孩子們心理狀態的變化,擔任替身角色的小演員告訴閆楓,很多臺詞像極了當初爸爸媽媽說的話,看完劇本,才發現自己以前和父母講話時語氣有多臭。還有一個小女孩說:“一定要讓媽媽來看這部劇,讓她看到孩子用手機不一定就是在打游戲或刷視頻,不要總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批評我。”
兩個多月后,《手機癮憂》迎來總結演出,盡管表演效果仍有較大提升空間,但完整的表演還是讓觀看的校領導感慨連連。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這些連短篇課文都背不下來多少的孩子居然可以在短時間內掌握大段大段的臺詞,平日里不聽話的學生現在竟能主動反思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
在閆楓看來,變化不止發生在孩子身上,一些家長在教育上的認識和行動也發生了明顯轉變。選角階段,考慮到劇本成人角色的需要和紓解親子問題的目標,閆楓直接向幾位家長發出了參演邀請。有兩位母親令他至今難忘,一位是“極端派”家長,在發現五年級兒子沉迷手機后,用各種方式強迫孩子與手機徹底隔絕,導致兒子離家出走,母子關系也降到冰點。受邀排練心理劇時,她開始學著站在孩子的角度思考問題,最終找到了解決問題的合理方式。另一位則屬于不折不扣的“嚴厲派”,用她自己的話來講就是“兒子上學以來,基本從來沒沖孩子笑過”,使得孩子做事總是畏首畏尾,性格也變得更加內向。經歷這次排演,親子間的相處方式得以改變,孩子的生活態度也由此變得積極起來。
一項值得奔赴的事業
在給孩子尋找廣闊表演平臺的過程中,閆楓從大連來到了深圳。想到之前為學校排練《唐詩如歌》和《少年中國說》的經歷,閆楓主動報名,成了中國藝術科技研究所社會藝術水平考級課本劇項目的全國推廣人員。2021年上半年,閆楓幾乎每天都在創作,直到將部編版小學語文教材中的二百八十余篇課文全部改編為課本劇。據他統計,其中共有三十余篇課文內容與家庭教育緊密相關,比如《夜色》中的爸爸媽媽分別借助不同方法,最終成功幫助女兒克服對黑暗的恐懼;《我不能失信》里,宋耀如尊重女兒的決定,支持宋慶齡信守諾言;《那個星期天》中,小男孩從早到晚也沒等到忙碌的媽媽帶他出去玩……
“這些內容都包含家庭教育的影子,但文章的主旨不一定落在這里,教師講課時可能不會重點提到它們,這些劇本的作用就在于還原和突出這些內容,使人物形象更鮮活,讓學生更好地吸收,得到家庭教育方面的心理疏導。”閆楓談道。例如,五年級上冊《“精彩極了”和“糟糕透了”》記錄了父母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價方式對孩子成長起到的重要作用。閆楓在作者原文的結尾前,增加了如下一段戲劇內容,以突出其中的家庭教育元素——
(巴迪母親拿出一張精美的紙。)
巴迪母親:我哪有那么好的脾性,我今天收拾屋子的時候,忽然在你父親的抽屜最底層找到了三十年前你用漂亮的花體字書寫的那首詩,當然,你沒有寫日期,是你爸爸在修改完以后,簽上了名字,并署上了日期。
(巴迪拿著這張紙,擁抱了媽媽又擁抱了爸爸。)
巴迪:謝謝你們!謝謝媽媽熱情洋溢的鼓勵,也要謝謝爸爸冷靜而客觀的批評,是媽媽的鼓勵點燃了我創作的熱情,是爸爸的苛刻讓我的創作一直保持著清醒!所以我的作品才能得到更多讀者與觀眾的認可!
巴迪母親:巴迪,媽媽永遠是對你作品最狂熱的讀者!
巴迪父親:巴迪,爸爸永遠是對你作品最挑剔的編輯!
2022年4月,教育部印發《義務教育藝術課程標準(2022年版)》,將戲劇納入藝術課程方案,讓閆楓看到了課本劇走入校園的更多機會。在朋友的推介下,閆楓在深圳市龍崗區水徑小學邁出了課本劇實踐的第一步。出于對當前師資力量與演出效果的綜合考量,閆楓與校領導商定,第一學期暫在三、四、五年級各開設一個班級,由自己和團隊中其他兩位課本劇老師負責排練。這一次,閆楓沒有挑選演員,凡是加入戲劇社團“四點半課堂”活動的同學,都是表演班子中的一分子。看著學生在戲劇排練中從膽小到勇敢,從自卑到自信,閆楓欣慰不已。
如今,閆楓正在深圳市福田區文體中心音樂主題館組織文化公益項目——花YOUNG心理情景劇,期待為更多孩子打開心結。未來,閆楓希望能有更多人加入教育戲劇的隊伍,和自己一樣,把它當作一項值得奔赴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