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名留給故鄉（組詩）

◆李志文

安居

每次前往南方的城市

黃昏的崇山峻嶺間

總能聽到鷓鴣的叮嚀：

哥哥，行不得也

行不得也，哥哥

盡管叫得情真意切

南方的妹妹

依舊咬牙著削發為尼了

我只得把半生的虛無

隨意鑲嵌在奇山麗水間

再把此次遠行的目的

告知下一個即將遠行的人

南方的春天和南方的佛法

同時流入離人的肺腑

我的行蹤被那晚的月色泄密

從此，我便只得安居于自己的內心

眷戀

每次回到巖樣村

我都有意無意拾起舊時的體溫

它的溫度，高過了異鄉土地的淺層

生命中的質素和固有的內存

把我的人生牢牢地凝結在塵世的煙云中

曾經

我用父親的犁鏵

把“活著”和“生活”的含義

翻了一層又一層

又用母親的鐮刀

一次次體會忍痛割愛的實質

將來，我還要告訴我的孩子

他的喜怒哀樂

都源于一段關于回歸的故事

我曾被世俗困擾

又曾被自己撞倒

只有在那片熱土上

我才能讓“人”字的筆畫

扎根在歲月的深處

乳名

一字不識且一生操勞的母親

為了給我起一個恰到好處的乳名

不惜用一生的時日

奔赴麼些江的源頭

她知道，那里流淌著“如母智慧”

母親走后

日夜呼喚我乳名的就只有那頭

早就回歸荒野的老黃牛

我知道這些年

它也看盡了人世的滄桑

不然，它怎么老喜歡在

人煙稀少的建筑工地上走來走去

在某個無眠的深夜

它還暗示我

我欠下了故鄉一份情

只有當我的智慧像荒原果一樣自然熟透

我才能還清我所欠下的一切

到那時，我的乳名就是能留給故鄉的全部

秋收

秋天收獲了谷粒

也收獲人心

也就在那個豐收的季節

我開始學著對一只烏鴉命名

當一切水落石出后

試著學會將語言收尾

從春天到秋天

我從春華守望到秋實

詩人不再年輕了

連天涼好個秋的意境也沒有了

所有愁、所有恨

都不再關乎風月

剩下的日子就像秋天的谷粒一樣

飽滿到令人窒息

瞬間

昨夜夢里，臨爛柯山

在那個出梅入夏的季節

我總是夢中有夢

夢里的土地貧瘠得美麗

土地上的我窮得只剩一顆金子般的心

勵志的故事壘起的谷粒

喂飽了我的一個年代

回到這頭，我還是我

但山已不再是山，水已不再是水

昨夜的落紅填滿了啟程的山路

雞鳴三聲后

所有人忙著各奔東西

我要去尋夢

去尋一個與夢想無關的夢

尋夢歸來

一顆菩提心感化了人世

寄托

在這一片枯葉的內部

倒數著一季的春華秋實

另一片被路人踩碎的枯葉

以“嘻嗦”的形聲詞

表達著年華在體內碎裂

終于回到這一天的原地

除了不認識自己

所有人的改變都不算驚艷

我穿梭在父親的犁鏵犁下的皺紋里

預想著一個天坑被另一個天坑取代

我的年華也被鑲嵌在

另一張更年輕的臉上

正當我細數著年輪患得患失

一只從去年就開始咿呀學語的小鳥

終于用腹語開口了：

春天來了，志文先生

啟迪

大地始終是給了我致命的啟迪

不然，為什么笑臉和哭臉

總在無意間被平分成秋色

多少年了

我在人海中蹣跚學步

又在苦海里來去自如

難道說，累世的因緣

也不足以撼動瞬間的念頭

眼下，我的愛人已經答應我

要用余生為我雕一朵

真正屬于我的酥油花

把她多年累積的情

毫無修飾地雕刻成愛的模樣

以便讓我在每個日升月落

重復著睜開天目

明天過后，我也要為了她

去讀懂土地的含義

我要讓她相信

世間有一種情愫

細膩而奔放

這些年，我忙于倒著成長

忽略了向后飛翔的力量

這一次，我要用心門封存

開春的第一滴蜜

如果我一直年輕

我的情愫就會凝結

如果我在今夜老去

我的心脈就會撼動那片

我開墾了半生的凈土

牽引

只因日復一日地愛著

所有利器都失去了原有的鈍

以致江湖失色

以致命數失竊

我卻還在這個寒冬

努力去乞求一些可有可無的痛

其實，我就盼著有朝一日

趁著今年的暮色

避開一些耀眼的真相

你相信嗎

只要站在別人的季節里

觀賞自己的風景

就沒有人會去在意

一光年與一瞬間的長短

你相信嗎

只要抓住朦朧詩的末尾

所有人都成了詩人

但是啊，在我以外

還有一個自己

正在日復一日地

被某個人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