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昊(北京雍和宮管理處,北京 100007)
我國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竹制品的國家,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社會。當時的人類已經會用竹子來制作生活用具。在相關遺址中還出土裝飾用的雕刻竹器。而真正意義上的竹刻藝術則始自唐朝,唐宋史籍中有關于竹刻作品的記載。日本正倉院所藏的唐代尺八即是一件留青竹刻,尺八用留青技法淺雕侍女、樹木、花蝶等紋飾,與當時金銀器鏨刻風格樣式相同。宋代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中記載:“王倚家藏竹筆管,刻從軍行一鋪,人馬毛發,亭臺遠水,無不精絕。”
到了明清時期,竹刻變得十分流行,雕刻技藝的精湛程度超越了前代,并由此涌現一大批竹刻名家。竹雕匠超群的技藝,深受皇家的喜愛,許多雕刻匠人受邀進入皇宮專為皇室服務。明清時期的竹刻家,根據各自竹刻技藝和風格的不同,大致分為兩派。一派是以朱松鄰為代表的嘉定派,一派是以濮仲謙為代表的金陵派。
清道光以后,竹刻藝術也隨著國力的衰敗而每況愈下,無論是竹刻數量還是竹刻質量,都無法與前人相比。清晚期時政府腐敗,外國勢力侵略我國,民不聊生,竹刻藝術幾近滅絕。直至民國初期金西厓、支慈庵等大師出現,才挽救了竹刻藝術,使其恢復發展。
金西厓本名金紹坊,字季言,號西厓,一作西崖,于清光緒十六年五月初九出生于浙江省湖州市烏程縣南潯鎮東大街金氏承德堂。金氏一族為當地名門望族,富甲一方。其祖父金桐(1820—1887年),字竹庭,年輕時曾經營綢緞絲織品,開設協隆絲棧、金嘉記絲行和泰安坊絲號等店鋪商號,并在上海擔任絲通事。隨著生意越做越大,金家的財富也日趨積累,被當地人稱為“小金山”,成為南潯巨商“四象八牛”之一牛,后被清廷封為奉直大夫。
金西厓父親金燾(1856—1914年)字辰三,號沁園,是金桐長子,年少便學習優秀,16歲中秀才,初任縉云縣學訓導,后改任中書科中書,被清廷封為通奉大夫。他受當時西方學說影響頗深,對西方科學極為推崇,并將其思想傳授給子女,希望子女能夠在接受傳統文化教育的同時也能學到西方的科學技術,這在當時的社會來說思想極為超前。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金燾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已經接受過傳統教育的長子金紹城、次子金紹堂、三子金紹基和女兒金章送往英國留學,這在當地轟動一時。金家子女留學歸來后,個個都是社會名流,他們利用在外國學到的知識和技術,使金家在當時社會獨樹一幟,名滿全國。
金西厓的大哥金城(1878—1926年)本名金紹城,字拱北,號北樓,又號藕湖。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開始在英國學習法律、化學、歷史、哲學等學科。他在求學期間經常參觀英國各大美術館、博物館,研究西方人文歷史文化,并與自己少年時所學到的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逐漸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審美價值觀。他從小就顯露了高超的繪畫才能,十幾歲便憑借繪畫、金石篆刻等才能聞名鄉里。畫風成熟后他還被征召進宮為宣統皇帝作畫、篆刻印章。其作品深得宣統皇帝欣賞,并賜“模山范水”匾額,名震一時。1920年5月,金城、周肇祥、賀良樸、陳師曾、陳漢第、蕭愻、徐宗浩、徐燕蓀、吳鏡汀、陶瑢等二十余人在北京發起并成立了中國畫學研究會,金城被任命為首任會長。畫會以“精研古法、博采新知”為宗旨,提倡學習宋元及南北各家,不專宗“四王”,反對革新派,對近代中國美術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金西厓的二哥金紹堂(1880—1979年),字仲廉,號東溪,是民國竹刻家,同時也是金西厓竹刻生涯的引路人。《竹人續錄》稱其刻竹精細有法,刻諸家墨跡均極工妙,刻陽文山水、花鳥,可追蹤吳魯珍、周芝巖。其子金開英是中國石油事業和煉制工業的主要創建者。
金西厓的三哥金紹基(1886—1949年),字叔初、叔礎,號南金。金紹基于1905年畢業歸國,在高等實業學堂任電學科教習,1927年參加組織北平博物學協會并進入博物學研究所,后任北平美術學院副院長、北平博物學協會會長。1936年,他被推舉為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秘書兼執行委員,是我國著名的電機專家和實業企業家。
金章(1884—1939年),號陶陶,亦稱陶陶女史。從小她便跟隨大哥金城學習書畫,天資聰穎,尤善畫魚藻圖,是民國時期著名的女畫家。中國畫學研究會成立后,金章任畫魚指導,其所撰寫的《濠梁知樂集》,為專論畫魚之書。其子王世襄為現代著名的文物鑒賞學家。
金西厓在青年時期就讀于上海的美國萬國函授學校“圣芳濟學院”,學習土木工程,并于1911年畢業。從1914年起任上海漢口建筑商場副工程師、督辦南運河工程局工程師、浙江省公署工程咨議等職。本以為他會以工程師的身份一直從事建筑工作,沒想到金西厓卻在刻竹這個行當大放光彩,并因此廣為人知。金家是藝術世家,金西厓的父親金燾曾在杭州西湖南高峰西側翁家山南麓煙霞洞口題寫“煙霞此地多”篆書石碑,落款為“光緒二十二年南林沁園甫金燾題”。其字體筆法遒勁有力,線條流暢自然,書法頗具底蘊。就這樣,在家庭氛圍的熏陶下,金西厓逐漸對書畫、金石產生興趣。他常在大哥金城身邊學習繪畫,與兄長探討繪畫流派和繪畫心得。沒有多久他便練就不錯的繪畫功底。就在他一心想在繪畫界有所建樹時,大哥金城卻勸他說:“現今社會上學書畫的人很多,你難以出頭。但刻竹的人很少,你可以考慮跟二哥東溪學刻竹,也較易成功。”金西厓對社會上書畫行業的殘酷競爭早有耳聞,經過深思熟慮之后接受了大哥的建議。1917年,金西厓正式開始跟已有些許名聲的二哥東溪學習刻竹,開啟了屬于自己的一個輝煌時代。

圖1 金西厓早年畫作
金西厓開始學習刻竹后,進步神速,沒有多久水平就超越其二哥,顯示了極高的天分。金西厓早期雕刻的紋樣,大部分為其兄金城所繪。他本人雖然有一定的繪畫功底,但作為刻竹的樣稿不盡人意。金城的繪畫水平很高,加上西厓高超的雕刻技藝,二人相輔相成,使作品達到了很高的水平。西厓曾說:“伯兄北樓,能作尋丈巨幀,但畫尺許之臂擱、扇骨,亦如獅子搏兔,必以全力。每見其把竹凝視,心有所會,方肯落筆。一稿甫就,便告曰‘某處用陰文,某處用陽文;某處宜深刻,某處宜淺刻;某處求對比,某處是呼應’。蓋其構思時,已預見刻成之全貌矣。”當時的作品款識上多寫“北樓畫,西厓刻”或“拱北畫,西厓刻”,這也成為竹刻歷史上獨特的一筆。可惜好景不長,金城于1926年去世,“拱北畫、西厓刻”遂成絕響。雖然兄長去世,但西厓還時時臨仿其兄的畫稿鐫刻于竹。除了金城外,他還與很多文人墨客、社會賢達、書畫金石大家合作刻竹。先后與其合作的名家有鄭孝胥、吳昌碩、張大千、齊白石、陳師曾、王雪濤等。有了這些大家的加持,西厓的竹刻在當時名震全國,奠定了其竹刻大師的地位。
清代嘉定文人刻竹大家,通常是詩詞、書畫、篆刻、金石皆擅長,刻竹只是其中一項。因而文人刻竹在思想和境界上與普通市井匠人不一樣。從作品構思到所用雕刻手法甚至雕刻選材等多方面都有獨特的文化思想體現。西厓從小在父親和大哥的熏陶下,對文人畫作及金石學有獨到的見解,其作品充分體現了他的思想境界。雖然他認為自己“夙疏文墨”,在詩文方面并不精通,但其創作起點之高、眼界之寬廣、浸墨之甚深、涉獵之廣泛顯然不是一般工匠所能比擬的。他認為刻竹應該按照不同的繪畫風格來選擇雕刻的手法,要辯證地看待每一幅作品。他這種不同于常理、按照自己對作品的理解來雕刻的理念貫穿其一生的藝術創作。他擅長用淺刻和深刻交替的方式構建書畫的筆墨層次和藝術意境。畫面簡潔流暢之處用淺浮雕表現,背景及底色深厚之處則用深刻來表現。有些地方甚至需要通過大量的留白體現整幅作品的意境。不下刀則已,下刀就要線條精準,刀刀到位,這體現了文人的思想意境。這種靈活運用雕刻技法的理念,徹底摒棄了一般雕刻匠人過度追求繁縟和精細效果的創作思想。
金西厓幾乎精通各類竹刻技法,唯對圓雕抱有遺憾。他曾感嘆:“于圓雕自愧試制不多,理解甚淺,竹刻之難,圓雕居首。愚以為圓雕宜先從小品入手,便于習作。如遽爾大器,一生疵謬,興致索然,遂難竟其事。倘能循序漸進,刻苦研習,則天下無難事,定能推陳出新,超軼前匠。”除圓雕外,金西厓擅長各類淺刻技法。從其傳世作品來看,除了陷地淺刻未見到外,陰文深、淺雕刻、隱起陽文、減地陽文、留青陽文等均登峰造極,作品精細程度絲毫不遜于前代嘉定竹刻大師。西厓竹刻的品類繁多,主要有扇骨、筆筒、臂擱、手杖、仿生果蔬、印規等。其中絕大部分作品為扇骨,這些扇骨作品大都由合作的書畫大家提供畫稿,由西厓雕刻完成。

圖2 金西厓雕 留青窗梅紋筆筒
金西厓每刻一竹,便造冊登記,幾十年來已匯集成冊,編成《金西厓刻竹目錄》,此目錄共記錄扇骨、臂擱、筆筒、手杖等作品總計436件。其中最早的作品記錄時間為1920年,彼時他剛剛嶄露頭角,雕刻技法略顯稚嫩,自身風格尚未形成,雕刻數量也相對稀少。從1922年開始,金西厓的竹刻風格明顯趨于成熟且雕刻技法穩定,此時作品數量猛增。此后5年間金西厓共刻制扇骨130余件、臂擱27件、筆筒5件,其雕刻風格已然成熟,雕刻技法嫻熟全面。1926年,其大哥金城去世,此后十多年里竹刻作品明顯減少。每年少則1件,多不過30件。1934年和1937年不知為何一件作品都沒有記錄。從1942年開始,作品數量又開始增多,不過此時期的雕刻技法過于單調,基本上以淺刻為主。新中國成立后,金西厓已年逾六旬,眼睛及身體條件每況愈下,作品數量也日趨稀少。1950年到1956年已停止刻竹。但從1957年開始,又少量產出作品,但雕刻精細程度已不如盛年,刀法稍顯疲軟,線條尚且流暢,所雕之物也多以扇骨為主,一直到其離世總共刻制扇骨不過十余件。其有記錄可查的最后一件作品是1965年6月24日刻成的陰文張大千行書又山水竹扇骨。
1973年金西厓的外甥王世襄從湖北咸寧調回北京工作,此時多年未見的舅甥二人開始互通信札。從1973年到1976年底,二人共通信札41封,大部分都圍繞竹刻展開討論。王世襄將金西厓多年積累的竹刻經驗及竹刻歷史整理編輯成冊,出版了近代以來最為重要的竹刻巨著《刻竹小言》。此書從簡史、備材、工具、作法、述例等方面系統地論述了中國竹刻藝術,堪稱竹刻藝術集大成之作。學界對此書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社會名流文人墨客皆贊嘆不絕。

圖3 金西厓晚年像

圖4 金西厓雕刻木質果蔬
《竹人續錄》中記載:“西厓精刻竹,日夕奏刀,無間寒暑,三年中刻扇骨至三百余枋,可謂勤矣。”由此可知,金西厓在僅3年間就刻成扇骨三百余枋,這個數字與他自己記錄的竹刻目錄相差甚遠。其中有部分竹刻或許因為各種原因而未被收錄,所以西厓一生所刻數量應遠不止自己記錄的436件。在其眾多的作品當中,有不少為木雕。這些木雕作品或許是作為竹雕的練手,抑或是為體驗不同材質的雕刻樂趣而作。其中最為著名的是上海博物館收藏的一套木雕仿生果蔬,其外盒上還有民國書法家譚澤闿題詩兩首。此套果蔬大大小小一共19件,其中花生6件;栗子4件;蘑菇2件;菱角2件;核桃、茄子、葫蘆、荸薺、竹筍各1件,分別由黃楊木、酸枝木、紫檀木雕刻而成。這些果蔬雕刻十分精細逼真,栩栩如生,若混入真果當中,一般人恐難以甄別,足可亂真,可見其雕刻功力之深厚。
西厓還雕刻了大量木筆筒,2010年北京保利拍賣會拍出了一件金西厓雕刻的黃楊木筆筒。筆筒器型周正,比例協調,大小合適,一掌可握,方便隨身攜帶,隨取隨用。黃楊木為淺黃色,清新淡雅,表面包漿深厚,器表溫潤光滑。筒身以淺刻庭院人物故事紋為主,刀法干凈利落,線條自然流暢,僅用寥寥數刀就將人物刻出,表情豐富,活靈活現,其落款為“癸亥夏拱北畫西厓刻”。由此可知,此筒為金西厓與大哥金城合作的一件作品。筆筒還配有柳宗元的詩文:“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腸。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落款為“癸亥夏至西厓金坊刻”。字體雕刻遒勁有力,筆畫線條清晰,筆鋒提拉轉折之處剛勁有力,體現了金西厓極高的雕刻技藝。除此之外,他還雕刻了眾多木臂擱以及各種材質的扇骨,是一位多產的藝術家。
自金石學興盛以來,“金石美學”一直是文人墨客所追求的最高境界。金西厓從小浸墨甚深,繼承了嘉定派文人的優良傳統,重視作品的金石氣息,深得世人稱贊。1926年,83歲的吳昌碩為金西厓書齋題名“鍥不舍齋”,取《荀子》中“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之意,并題寫款識:“西厓仁兄精畫刻,業業孜孜,無時或釋,神奇工巧,四者兼備,實超于西篁、蛟門之上,爰摘荀子語以顏其齋。丙寅初冬,安吉吳昌碩老缶年八十有三。”齊白石也曾在金西厓刻竹拓本上為他題寫“金石筼筜”。啟功先生更是評價他為“于五百年來竹人之外獨樹一幟”。金西厓為當代海派竹刻的中流砥柱,一生取得的成就使其當之無愧地成為20世紀中國竹刻藝術的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