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霖來, 李 鈺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門診部,北京 100700;2.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國醫史文獻研究所,北京 100700)
《靈樞·經筋》曰:“治在燔針劫刺,以知為數,以痛為輸。”“燔針劫刺”作為經筋病的施治法則,歷代醫家對其具體操作方法多有闡釋且各執己見,現代針灸學界亦是眾說紛紜。筆者查閱古籍與現代研究報道,結合自身臨證經驗,試圖探究“燔針劫刺”的理論內涵,并在此基礎上應用針刺加百笑灸結合改良溫針灸操作,對于燔針劫刺理論進行了臨床實踐,并進行經驗總結與探討。
《說文解字》解釋燔為“爇”,在“燔針”一詞中,其語意為烤、炙。“燔針”在中醫典籍記載中既是針具之名,亦是針灸治療方法,其操作火針與溫針灸之不同。古醫籍記載燔針大都用于治療經筋病,如《黃帝內經太素》言筋痹使用燔針進行治療最為妥當。
燔針作為針具名最早出現在《靈樞·官針》中,其言焠刺是使用燔針這種針具來治療痹證的操作方法。元代《針經摘英集》記載燔針又稱焠針,針長四寸,用于治療風邪之氣藏匿于筋骨縫隙與皮膚的之處[1]。明代《針灸大成》則記載燔針是火針的別稱,亦是四寸針長、有解肌排毒的治療效用[2]。清代《重樓玉鑰》亦言,火針是古人所說的燔針,凡是壅滯在機體關節的邪氣不論是風是水皆可施刺。
燔針作為用在焠刺等特殊治療方法中針具,應具有良好的導熱性和足夠的韌性,臨床多用于治療筋骨關節和肌肉的痹證。《靈樞·經筋》還指出其操作禁忌,認為使用燔針進行焠刺只能治療急性寒證,筋緩不收的熱證則不適用。
諸多醫籍中將燔針闡釋為針灸治療方法,但醫家對于燔針操作中針具的加熱和刺入順序多有爭論。一派醫家贊成燔針即是火針,先燒紅針具再刺入;另一派醫家則篤信燔針是溫針灸操作,先刺入針具再行加熱。
1.2.1 “燔針”是火針療法 《類經》和《黃帝內經靈樞集注》都將燔針直接解釋作燒針,二者名異實同[3]。《類經》將刺燔針注釋為燒針而刺,即后世所說的治寒痹的火針法。焠刺的操作是用火燒針,再快速刺入人體,以火入水,與打鐵過程中的淬煉類似。
1.2.2 “燔針”是溫針灸療法 在燔針的爭論中,反對火針、支持溫針灸的醫家將《素問·調經論》中筋骨病的治則作為有力證據,認為燔針劫刺適用于部位在下、病勢急的患者,病位在骨則宜用焠針和藥熨,此處闡述燔針劫刺與焠針、藥熨的適應癥不同,可以見得燔針和焠針是兩種不同的治療方法,所以不能把燔針和焠針等同起來。《類經》中亦明確了燔針和焠針的區別,燔針的操作是先施針再以火燔之,焠針的操作則是先用火赤其針再刺,并囑醫家明辨。
關于燔針是溫針灸的具體操作方法亦有爭論,《類經》將燔針的操作描述為進針之后用火燒灼加熱針具,即“以火燔之使煖”。《針方六集》和《素問吳注》中都闡釋燔針操作中進針后用火燒到溫熱即可,不必燒紅針具[4]。除外上述直接用火燒灼針柄的操作外,還有醫家認為燔針是進針后在針尾加上艾條來實施溫灸[5]。目前亦有醫者點燃酒精棉球燒灼針柄,患者有溫熱感后迅速移開,諸穴操作一遍后即起針,亦可取效[6]。
現代研究表明,在經筋病的臨床治療中,無論火針操作還是溫針操作,療效都是非常顯著的[5, 7]。綜上看來,燔針是火針亦或溫針灸之說皆通。
《說文》闡釋“劫”為“以力止去”。“劫刺”是針刺的操作手法,后世醫家對此認識比較統一。縱觀《黃帝內經》中所出現的“刺”字,皆有針刺之法的意思。
劫刺的具體操作方法醫家分歧有二。一方面認為劫刺是一種驅散邪氣、劫奪病勢的針刺方法。《類經》闡釋劫刺為借助溫熱的方法劫奪寒邪,迫使其消散。另一方面則認為劫刺為快速針刺且不留針的操作手法。《黃帝內經靈樞集注》中說,燔針要具有“劫奪”的勢頭,針刺后馬上出針,迎隨出入手法并無多余之處。《靈樞經校釋》釋義劫刺為施針快刺之術,針刺即出[8]。亦有現代醫家認為,劫刺意為斜刺或刺到患者自覺疼痛便立刻出針[9]。
筆者認為劫刺的意義取決于燔針的內涵,當認定燔針為火針療法時,劫刺則意味著疾刺疾出不留針;當燔針按照溫針灸操作時,劫刺則代表驅除邪氣的針刺手法,先以祛邪手法刺入銀針再施以溫針療法。
筆者在臨床工作中通過對臨證療效、安全性、可操作性和患者接受程度的評估,更傾向于使用祛邪手法針刺與溫灸相結合的溫針灸形式,以踐行“燔針劫刺”理論。針刺之后,在針刺部位使用百笑灸裝置做溫灸,這是一種區別于傳統溫針灸的改良操作方法,亦屬于燔針范疇。自2013年起筆者臨床實踐近10年,因其操作簡便,廣泛應用于臨床多種疾病的治療,療效顯著,積累了大量臨證經驗。
百笑灸裝置是由圓柱形的紙質灸筒為主體,灸筒如成人握拳大小。灸筒下由篩狀紙板封底,篩孔用于嵌套針柄。篩狀紙板周圍有十字形醫用膠布,方便將灸筒固定于施灸部位上,避免因體位變動造成灸具移位,進而避免影響到針具。灸筒蓋中央可以安裝短艾條作為灸芯,點燃后將艾條向下與灸筒相扣合,便開始實施燔針操作。除傳統艾絨外本品還配有多種藥物成分,在溫灸加熱時局部腠理開放,藥物可以滲透到穴位周圍皮膚中去。筒身有進氣孔,通過旋轉可以調節大小從而控制艾條的燃燒速度和艾灸的溫度,減少筒內氧氣含量以避免艾柱燃燒過快。亦可通過升降筒蓋調節艾柱高度,使皮膚略感溫熱但無明顯痛感為度。這種燔針操作方法克服了傳統溫針灸在針柄后插上點燃艾條操作復雜、容易燙傷的缺點。百笑灸的筒內有金屬反光涂層,能通過反射將溫灸的熱量集中到針柄上,使針體受熱充分且均勻。可以調節控溫的灸筒,使艾柱的燃燒緩和且充分,產生的熱力穩定且持久,灸感溫和舒適,灸煙相對較少。進針過程無論是平刺還是斜刺,進針角度都不影響后續的施灸操作。整個施治過程安全、高效、方便、舒適,對于施術醫師和患者來說都十分友好。
案1:陳舊性踝關節扭傷病案
王某,女性,63歲,2022年5月13日就診:主訴左小腿外側痛麻10年加重半年。患者10年前左踝關節嚴重扭傷,經治療近3個月才逐漸恢復,此后左小腿外側時感緊張麻痛,休息或理療后緩解,且幾乎每年都會有2-3次左踝扭傷,近半年出現腰痛,左小腿外側麻痛加重。外院核磁示L4-S1椎間盤輕度突出,肌電圖示左側腓總運動神經傳導速度減慢,左腓總神經運動傳導誘發電位波幅降低。經多家醫院中西藥物治療腰痛明顯緩解,但左小腿麻痛仍無改善。現患者左小腿麻痛無力,活動受限。查體示沿左下肢足少陽經筋尋找反應點,丘墟、懸鐘、陽陵泉、環跳等處有明顯壓痛。診斷陳舊性踝關節扭傷,辨證屬足少陽經筋病。患者右側臥位,屈髖屈膝,分別取上述4穴,以1寸不銹鋼針灸針刺入,得氣后分別套上百笑灸艾灸裝置行改良溫針灸,調整舒適溫度,留針30 min。一次治療后患者自感左小腿輕松,痛麻緩解,繼以此法治療,隔日1次,連續1個月癥狀基本緩解,停針觀察半年未見復發。
按語:本例患者,由左踝關節扭傷后,累及左側足少陽經筋屬經筋病,恰合經筋病治則“治在燔針劫刺,以知為度,以痛為腧”,故循筋找出施治點,并以改良溫針灸治之終獲良效。
案2:薄型子宮內膜不孕病案
周某,女性,30歲,不孕2年,患者平素月經周期規律,3-4/28-29。結婚2年,有規律性生活未避孕,至今未孕。3年前工作繁忙,持續1年后自覺經量有較明顯減少,經色偏淡,常有疲倦乏力、腰酸、納差,性激素檢查未見異常。子宮輸卵管造影示雙側輸卵管通暢,B超監測排卵可見優勢卵泡,排卵當日B超提示內膜薄約6.9 mm,子宮內膜血流。宮腔鏡下取內膜組織物病理報告為CD138(-)。外院給予補佳樂、黃體酮膠囊治療3個月未見,排卵日內膜無明顯變化,子宮內膜血流Ⅱ級。2018年于外院接受試管移植手術3次,均未成功,既往體健。月經生育史13 3-4/28-29天,末次月經2019年3月12日,量少色淡,無痛經,未生育。查體舌淡苔薄白邊有齒痕,脈細弱,中醫診斷不孕脾腎虧虛、氣血不足,西醫診斷薄型子宮內膜不孕癥。治以健脾益腎、補益氣血。取穴命門、次髎、關元、歸來、足三里、三陰交,上述穴位分別取俯臥位和仰臥位操作,刺入1寸一次性不銹鋼針灸針,并套上百笑灸艾灸裝置行溫針灸治療,調整舒適溫度,各留針約30 min,每周溫針灸治療3次。經1周期治療后測得排卵當日內膜厚約7.4 mm/A-B型,子宮內膜血流欠通暢。患者疲乏、腰酸緩解,食欲增加,自覺經量稍增,經色轉紅。繼續給辨證屬予上述治療 1個周期,測得排卵當日內膜厚增至7.9 mm/A型,子宮內膜血流為Ⅲ級。隨后于外院擇期行試管移植手術并獲成功。
按語: 該患者為薄型子宮內膜不孕癥,中醫證屬脾腎虧虛、氣血不足、沖任虧虛,故難受孕。筆者在辨證取穴基礎上,運用百笑灸改良溫針灸,補益氣血,調理沖任,濡養胞宮,明顯改善子宮內膜厚度及血流灌注量,為試管移植手術取得成功打下了良好基礎。
《靈樞·經筋》中論述燔針劫刺治療的取效準則是“以知為數”,取穴原則是“以痛為輸”,無論是針刺還是溫灸都以病人的感知為度,以壓痛點為參考取穴針刺,以患者感到溫熱但不過度灼痛為標準進行溫灸操作。在《黃帝內經》的理論基礎上,通過循按經筋痛處進行取穴,采用針刺結合百笑灸的操作方法,在溫針灸操作過程中注重患者感知,使用改良溫針灸操作來燔針劫刺理論,既有針刺的祛邪作用又有艾灸的溫熱療效,無邪則溫補,有邪則勝寒。 “燔針劫刺”取之于經典,用之于臨床,值得針灸工作者推廣與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