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晶(湖南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湖南 長沙 410012)
宿墨法是中國傳統繪畫技法,出自兩個方面:其一是將研磨后的墨汁置放過夜或幾天,至脫膠變質,爾后加水調和使用;其二是把墨塊放置水中浸泡,泡至粉碎再投以使用。宿墨較之普通色墨覆蓋力更甚,因其墨汁經長久放置后材質離析,色澤變暗,近乎松煙,呈現啞光質地,畫在紙上有些許微妙的肌理效果[1]。
傳統的水墨,呈現透亮明凈的墨色變化與蒼潤兼有的材質特性。同時宿墨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值得作為傳統藝術語言求新求變的突破口。
宿墨的發展可追溯至宋代郭熙(1023—1085年)《林泉高致》,現代畫家黃賓虹(1865—1955年)也將宿墨筆法列入七墨法之一;宿墨在當代的發揚則在浙派人物畫家吳山明(1941—2021年)的作品中體現。
運用宿墨古已有之,在北宋時期,郭熙就在理論與技法層面對各種形態的墨進行了詳細分類,開創性地探討了宿墨的運用:“……故世之人多謂善書者往往善畫,蓋由其轉腕用筆之不滯也。或曰墨之用何如?答曰:用焦墨,用宿墨,用退墨,用埃墨,不一而足,不一而得……”[2](《林泉高致·畫訣》郭熙)
宿墨缺少光澤且包含粗糙顆粒質感的特殊肌理效果正契合郭熙作畫時“但墨之色不一,而染就煙色,就縑素本色縈拂”[2]的個性語言探索,為郭熙的作品營造出一種氣韻流動、虛淡朦朧的“煙嵐之色”。郭熙對宿墨的運用仍處在一個謹慎的實驗階段,直至現代黃賓虹伊始,才于藝術理論與探索實踐中開始重視宿墨[3]。
據記載,黃賓虹先生曾把用墨歸納概括為七類:濃、淡、破、積、潑、焦、宿。“七墨法”是在唐代美術理論家張彥遠提出的“運墨而五色具”[4]的基礎上梳理與發展而來的,展現了黃賓虹在墨法上的深入研究。
黃賓虹在晚年善用宿墨,重視宿墨的獨特性,經常在濃黑處點染極濃的宿墨,亦稱“亮墨”,以此使畫面的黑白對比更為強烈,在墨色上拉開了明度層次。其在宿墨用筆方法上也有研究,講求“落”筆—尤不能拖筆、涂抹。黃賓虹在探索筆法的同時,對宿墨與綜合材料的結合也做出了種種實踐,如宿墨與水的結合、宿墨與其他墨的結合等,于實驗中開拓了筆墨語言。
黃賓虹對宿墨的運用進行了突破性探索,為宿墨的使用提供了翔實的畫論支撐和實踐指導。
隨著與世界藝術之林的交流,傳統筆墨形式中宿墨的運用也受到西方繪畫的影響—浙派人物畫代表之一吳山明的作品呈現了獨具一格的筆墨意趣。
吳山明在繼承與發揚傳統宿墨技法上進行了革新,將黃賓虹沉郁雄渾的濃宿墨變為明晰透亮的淡宿墨,并結合西方素描造型進行意筆人物畫創作。其筆墨特點既繼承了中國畫注重氣韻生動傳神寫照的特征,又融入了西方寫實透視技巧,進行了西學東漸藝術形式的本土化革新,展現出似古實新、似拙實巧、筆墨生發、鋒芒畢露、起承轉折、肆意灑脫、肌理生發、蒼潤天然的藝術特點。其在創作材料與審美觀念上的變革,讓宿墨的運用變得更具現代性與先進性,為宿墨創造了多種多樣,不斷突破的藝術特色。
綜上所述,宿墨在歷史中的發展相較于主流筆墨語言略顯邊緣,但輔以史料可以見得宿墨是具有豐富開拓空間與審美價值的形式語言。
宿墨的發展經歷了漫長的進程,在筆墨技法上一步步發展成熟,有著既往創新的形式變化和恒久不變的純粹本質。筆墨語言表現的不僅是藝術形象本身,還承載著所有前代藝術家及理論家對其作出的美學闡釋與技法探索。宿墨被揮灑于宣紙上暈染而成的通透墨暈與靈動肌理透露著自然和諧的審美意韻,表達出大道化境的道家哲學氣息與禪宗美學意境,從中能探尋出更深層次的人類情感與內在精神。
宿墨的筆墨形式于樸素簡明中蘊含著超脫的禪意—呈現一種恬淡、內斂、天真、空靈的意境。概括凝練的宿墨語言于宣紙上流動聚集,構成明媚樂曲般的玄妙韻律,既生澀又透潤。
其筆墨特性呈現模糊朦朧的美感,相較于其他墨色語言,宿墨的水痕更為清晰,打破了物象輪廓的堅實筆觸,具有變化莫測、難以捉摸的特點,筆墨形態呈現氤氳的光感,描繪出虛實相生、蒼茫恢宏、墨韻生動、深邃幽遠、氣韻生動的靈韻,具有朦朧的詩意。因其獨特的技法特點,藝術家的運筆形態和揮灑速率能被詳實地映照于意筆形態中,筆簡意豐,凝聚了深刻情感,畫面內容不再僅僅是單純的筆墨組合,每一筆的虛實濃淡都能表現作者的靈心妙用。
宿墨意蘊的筆觸變化可以《全國美展圖》(圖1)為例:其畫面構圖聚散有秩,疏密呼應,豐富而有節奏。運用了靈動變幻、有張有弛的長線條組織人物形象,其筆痕流暢,勁力灑脫,運筆圓轉,古拙滄桑,呈現富有突破性的新銳筆意。線條語言的隨意性與多樣性使畫面富有表現力與張力,將文人學者的剛毅豁達和凜然正氣塑造得淋漓盡致,呈現幽淡蒼茫、率真豁達的宏偉氣勢。面對主題鮮明、組合復雜的群像場面,沒有絲毫凌亂和壓抑之感,而是凝重與輕盈各得其所,筆筆清疏、韻味無窮,展現了藝術家對經營布局與筆墨運籌的深度思考。

圖1 吳山明 《全國美展圖》 98 cm×196 cm 紙本水墨 2014 年 中國美術館藏
在吳山明《造化為師》(圖2)的畫面中,前景為人物黃賓虹,遠景是蒼潤山川等元素。這幅畫采用了遠山煙嵐時隱時現,人物突出,互為映襯的構圖形式,這些元素組合成了一幅玄妙的詩意場景。景象中線條的墨色變化豐富、剛柔交織,行筆猶如水流般蜿蜒與湍急。既蘊含傳統國畫的委婉墨韻,又兼具金石碑帖的剛勁凌厲。設色淡雅沉靜,可見其力求展現一種朦朧的意境。

圖2 吳山明 《造化為師》 188 cm×94.5 cm 紙本水墨 1996 年
《飽經風霜的藏族老漢》(圖3)中,滿腹經綸的學者靜謐閱讀的形象占據了畫面大部分,生動異常,引人入勝,充滿了表現張力,仿佛可以從畫面場景中感知草長鶯鳴的余音裊裊。平和溫厚的尊師兩眼露出堅定剛毅的炯炯目光,令觀者體會到其榮辱不驚的深厚修養。選取黃賓虹抬頭平視畫外的凝神瞬間,給人以一種空間中的親近感和時間上的停滯感。淡雅、沉靜的氛圍創設出細膩、柔美的意境,展現宿墨法的機趣天然。

圖3 吳山明 《飽經風霜的藏族老漢》紙本水墨 66 cm×70 cm 1982 年
人物畫作為中國傳統繪畫中非常重要的題材,吳山明將其在色調、構圖、材料的選擇上賦予了當代的意義。使用宿墨這種與畫中人黃賓虹具有特殊傳承意義的符號元素,表達了對師者的尊敬與謝忱,使人領會到文化精神薪火相傳,同時展現由宿墨發展而成的新水墨的現代意味。
吳山明依據自身的本能感知,利用宿墨創作出充滿情感內涵、靈動生氣的藝術形象,流露出筆境兼奪的水墨意趣。作品中精湛素雅的藝術意象相互映襯,體現幽雅玄奧、奇異空靈的審美意境。
謝赫六法是中國古代美術品評作品的標準和重要的美學原則。六法論中第二法“骨法用筆”:指運用水墨技巧把對象的形狀和質感恰當地繪制出來,展現藝術意象氣韻生動的畫面效果。“骨法用筆”是中國畫藝術形式中強有力地表現線條的筆墨技法。張彥遠(815—907年)在《歷代名畫記》中論述:“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故工此畫者多善書”[4],強調“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4]。
吳山明在作品《飽經風霜的藏族老漢》(圖3)中就體現了“以骨寫形”的筆墨觀點。其筆墨的形式特點契合了謝赫六法中“骨法用筆”的行筆綱要,運筆技巧概括了“書法用筆”的傳統準則,起伏轉折,靈活精練,披離點畫,響亮明朗,意氣風發,自然灑脫,枯淡濃濕,皆現筆力。其將書法的用筆用墨技巧巧妙融入了意筆創作中,對筆墨抽象形式進行了深入的表現,在意筆形態上展現了中國傳統審美意蘊。
畫面中的宿墨揮灑點染,縹緲濕筆筆痕延展,點畫覆蓋明快墨色,墨色透亮過渡自然。墨法與人物形象緊密結合,形神兼備,具有具象和抽象雙重屬性,描繪出一幅虛實結合、天趣盎然的意境。簡淡的畫面里蘊含著極為深厚的精神內涵與濃郁的詩情畫意,似虛還實,筆精墨妙,意蘊無限。
由上見得,吳山明對宿墨技法的探索與運用體現了獨特的審美傾向與意境追求:其創作具有簡淡抒情的散文意境,一改黃賓虹渾厚華滋的宿墨用法,變為蒼潤輕盈的明凈墨韻,使筆下物象充滿靈動的生命力。他聚焦蕓蕓眾生,藝術創作貼近人民,強調對生活的深入,熱情表現平淡生活中令人觸動的瞬間,善于從平凡的日常里發現并提煉出打動人心的藝術意象。這種審美意念正契合了宿墨淡然中顯艱澀、蒼潤中露粗獷的筆痕特點。
吳山明對中國傳統筆墨語言不懈地求新開拓,同時兼具對西方造型語言的吸納轉化,對中國畫筆墨形式的傳承規范、革新求變起到了繼往開來的作用,指明了一條可行的路徑。
宿墨具有獨特多變的筆墨特性,其筆墨性征具有豐富的美感值得藝術家去采擷。因此應鼓勵青年藝術家學習多元的藝術表現形式—傳承經典,與時俱進,從傳統技法中汲取營養,對古典進行嚴格的認識訓練與創新運用,以此推動藝術的發展,達到藝術文化的繁榮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