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兔：江西宋墓出土生肖文物泛談

邢 琳（江西省博物館，江西 南昌 330008）

“兔，獸名。象踞，后其尾形。兔頭與?頭同。”①《說文解字》中的“兔”為獨體字，突出了兔子短尾的形象，與“兔”有關的文字如“逸”，則取自兔子善逃靈活的特點，又《爾雅?釋獸》記載兔子的生存特性：“兔子，嬔，其跡迒，絕有力，欣。”②結合考古發現，如新石器時代的凌家灘遺址③中發現的兔形玉飾，可見最遲在新石器時代，兔子就出現在人類的視野中，并被當作一種用于藝術創作的元素。

早期“兔”文物單體形式居多，殷墟婦好墓出土的臥兔玉佩、拱形兔佩④，西安張家坡西周墓出土的兔形玉佩⑤等皆屬此類。隨著時代發展，兔的形象也融入一些美好寓意與宗教信仰中，譬如十二生肖中的“卯之獸兔”⑥，沂南墓門楣上西王母兩側的“玉兔搗藥”⑦等。至宋代，“兔”不僅見于生活用器、繪畫、藝術品，在隨葬明器中也常作為十二生肖之一出現。

一、江西宋墓中的兔

江西宋墓出土的兔文物，大多是“明器神煞瓷”中的生肖“兔”。彭澤北宋慶歷七年（1047年）墓⑧、景德鎮洋湖大隊北宋墓⑨、永豐坑田公社北宋墓、進賢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墓⑩、南豐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墓?、南豐桑田北宋墓?、永豐宋墓?撫州南宋慶元四年（1198年）墓?、德興南宋紹定三年（1230年）墓?等均出土了各種類型的生肖俑。此外，遂川北宋郭知章墓?也出土了一套模印十二生肖紋磚。本文現擇幾件生肖兔文物簡要介紹。

素胎十二生肖手捧兔首瓷俑（圖一）。俑高19厘米，進賢北宋政和年八年（1118年）吳助教墓出土。俑頭戴筒形帽（手捧兔的瓷俑人物頭部已缺失），帽前端刻“王”字，身著交領寬袖袍服，腰間束帶，雙腳登靴，雙手藏于袖內，將生肖兔捧在胸前。這組生肖俑殘存11件（其中2件生肖動物缺失），他們的服飾、靴子與墓內同出的文吏俑一致，與宋聶崇義《新定三禮圖?冕服圖卷第一》所繪“諸侯朝服”?樣式相似，唯不見組玉佩，手中捧的生肖或是替代了“笏”。

素胎十二生肖兔瓷俑（圖二）。俑高28厘米，南豐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墓出土。俑為男性文官的形象，頭部戴冠，身著交領寬袖袍服，下穿裙褲，腳穿尖靴，腰系寬帶，前垂大帶，雙手交叉持物于胸前（可能是笏），生肖兔趴伏在俑冠之上，小巧可愛。這組生肖俑殘存9件，所戴之冠類似《新定三禮圖?冕圖卷第三》所錄“通天冠”：“后漢志云：通天冠，高九寸，正豎，頂少斜卻，乃直下為鐵卷梁，前有山，有展筒……”?墓內同出的男性人物瓷俑另可見戴“幞頭”“東坡巾”者，身著交領或圓領長袍。

素胎十二生肖兔首瓷俑（圖三）。俑高23厘米，永豐坑田公社北宋墓出土。俑獸首人身，身穿交領窄袖長袍，腰系革帶，腳穿尖靴，雙手做叉手禮于胸前。叉手以示敬意是兩宋制度，《事林廣記》有記：“以左手緊把右手大拇指，其左手小指則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以左手，大指向上。如以右手掩其胸，手不可太著胸，須令稍去胸二三寸，方為叉手法也。”?《韓熙載夜宴圖》?中韓熙載與賓客“聽樂”部分，舒雅及李家明身旁站立的門生均作叉手禮于胸前，“觀舞”“清吹”部分亦有賓客叉手示敬。宋代許多繪畫和墓葬壁畫和瓷俑中都有叉手示敬的人物形象。

模印十二生肖兔紋磚（圖四）。磚長29.8厘米、寬17.2厘米。遂川北宋郭知章墓出土。這組模印十二生肖紋磚，生肖形象為獸首人身（雞除外），其中生肖兔與虎、龍皆穿戎服，其余身著寬袖大袍。戎服是備用的戰時軍服，宋代戎服形制在五代的基礎上形成，禁軍和廂軍的戎服有一定差別。根據北宋曾公亮《武經總要?器圖》可知，兜鑒呈圓形覆缽狀，后綴頓項，頂部突起，綴一叢長纓以壯威嚴；甲胄以甲身掩護胸背，用帶子從肩上系聯。腰部用帶子從后向前束好，腰下垂有左、右兩片膝裙，甲上身綴披膊，下屬吊腿，有鐵、皮、紙三種材質制作?。這件模印兔紋磚，兔首人身，未戴兜鍪，窄袖披甲，與江西宋墓出土的武士俑相似，參考了戎服的形制。

此外，撫州南宋慶元四年（1198年）朱濟南墓、德興南宋紹定三年（1230年）藍文蔚墓等，均出土包含“兔”的十二生肖俑。撫州南宋慶元四年（1198年）墓，出土十二生肖俑有2套（俑高22~24厘米，其中一套12件全，另一套缺4件），造型相同，均頭戴弁帽，身著對襟寬袖長袍，雙手作叉手禮，胸前系大帶，腳穿尖靴，站立在方形底座上，每俑座底分別墨書有“子”“丑”“寅”“卯”等地支字樣。德興南宋紹定三年（1230年）墓，出土十二生肖俑2套（俑高15.4~17厘米），均是獸首人身，一種身穿圓領長袍，另一種內穿長袍，外著對披；胸前系大帶，腳穿尖靴，雙手合執笏板于胸前。

二、十二生肖與墓葬制度

提及十二生肖，就不得不注意中國古代墓葬中所呈現的宇宙觀念。根據文獻記載和考古發掘材料，古人將宇宙運動繪成天象，常用符號、圖式等闡釋宇宙的運動。圖和畫兩個視覺傳統“不斷地互動，產生大量把宇宙/神話時間與概念性、描述性的符號結合在一起的綜合性形象”?。

中國古代墓葬的裝飾與葬儀，充分展現了宇宙、陰陽、五行、二十八星宿等思想內涵。早在戰國時期，鄒衍便提出了陰陽、五行相融合的宇宙理論，又《淮南子?天文訓》說：“天有九野……五星，八風，二十八宿，五官，六府（即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己亥）……”“欲知天道，以日為主，六月當心，左周而行，分而為十二月……”?，劉安提到了“十二月”“十二律”等概念，并且將二十八宿與“十二”結合在一起。漢以后的墓葬，二十八星宿亦常與“十二”相互呼應。宣化天慶六年（1116年）張世卿墓，后室的穹隆頂繪有完整的星圖?，二十八宿分屬四方，房宿在東，張宿在南，昴宿在西，虛宿在北，其余星宿依次序排列，最外的一層分布著巴比倫黃道十二宮圖（白羊、金牛、雙子、巨蟹、獅子、室女、天秤、天蝎、人馬、摩羯、寶瓶、雙魚）。宣化遼天慶七年（1117年）張恭誘墓的星圖則更為豐富?，不僅繪有二十八宿、黃道十二宮，在這個區域之外，還列有象征著十二地支，身著漢式官服的男性形象，雞在東，馬在南，兔在西，鼠在北，其他分列其間。

十二地支及十二生肖概念的起源，也可以追溯到漢代。譬如漢“尚方”銘四神規矩鏡，四神分列方塊的四邊（東方青龍、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一些銅鏡外側就配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銘，清趙翼《陔余叢考》?也在充分考證文獻后說：“十二屬相之說起于東漢……西漢以前尚未用甲子紀年。”所謂甲子紀年，即將天干與地支按順序排列，六十年為一番，輪番計時。

1.圖一 十二生肖手捧兔首瓷俑（局部） 江西省博物館藏

2.圖二 素胎十二生肖兔瓷俑 江西省博物館藏

3.圖三 素胎十二生肖兔首瓷俑 江西省博物館藏

依據目前所知的考古材料，十二生肖圖案形象最早出現在太原北齊婁睿墓?中，在墓葬裝飾中流行大致是在唐宋時期，裝飾方式有圖像、圓雕、浮雕等，形象也經歷了從動物到半人到人形的發展和轉變。如酒泉西溝唐墓，M2、M3四壁均刻有十二生肖神獸，其組合方式為：東壁，虎、兔、龍；南壁，馬、蛇、羊；西壁，猴、雞、狗；北壁，豬、鼠、牛?。

唐宋時期，十二生肖經常被塑造成“天官”形象，《大漢原陵秘葬經》之“明器神煞”部分，描述了天子、親王、公侯卿相、大夫及庶人的墓俑的等級系統，如天子山陵用明器神煞法：“十二天官，將相本形，長三尺三寸，合三十三天也。十二元辰本相，長三尺。合三才，按于十二方位上……二十八星宿……仰觀伏聽……四宰相……六尚書……”?天子到庶人規制的繁簡不同，但布局的程式有相似之處，都是將棺置于十二地支構成的長方形框架中，其中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子丑分列東、南、西、北四方位，與酒泉西溝唐墓十二神獸方位相符。

唐宋時期墓葬中俑的數量和布局基本與《大漢原陵密藏經》記載相符，尺寸、形式或有出入。南豐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墓，隨葬器物中就出土了明器神煞瓷俑上百件，除卻十二生肖俑，還有男主人、女主人、仰觀、伏聽、四神、僧尼、男仆、女仆、老人以及各式吏俑等，生肖俑高28厘米，依照漢尺計算，與“大夫以下至庶人……十二元辰長一尺二寸”?恰好對應。進賢北宋政和八年（1118年）墓，也出土了一定數量的明器神煞瓷俑，有主人、生肖、仰觀、伏聽、儀魚、吏俑等，值得注意的是，該墓地券中提到了“吳公謹助教……其地東止甲乙，南止丙丁，西止庚辛，北止壬癸……請地主張堅固、李定度，保見人東王公、西王母，受錢人天官道士……”?，反映了陰陽堪輿術對葬俗的影響。遂川北宋郭知章墓的十二生肖、四神像等則是模印在墓磚之上，根據墓磚上的各式模印圖案及尺寸，也可以判斷符合唐宋“明器神煞”的葬儀。

4.圖四 模印十二生肖兔紋磚 江西省博物館藏

三、結語

通過對江西宋墓出土的兔文物的初步整理，結合安徽、四川、湖北等地的宋墓，如安徽望江北宋嘉祐七年（1062年）墓、四川蒲江北宋紹圣五年（1098年）墓、四川廣漢大觀六年（1107年）墓、四川成都二仙橋南宋墓，不難看出南方兩宋墓葬常隨葬十二生肖俑。根據造型大致可以分為獸首人身（元辰本相）、人物附帶生肖兩型，人物附帶生肖的瓷俑有可分為手捧生肖、頭頂生肖等式，生肖多文臣裝束，少許武將形象。墓中隨葬十二生肖的葬儀與《大漢原陵密藏經》所記載的墓葬“明器神煞法”有密切關聯，是古人宗教觀、宇宙觀、生肖觀、等級觀等意識形態的綜合反映，對研究古人天文歷法、宗教信仰、葬俗葬儀具有重要參考意義。同時，諸多明器神煞中人物形象的衣著、姿勢等參考了當時的輿服、禮儀制度，也是了解和研究兩宋朝會禮儀、等級制度、社會生活的重要資料。

注釋

①（漢）許慎：《說文解字》，（宋）徐鉉校訂，中華書局，1999 年影印版，第203 頁。

②（晉）郭璞注：《爾雅》，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年版，第188 頁。

③穆朝娜：《兔形玉件的演變》，《文物春秋》2012 年第4 期。

④楊伯達：《夏商出土古玉鑒考—讀玉筆記之二》，《故宮學刊》2013 年第1 期。

⑤穆朝娜：《西周玉器之管窺》，《收藏家》2016 年第1 期。

⑥（清）趙翼：《陔余叢考》，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 年版，第599 頁。

⑦（美）巫鴻：《武梁祠》，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 年版，第138 頁。

⑧江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江西彭澤宋墓》，《考古》1962 年第10 期。

⑨彭適凡：《景德鎮市郊出土宋瓷俑》，《考古》1977 年第2 期。

⑩彭適凡、唐昌樸：《江西發現幾座北宋紀年墓》，《文物》1980 年第5 期。

?江西省博物館：《江西宋代紀年墓與紀年青白瓷》，文物出版社，2016 年版，第123-15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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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適凡，劉玲：《江西分宜和永豐出土的宋俑》，《考古》1964 年第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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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興縣博物館：《江西德興縣香屯宋墓》，《考古》1990 年第8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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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聶崇義：《新定三禮圖》，宋淳熙二年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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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圖一直被認為是南唐顧閎中真跡，但是根據清末孫承澤以及近來的學術研究，應為南宋人的摹本。

?《中國兵書集成第三冊》，遼沈書社，1988 年版，第713-724 頁。?（美）巫鴻：《黃泉下的美術—宏觀中國古代墓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 年版，第157 頁。

?（漢）劉安，馬慶州注釋：《淮南子今注》，鳳凰出版社，2013 年版，第4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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