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九俊
南京市太平巷幼兒園的田野課程之旅,經歷了1.0 版本的走進課程領域,把先進的課程理念,落實到課程實踐中;2.0 版本的架構課程體系,整體優化課程實施;3.0 版本的實現課程自我超越,以項目化活動為抓手,創造新的課程生活。汪麗和她的團隊一路走來,拾級而上,漸入佳境,給人啟迪良多。
田野課程的創生,是以我國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為深層底色的。20 多年幼兒教育課程改革,其實也是先進幼兒教育理念普及與落地的過程。汪麗和她的團隊具有高度的理論敏感,并通過學習、實踐將其轉化成理論自覺。
在1.0 版本時代,可以看到瑞吉歐方案教學和《幼兒園教育指導綱要(試行)》給她們帶來的理論洗禮。20 世紀90 年代末,從幾張英文復印件開始,到密密麻麻繁體著作的復印本,再到《心靈之旅——方案教學的理論與實務》《開啟孩子的心靈世界——項目教學法》《兒童的100種語言》,這些項目取向的幼兒教育課程書籍相繼成為她們的枕邊書。她們從書中看到了不一樣的課程理念、師幼關系和活動展開方式,內心受到沖擊,這讓她們激動、興奮和焦慮,但更多的還是增強學習、實踐、變革的勇氣和愿望。2001 年,《幼兒園教育指導綱要(試行)》頒布,汪麗和團隊成員采用多種方式開展了一輪又一輪的全員學習,她們對兒童發展為本、幼兒主動學習以及通過環境進行教育等理念有了新的認識,這使得她們堅定地以促進每個幼兒身心健康且富有個性的發展為使命,進一步明確以建設適宜本園本班幼兒的課程為職責。理論學習為她們的研究與實踐打開了一扇視窗,注入了生機活力,當然也帶來了巨大挑戰。在對方案教學和《幼兒園教育指導綱要(試行)》等進行較為深入的學習辯思后,她們融合太平巷幼兒園十多年“生活教育”“創造教育”研究與實踐基礎,從轉變觀念入手,從兒童興趣出發,關注兒童的學習方式,嘗試了一種新的課程內容組織方式——主題活動。該階段的課程實踐改革對于她們可以說是方向性和開創性的,令人興奮,使人著迷,這是理論洗禮的結果。
在2.0 版本時代,幼兒教育課程理論在她們那里得到結構化的落實,園本化成為她們鮮活的經驗。前一階段,幼兒教育課程理論激勵她們走進幼兒園課程領域,開展了改變時空、改變課程內容組織方式和活動方式等一系列課程實踐改革,努力將先進理念和文件精神落實在課程實踐中。但僅僅這樣是不夠的,汪麗和團隊成員還想探索這些問題的答案,如:行動的依據是什么?田野課程有基本特質嗎?它的內涵、理念有哪些?課程框架有哪些要素?各要素間的關系是怎樣的?課程框架如何呈現?……事實上,她們想要建立田野課程的體系。很顯然,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她們繼續從古今中外先進幼兒教育理論中汲取力量,以此指導并開展了豐富而有活力的課程實踐。與此同時,汪麗思考和探索管理問題,如:如何優化完善課程管理機制?如何建立開放且高效的組織?她期待以科學有力的領導和管理不斷提升課程質量。于是,她認真研讀教育領導學和管理學相關論著,了解國際教育管理實踐的新進展和新成果,更新管理理念并推進課程管理改革和組織建設。在課程理論和管理理論指導下的實踐改革,使得教師的熱情被進一步激發,與家長良好關系的建立促進了家園協作,人人參與課程建設匯聚了集體力量和智慧。《田野課程——架構與實施》的出版,標志著源于學理、法理和實踐的田野課程體系已建構,園本化的課程理念凝練形成,課程實施正在成為幼兒行動的過程。此時,她們又堅定地步入課程改革的深水區,更加強調以理論武裝頭腦,探索環境、資源與經驗的關系,深入開展區域活動實踐研究,田野課程實踐越來越回歸幼兒園課程的本質,回到幼兒園課程應有的狀態。“走進幼兒心靈的田野——田野區域活動”叢書隨即出版。
在3.0 版本時代,她們在可持續發展理論的指導下,通過項目活動的實施,開辟了田野課程的新天地。汪麗和團隊成員認為幼兒園課程建設只有起點沒有終點,雖然田野課程體系已建立并獲得較為豐碩的成果,但仍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也有諸多理想沒有實現。于是,她們依然從理論學習入手,從理論著作中感受真知、開闊視野,探究深層次學習理論,吸收可持續發展理論。她們認為可持續發展理論對于推進課程改革實現自我超越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在可持續發展理論的指導下,通過支持項目活動的深入開展,對以下五個方面進行思考與行動變革:一是對思維方式的再思考與轉變。采用系統、生態的思維方式來發現問題并解決問題,不僅關注幼兒的當下,更著眼于其未來,將過去、當下與未來聯結起來。二是對兒童觀及兒童與成人的關系的再思考與改善。進一步強調以幼兒為中心,與幼兒共同生活,切實保障幼兒權利。三是對幼兒與自然關系的再思考與行動變革。她們深刻認識到人與自然間的“親屬關系”,讓幼兒在自然中活動的同時,支持他們在自己的生活圈內“發揮影響力”。四是對幼兒園與家庭、社區關系的再思考與變革。家、園、社區進行有深度、有廣度的聯系與合作,形成有利于兒童發展的微觀系統,共同促進幼兒可持續發展。五是對社會資源和核心價值觀的再思考與行動。概括來說,她們基于對可持續性理論的認識,致力于可持續性的教與學,以更好促進幼兒的可持續發展。在太平巷幼兒園70 華誕之際,又一本課程專著《田野課程——深耕與超越》出版,這是她們對田野課程深耕細作、不斷超越的實踐記錄和理性思考。
二十多年來,汪麗和團隊成員一直在“田野”上奔跑,創造出美麗的風景,也收獲了甜蜜的果實,三項研究成果分別榮獲首屆基礎教育國家級教學成果二等獎、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特等獎和一等獎。在她們看來,一本本課程專著和一項項成果都是學習理論和扎根實踐的結果。理論與實踐雙重探索,相互激蕩,無疑是她們獲得成功的重要原因。非常值得激賞的是,汪麗對理論學習如饑似渴的態度。她是帶著問題希望從理論中尋求答案;在實踐中尋求理論與實踐的互動,使她不時超離日常生活經驗,從更高的視角反思自己的實踐;理論與實踐的成功對話,讓她深刻體悟到對于一線教育工作者,理論的啟迪和引領多么重要,而取得的成就又會激勵她繼續前行,創造更大的成就。
關鍵他人指的是個人社會化和成長過程中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具體人物。人總是生活在一個社會的具體情境。按照杜威的說法,經驗是活的生物與環境相互作用的事情。在一般情況下,社會環境比自然環境更為重要。汪麗講述她成長的故事,提到多位對她產生積極影響的師長和同伴,比如徽州師范學校求學時的曹恂副校長,初到太平巷幼兒園相遇的包玲老師、沈長華老師,特別是在課程改革中的引路人虞永平教授,等等。
汪麗在徽州師范求學時,一次即興演講比賽現場,有同學邀請前來巡視的曹恂副校長參加演講,曹校長滿口答應并嚴格按程序參與,在場的同學歡欣鼓舞。汪麗被校長的演講所震撼,在享受中深受鼓舞,暗下決心好好學習,要成為像校長那樣有學識、有激情、有魅力的教師。工作后,翻看《陶行知文集》,她忽然明白,原來曹校長這種與學生共學、共事、共修養的方法就是陶先生所說的真正的教育。工作后,在第一位師傅包玲老師的帶領下,汪麗每天的工作從抹灰開始,除了保教工作,還時常變身為搬運工、粉刷匠等。為了創設孩子感興趣的情境,她到夫子廟寫生并以多種方式吸引孩子參與。這些最為平常的體力勞動、環境創設等工作,在汪麗眼中是“從孩子出發”、“動手做”以及“社會即學校”。雖然與江蘇省首批幼兒教育特級教師沈長華老師共事才一年,但從那盞午間總是亮著的小黃燈和專注的背影,汪麗看到了勤勉、熱愛、堅守和追求。前輩高高樹立的標桿,讓她深刻理解“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的含義,并以此鞭策自己甘于寂寞、鍥而不舍、不斷攀登。十多年后,在汪麗執著的邀請下,沈長華老師回到太平巷幼兒園帶領大家創造性地開展0~3 歲嬰幼兒親子教育實踐研究。在南京師范大學求學期間,一批幼教大咖給汪麗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別是虞永平教授。虞教授的幼兒園課程論這門課讓同學們感到新奇且燒腦,好奇心促使她被這琢磨不透的課程所吸引。20 世紀90 年代末,虞教授開始引領太平巷幼兒園開展園本課程——田野課程建設,大家從學習起步,關注經典著作和最新研究動態及成果,當然更多的還是理論指導下的實踐研究。每兩周一次的課程研討,每學期一次的讀書分享會、課程故事會,每一周期的國家級、省級課題研究,汪麗及團隊成員與虞教授積極互動、共同研究。大家聚焦問題、立足現場、匯集智慧,以“發展至上”為共識,不斷建構和完善以兒童為核心的整體性課程行動方案。20多年來,大家扎根“田野”、深耕“田野”、快樂收獲。在大家心目中,虞教授早已不僅僅是專家、導師,還是密不可分的伙伴和家人。
回望以往,汪麗的筆觸是飽含深情的。如,“虞老師讓我理解并遵從‘發展至上’,崇尚并追求‘正德厚生’。他猶如明燈,在我們探索彷徨時指引方向;猶如號角,將我們召喚進充滿希望的田野;更如文化的象征,彌浸在我們周圍,春風化雨般滋養并引領我們成長”。真情藏沃土,虞永平教授對田野課程用心、用力、用情令人欽佩!但在這里我要說的是,關系總是相互的,汪麗得到那么多師長的指導、同伴的支持,以及社會人士和家長的幫助,是因為她“素以為絢兮”,有著積極向上的人格底色;是因為她樂觀悅群,有著令人愜意的交往品質和合作能力;是因為她具有使命意識,想有一個充滿意義的人生并且懂得通過尋求關鍵他人,促成自己把理想化為現實。
牟宗三先生說,有兩種人生,一種是向上升騰,一種是向下墜落。從田野課程之旅,我們可以感受到汪麗的精神生命不斷升騰。人們常說,人生最好走的路是下坡路,只要自我放縱就行了。要往上走,是會常常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的。而這種“吃力”,一方面需要成長性思維,把生活的不如意化成挑戰和機遇,另一方面需要經常以自己為認識對象,不斷反思,超越自我。
我們看到汪麗和大家一樣,也有人生不如意處。比如,因為多種原因,她初中畢業后上了師范,師范畢業后再一次痛苦地與大學擦肩而過,能夠想象這對懷揣大學夢的她的打擊可不小。在一次次無奈地接受現實之后,她總能認識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她看來,徽州師范的歷史積淀、大膽創新、先進理念及多姿多彩的生活讓自己受益終身,并開啟了追尋幼兒教育意義的人生之路;來到太平巷幼兒園,濃厚的學陶氛圍與師范教育無縫對接,使自己幾十年來始終幸運地走在學陶、師陶、弘陶的道路上。再如,她年輕時因生病離開保教一線,到幼兒園的資料室工作。她沒有抱怨人生,更沒有自暴自棄,而是找準定位,創新工作,把資料室、檔案室的工作做得有聲有色。雖然作為后起之秀的她迫不得已離開教學崗位,再也沒有之前那么多優秀的前輩給予專業指導和幫助,但這段時間卻是她工作以來論文發表及獲獎數量最多的時期。這讓她意識到,人生沒有完美可言,真實的生活處處都有遺憾,自己往往不能選擇環境,但在任何時期,只要始終對生活保持愛與鉆研,總能把每一天過得簡單、充實且有意義。為了實現大學夢,也為了不斷增強工作本領,在工作之余,汪麗始終堅持學習。在學歷進修上,從大專到本科再到碩士。雙休日或晚上,她喜歡到大學去蹭課,喜歡嘗試著精讀一些理論書籍,喜歡參加專題沙龍、線上教學等活動。學習的熱情和習慣給她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了令人欣喜的變化,她先后幸運地參加了為期兩年的南京市基礎教育專家培養工程和為期五年的江蘇人民教育家培養工程。在“痛并快樂著”的五年學習中,她得到了多位博學、嚴謹、智慧的導師的悉心指導,成長也就成了必然的結果。因此,她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生命中那么多相遇,無論當時是快樂的、困惑的還是痛苦的,最終都會是美好而有意義的。很顯然,汪麗堅定地選擇了向上升騰的人生,她總是能體會到人生不如意對自己成長的價值,并不斷努力超越自我。
汪麗是個反思型的實踐者、創造者,越而勝己是她的重要品質。她的田野課程甫一面世,就收獲了鮮花與掌聲。她的可貴就在于享受成功時總是躬身自省,系統地梳理問題,發現不足,并進而探求解決的方案。田野課程2.0 版、3.0版都是帶著鮮明的問題意識,都使前一版得到整體性的提升。知不足而自省,望遠山而力行。“而今邁步從頭越”,于是,汪麗常常讓我們對她前方的旅程,有著更美好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