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明 賈思源
(西安理工大學,陜西 西安 710054)
周建人作為近代生物科技翻譯的先行者,不僅推動了中國科技翻譯的發展,還相應地推動了中國近代化和生物科學的發展。目前對周建人的研究多停留在他的主要成就上,很少考慮周建人作為譯者在翻譯中發揮的作用。周建人的翻譯活動深受時代背景、個人研究興趣等因素的影響,與同時期其他譯者有一定的區別。文章從譯者能動性、受動性和為我性三大特征出發,分析周建人生物科學譯作中譯者主體性的體現,以為今后生物科學翻譯譯者主體性研究提供參考。
20世紀70年代后,西方翻譯學界的文化轉向不僅為翻譯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也為譯者主體性的研究奠定了理論基礎。其中,操縱學派和后殖民主義打破了傳統譯者邊緣化的地位,開始倡導研究譯者在翻譯中的作用,強調譯者對原文的操控。隨著西方翻譯理論的發展,譯者主體性成為翻譯研究的熱門課題。
首先,關于譯者主體性的定義,查明建和田雨認為“譯者主體性是指作為翻譯主體的譯者在尊重翻譯對象的前提下,為實現翻譯目的而在翻譯活動中表現出的主觀能動性”[1]。其次,關于譯者主體性的特征,學界普遍認為包含三點:能動性、受動性和為我性。在翻譯實踐中,能動性體現在譯者根據自身興趣,選擇文本,在理解原文的基礎上進行翻譯,能動性是發揮譯者主體性的主要途徑;受動性體現在諸多限制性因素,制約著能動性的發揮,是能動性發揮的前提條件;為我性體現在譯者根據翻譯目的和讀者需要,對原文進行加工再創造,使譯作符合翻譯目的,增強可讀性。概括而言,譯者主體性中的受動性是能動性發揮的基礎,為我性是能動性發揮的目的,能動性是最終手段,三者是辯證統一的關系。
1.對翻譯文本的選擇
能動性特征首先體現在譯者對翻譯文本的選擇上。譯者會根據當時的社會背景,結合個人研究興趣,發揮能動性,選擇合適的著作進行翻譯。
周建人的翻譯活動主要集中在民國時期,“民主”和“科學”是當時社會的主要思潮,許多文人志士將西方科學著作引入中國,創辦了大量科學雜志,發表了一系列科學文章,推動了近代科學在中國的傳播和研究。周建人深信科學知識能解放人民思想,啟發民智,擺脫愚昧,他一直熱衷于傳播進化論,對生物學尤其是植物學興趣濃厚。
基于當時的社會背景和個人的研究興趣,周建人發揮能動性,選取西方生物學文獻進行翻譯。1930年,周建人為宣揚科學思想,發揮能動性,選擇與進化論相關的文獻進行翻譯,出版了譯文集《進化與退化》,該文介紹了進化論中的各種流派,并引入了西方先進的民主思想。1933年,周建人發揮能動性,選擇Blood-Sucking Arthropods of Medical and Veterinary Importance in China一文進行翻譯,闡述了中國各地蚊蠅病蟲的種類和分布,給出收集和保存標本的方法,對防治病蟲害具有重大意義。1947年,周建人順應當時“民主”“科學”的時代潮流,并根據個人對進化論的熱愛,選擇翻譯達爾文著作OnThe Origin of Species,出版了譯著《種的起源》,推動了進化論的傳播和中國近代化的發展。
2.對原文本標題的翻譯
在翻譯科學文獻標題時,譯者應克服中西術語表達差異的限制,根據自己的理解,充分發揮能動性,翻譯出讓讀者輕松理解的標題。對文獻標題的翻譯,周建人發揮能動性,將相關術語用實際研究和經驗來說明,使譯作標題“規范化”“中國化”。
例如:Blood-Sucking Arthropods of Medical and Veterinary Importance in China—《醫學上及蓄養上重要的吸血節足動物》
原標題中“Veterinary”一詞的意義是“獸醫學”,中國當時并沒有對該學科展開研究,幾乎沒有此概念,若直接翻譯,會造成讀者理解障礙。本篇文獻主要講的是出現在家畜或人身上的病蟲,周建人根據原文內容和實際研究,發揮能動性,將“Veterinary”一詞譯為“蓄養上的”,這樣的譯法比較符合當時中國的文化環境,也能使讀者輕松理解。
On The Origin of Species—《種的起源》
在對“Species”一詞的翻譯時,周建人指出,“Species”一字,在譯文內單用時譯作“物種”,連用時譯作“種”,而且“種”本就包含“物種”的意義。周建人根據自己對術語的理解,發揮能動性,將“Species”翻譯為“種”而不是“物種”,力求忠實于原文信息,使譯作標題簡潔達意。
3.對翻譯策略的選擇
譯者在理解原文的基礎上,結合自身翻譯觀,選擇適當的翻譯策略對原文進行表達闡述,是能動性的主要體現。
(1)直譯
例①:This family contains the moth flies,small hairy insects which are common about damp places[2]545.(原文)
本科包含蛾蠅,是小型生毛的昆蟲,在濕地上很普通[3]3。(譯文)
原文中劃線詞“common”的字面意義為“普通的、普遍的”,周建人力求譯文忠實于原文,發揮能動性,采用直譯的翻譯方法,照字面意思翻譯。但結合語境分析,原文所表達的意思是這類小型的昆蟲在濕地上很常見,因此,若將譯文中的“普通”替換為“常見”或“尋?!睍鼫蚀_恰當。
例②:No doubt errors will have crept in ,though I hope I have always been cautious in trusting to good authorities alone[4]16.(原文)
我雖然時常當心,只信賴良好的典據。但沒有異議,錯誤也許會混入的[5]2。(譯文)
周建人在翻譯此句話時,發揮能動性,采用直譯的翻譯方法,將“crept in”按照字面意思翻譯為“混入”,將“good authorities”翻譯為“良好的典據”。筆者認為“crept in”與“error”相連,可翻譯為“錯誤無法避免”,而“信賴”一詞多與“可靠”相連,所以若將“良好的典據”譯為“可靠的根據”會更符合中文的搭配習慣。
(2)增譯或刪譯
例③:They are larger than the species ofCuli-coides,and can always be recognized by their large,clear,rounded wings[2]546.(原文)
它們比搖蚊(Culicoides)大些,翅大而且清明[3]6。(譯文)
譯文省略了原文中“be recognized by”一詞,直接將這種昆蟲的翅膀特征描述出來,使表達更加簡潔,也讓讀者對這類昆蟲的特征一目了然。
例④:The adults can easily be hatched by collecting the object to which large numbers of pupae are attached,and placing it in a glass jar and keeping it moist.The jar should be covered with some muslin to prevent the emerging flies from escaping[2]547.(原文)
把生著幼蟲的物事拾來,放在瓶中,保持濕潤,成蟲是很容易孵化出來的,但瓶上須加紗以防生出來的成蟲逃出[3]6。(譯文)
原文中并未出現“but”這樣的轉折詞,譯者在翻譯時發揮能動性,添加了轉折詞“但”,轉折詞后面通常連接強調內容,旨在告誡讀者和相關研究人員,在孵化成蟲后,一定要加以保護,防止其逃出。
能動性的發揮并不是沒有任何制約的,當時中國存在許多專有名詞、生物術語缺失的現象,許多學者在翻譯時完全照搬原詞,阻礙了我國生物科學理論的進步。周建人克服術語缺失的限制,發揮能動性,使用人們所熟知的詞語,減少了讀者的閱讀障礙。如Psychodidae學名是毛蠓科,周譯為蛾蠅科、Calliphora學名是麗蠅,周譯為青蠅、Albinism學名是白化病,周譯為白子、Bull dog學名是斗牛犬,周譯作哈巴狗、Gooseberry學名是醋栗,周譯為紫莓、Hyacinth學名是洋水仙,周譯為風信子等。
譯者能動性的發揮也會受到源語文化和譯語文化差異的限制,周建人發揮能動性,將兩種文化相互融合,使讀者能更輕松地理解。
例①:His Majesty by crossing the breeds,which method was never practised before,has improved them astonishingly[4]36.(原文)
皇上把品種雜配,這方法先前從不實行過,把它們驚異地改良了[5]22。(譯文)
原文中劃線詞“His Majesty”是對英國國王的尊稱,意為“國王陛下”,中國古代通常把君主稱為“皇帝”或“皇上”。周建人在翻譯時考慮到中西最高統治者的稱謂差異,將其翻譯為“皇上”,使讀者能更加清楚地了解這個詞的地位。
例②:The vast majority of persons of our race have a natural tendency to shrink from the responsibility of standing and acting alone;they exalt the vox populi ,even when they know it to be the utterance of a mob of nobodies,into the vox Dei ,and they are willing slaves to tradition,authority,and custom[6]47.(原文)
我們的民族中大多數的人都不敢有獨斷獨行的自然傾向;他們以人民之聲為神明之聲,雖然他們明知道這類聲音,是出自類于無人的烏合之眾的;他們又甘心為傳統、權威以及習俗的奴隸[7]149。(譯文)
原文中劃線詞“vox populi”和“vox Dei”是拉丁文,意為“群眾的聲音”和“上帝的聲音”,周建人在翻譯時充分考慮了中西兩種語言文化的差異,將“上帝的聲音”翻譯為“神明之聲”,不僅能使讀者消除文化隔閡,而且運用四字詞語,使譯文的形式更加工整,增加了譯文的可讀性。
為我性體現了主觀能動性發揮的方向性和目的性。在翻譯實踐中,譯者會結合自身翻譯觀、翻譯目的和文化受眾,對原文進行加工再創造。首先,周建人翻譯生物著作的目的是激勵當時的有為青年或文人志士,推動科學思想的發展。因此翻譯受眾是重要考慮因素,在用詞上盡量貼合當時文人的“口味”。譯作中主要表現在使用四字詞語,體現了周建人譯作用詞的“為我性”。
例①:The eggs are laid by the females in a mass on some object either overhanging water or near it[2]541.(原文)
雌的生卵成堆,掛在水上或成進水邊的物上[3]6。(譯文)
例②:Look at the most rigorous species;by as much as it swarms in numbers,by so much will it tend to increase still further[4]72.(原文)
看看最強健的種,其數甚多,密集如云,還有再增多的傾向[5]57。(譯文)
周建人在翻譯例句①時,采用四字詞語,不僅準確地還原了成蟲的產卵特征,而且使譯文形式工整。在例②的譯文中周建人使用了“其數甚多,密集如云”兩個四字詞語,不僅使譯文簡潔精練,形式工整,還更加形象地表達出了這些物種數目龐大的特點。這些四字詞語的使用突出了周建人生物譯作的“為我性”。
其次,周建人為了增強譯文的可讀性,提升譯文的美感,運用相應的修辭手法,在“信”的基礎上追求“雅”,體現出譯作表達方式上的“為我性”。
例③:I have called this principle,by which each slight variation,if useful,is preserved,by the term of Natural Selection,in order to mark its relation to man's power of selection[4]68.(原文)
我把各種有輕微的變異,只要有用,就能保存下來這一種原理稱為自然選擇,以表明與人工選擇相類似[5]53。(譯文)
若將原文劃線句直譯應翻譯為“以表明與人工選擇相關”,這樣翻譯無法確切表明自然選擇和人工選擇到底存在何種關系,周建人在翻譯此句話時,基于對原句的理解,使用比喻的修辭手法,明確地表達出自然選擇和人工選擇的相似性,達到使讀者輕松理解原文的目的,體現出譯作表達的“為我性”。
例④:Every organic being naturally increases at so high a rate,that if not destroyed,the earth would soon be covered by the progeny of a single pair[4]70.(原文)
各種生物在這樣的高速率增加,如果不被毀減,地球即將被一對生物的子系所擠滿[5]55。 (譯文)
若將原文劃線句直譯應翻譯為“地球即將被一對生物的后代所覆蓋”,周建人在翻譯“cover”一詞時使用擬人的修辭手法,譯為“擠滿”,這樣處理能更加形象地體現出物種和地球環境緊張的關系,達到增強譯文可讀性的目的。
譯者主體性貫穿周建人翻譯的整個過程。在翻譯前,周建人根據社會背景和個人興趣,發揮能動性,選擇具有先進思想的文獻進行翻譯。在翻譯實踐中,周建人克服自身知識基礎和語言文化差異的限制,結合翻譯目的以及對原文的理解,發揮能動性,采用直譯、增譯、刪譯等翻譯策略,使譯文盡力忠實于原文,同時采用四字詞語和相應的修辭手法對原文進行“再創造”,使譯文體現出譯者的“為我性”。周建人在翻譯實踐中兼顧了能動性、受動性和為我性三者的關系,充分發揮了譯者主體性,推動了生物科學翻譯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