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瘡”名稱考證?

沈柳楊，賈成祥，蔡永敏，王夢婷

(河南中醫藥大學，鄭州 450046)

“熱瘡”作為一種常見的外科疾病，其含義隨時代的不同而有所變化。然而現代文獻中未指出該詞含義變化過程，且對該詞的別稱記載雜亂不一。因此，考證“熱瘡”含義的古今變化，理清“熱瘡”的每層含義，總結整理“熱瘡”各個別稱古今使用狀況，將更有利該病名的規范化命名，同時也方便大家更好地理解運用“熱瘡”一詞。

1 “熱瘡”源流考釋

“熱瘡”含義最初源于“瘡瘍”。早在先秦時期，醫家們已經認識到“瘡瘍”具有火熱的屬性，如《素問·至真要大論篇》載：“太陰之勝，火氣內郁，瘡瘍于中，流散于外”[1]246，這里記載了“瘡瘍”和“熱”有關，這為后來“熱瘡”一詞的出現奠定了基礎。

漢末醫家們為求方便，將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稱為“熱瘡”。該詞首見于漢末《名醫別錄》，有時作為一種癥狀，有時作為一種病名。如《名醫別錄》載：“梓白皮……去三蟲，小兒熱瘡，身頭熱煩，蝕瘡”[2]240，這里將“熱瘡”與“身頭熱煩”并列，因此可判定此處“熱瘡”已經作為一種癥狀使用。該書另載：“井中苔及萍……主治漆瘡，熱瘡，水腫”[2]150“地榆……止膿血，諸瘺，惡瘡，熱瘡。”[2]247“飛廉……熱瘡，癰疽，痔”[2]257，這里將“熱瘡”與“漆瘡”“諸瘺”“癰疽”等并列，可判定此處已經將“熱瘡”作為一種病名使用。

兩晉至南北朝時期，醫家們除了繼續將“熱瘡”作為具有明顯熱屬性的“瘡瘍”外，還對“熱瘡”做了進一步的劃分，將生于特定部位的歸為一類，并仍用“熱瘡”命名。如東晉陳延之《小品方》中載：“治風熱毒腫(熱瘡)諸方。[3]200”南北朝時期《劉涓子鬼遺方》載：“治小兒熱瘡，水銀膏方”[4]67，其中“熱瘡”均指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而在對“熱瘡”做進一步劃分時，東晉葛洪《肘后備急方》云：“甘家松脂膏，療熱瘡尤嗍膿不痂無瘢方”[5]117“又陰瘡有二種。一者作臼膿出，曰陰蝕瘡，二者但亦作瘡，名為熱瘡。若是熱，即取黃柏一兩，黃芩一兩，切，作湯洗之。仍取黃連，黃柏，作末，敷之”[5]128，指出患病部位多為嘴唇和陰部，針對“熱瘡”采用黃柏、黃芩或以湯洗或以末敷進行治療。

隋唐時期，“熱瘡”作為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繼續被人們使用。同時，醫家們對由此細分出的“熱瘡”進行了深層次的理論論述。如隋代巢元方《諸病源候論》載：“小兒身生熱瘡，必生瘰疬”[6]226。唐代李珣《海藥本草》載：“荔枝……今瀘渝人食之，多則發熱瘡”[7]311。唐代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云：“凡熱瘡起，便生白膿黃爛，瘡起即淺，但出黃汁名肥瘡”[8]666，其中“熱瘡”均指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而隋代巢元方《諸病源候論》云：“諸陽氣在表，陽氣盛則表熱，因運動勞役，腠理則虛而開，為風邪所客，風熱相搏，留于皮膚則生瘡。初作瘭漿，黃汁出；風多則癢，熱多則痛；血氣乘之，則多膿血，故名熱瘡也”[6]165，這則是對由“熱瘍”進一步細分出來的“熱瘡”進行了更詳細的病因病機分析，指明“熱瘡”病因為熱風相搏，表現多為水泡、糜爛、疼痛等。

宋金元時期，“熱瘡”作為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仍被大家廣泛使用。同時，醫家們在將火熱屬性的瘡瘍進行分類命名時，除將其中一部分仍統稱為“熱瘡”外，也將另一部分火熱屬性的瘡瘍一一命名，如“疳瘡”“陰囊濕瘡”等。如宋代《圣濟總錄》載：“熱瘡本于熱盛，風氣因而乘之，故特謂之熱瘡”[9]1293，明確指出“熱瘡”為風熱所致。而元代危亦林《世醫得效方》載：“治疳瘡……疳蟲食其肌膚空虛，疳熱流注，遍身熱瘡，發歇無已。[11]497”《圣濟總錄》載：“治腎藏風下注。多生熱瘡，或頭目虛腫，日漸瘦劣。補元散方。[10]570”《太平惠民和劑局方》載：“風毒熱瘡，一名腎臟風，瘡汁膿胞濕爛浸淫者，可與何首烏散、四生圓、胡麻散、四順飲”[12]317，這些文獻中的“熱瘡”都是僅指火熱屬性的瘡瘍。

明清時期，“熱瘡”用法與宋元時期基本相同。“熱瘡”仍主要用來指具有明顯熱屬性的“瘡瘍”，同時醫家們也更加注重由熱性瘡瘍細分出的“熱瘡”與非“熱瘡”之間的差異。如明代劉純《醫經小學》云：“熱瘡，初發，赤根白頭，瘭汁出。甚則腐為膿血，或痛或癢”[13]65，清代何廉臣《重訂廣溫熱論》云：“熱病熱瘡候，表有風濕與熱氣相搏，則身體生瘡癢痛而膿汁出，甚者一瘥一劇”[14]22，其中“熱瘡”均指代指具有明顯熱屬性的“瘡瘍”。而明代徐彥純《玉機微義》載：“有因諸瘡不瘥，榮衛虛，肌肉不生，瘡眼不合，風邪亦能外入于瘡，為破傷風之候。有諸瘡不瘥，舉世皆言著灸為上，是謂熱瘡，而不知火熱客毒。逐經諸變，不可勝數”[15]294，則重視區分不同明顯熱屬性“瘡瘍”之間的差異。

現代文獻《中醫藥學名詞》稱“熱瘡”為“以皮膚黏膜交界處發生成簇水泡、糜爛、潰破、結痂、疼痛相兼為主要表現的急性皰疹性皮膚病”[16]256，這種認識已經達成共識。但通過上述總結可知，“熱瘡”還可用于指代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而這一點現代文獻卻無記載。如標準類《中醫藥學名詞》《中醫臨床診療術語疾病部分》[17]28《中國中醫藥術語集成·基礎理論與疾病》[18]248教材類《中醫外科學》[19]149辭典類《中醫辭海》[20]1025《中醫大辭典》[21]1409《中醫名詞術語精華辭典》[22]834《中醫藥常用名詞術語辭典》[23]308《實用中醫外科學》[24]440等均無“熱瘡”還可用于指代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的記載。此外《中醫大辭典》《中醫辭海》等少部分現代文獻記載“熱瘡”具有暑季之小瘡的含義。如《中醫大辭典》載：“熱瘡……泛指暑季之小瘡”[21]1409，實際上“暑季之小瘡”只是從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瘡瘍的“熱瘡”細分出來的、非急性皰疹性皮膚病中的一種。經考證，“暑季之小瘡”一詞僅出現在現代文獻中，古代文獻中并無直接記載。在古代“暑季之小瘡”一般被稱為“痱”。《諸病源候論》載：“風熱毒氣，搏于皮膚,則生沸瘡。其狀如湯之沸。輕者，幣幣如粟粒；重者，熱汗浸漬成瘡,因以為名,世呼為沸子也”[6]168。《醫心方》載：“凡毒腫多痛，風腫多癢，按之隨手起，或痱瘰、隱疹，皆風腫”[25]338，都說明“痱”為一種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類疾病，而《正字通·疒部》載:“痱，夏月煩熱所發”[26]467，又將“痱”與“暑季”相聯系。由此可知，現代文獻稱“熱瘡”第二層含義為“暑季之小瘡”，指的就是“痱”，屬于一種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類疾病。之后，由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2005年審定公布的《中醫藥學名詞》為保證中醫術語一詞一義，便將“熱瘡”僅用于指代上述急性皰疹性皮膚病并一直沿用。

綜上所述，“熱瘡”一詞在漢末《名醫別錄》中首次出現，用于泛指一切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隨后東晉葛洪《肘后備急方》首次將其進一步細分，經后世不斷發展完善，其含義與現代“以皮膚黏膜交界處發生成簇水泡、糜爛、潰破、結痂、疼痛相兼為主要表現的急性皰疹性皮膚病”相一致。直到中醫術語標準化工作要求中醫術語一詞一義，“熱瘡”才專門指代急性皰疹性皮膚病。

2 “熱瘡”相關病名考辨

現代文獻中記載“熱瘡”的別稱眾多且敘述不一，但大致可以分為以患病部位為口唇而命名的“剪口瘡”“夾口瘡”，與古代稱呼相似的“熱氣瘡”以及以火熱屬性為主的“燎皰”“火燎皰”“火燎瘡”。因此探究這些別稱的來源以及與“熱瘡”的古今關系，更有利于分析古今文獻中“熱瘡”的用法及含義。

2.1 古今“剪口瘡”“夾口瘡”及別稱與“熱瘡”的關系

古籍中的“剪口瘡”“夾口瘡”及其別稱與現在文獻所指的皰疹性皮膚病“熱瘡”并不一致。首先，古籍中“剪口瘡”與“熱瘡”的病因不同。如《瘍醫大全》載：“小兒誤用剪刀剪飲食瓜果，食之即生剪口瘡……小兒口角生瘡，名夾口瘡，又名燕口瘡……剪口瘡又名夾口瘡，脾熱者多患此。[27]298”其次，經查閱古籍中“剪口瘡”并不經常出現，而“剪口瘡”的同義詞“燕口瘡”使用廣泛，且“燕口瘡”又有眾多別稱，如“夾口瘡”“肥瘡”[9]1164“燕口”[9]1164“燕口吻瘡”[28]992“口吻瘡”[9]1164，但這些別稱也并非指代“熱瘡”。因此古籍中“剪口瘡”“夾口瘡”及相關別稱均不能作為“熱瘡”的別稱。

現代文獻將“剪口瘡”“夾口瘡”及部分別稱作為“熱瘡”的別稱，其中有的僅將“剪口瘡”作為“熱瘡”的別稱，未提其他別稱與“熱瘡”的關系，如《實用中醫外科學》[24]440。有的將“剪口瘡”“夾口瘡”作為“熱瘡”的別稱，將其余名稱作為其他疾病。如《中醫皮膚科古籍精選》[29]39將“剪口瘡”“夾口瘡”歸為“熱瘡”，而將“燕口瘡”歸為“鵝口瘡”。《皮膚病中醫診療學》指出：“口吻瘡、口吻生白瘡、燕口瘡、燕口、肥瘡、燕吻瘡、燕口吻瘡、口肥瘡、口角瘡、口丫瘡”為“核黃素缺乏性口角炎”[30]620。有的將“剪口瘡”“夾口瘡”及部分別稱作為其他疾病，如《口腔疾病中西醫診療手冊》對西醫病名“口角炎”解釋為“口吻瘡、口丫瘡、燕口、口角瘡、剪口瘡、夾口瘡、燕口瘡、肥瘡”[31]603。有的在解釋這些別稱時并未提及與“熱瘡”的聯系,如《中醫辭海》[20]1430《中醫大辭典》[21]1633《中醫名詞術語精華辭典》[22]965雖有“剪口瘡”這一詞條，但都未指明“剪口瘡”和“熱瘡”有關。

綜上所述，古籍中并未將“剪口瘡”“夾口瘡”及其別稱作為“熱瘡”的別稱。而現代文獻中僅部分將“剪口瘡”“夾口瘡”作為“熱瘡”的別稱，而將“肥瘡”“燕口”“燕口吻瘡”“口吻瘡”等作為其他疾病。

2.2 “熱氣瘡”“時氣口瘡”與“熱瘡”

現代文獻將“熱氣瘡”“時氣口瘡”作為“熱瘡”的別稱,并被醫家們廣泛接受。查閱古籍發現，古人并不經常使用這兩個名稱，且有關記載中也并未指出與熱瘡有何關系。如《名醫別錄》載：“漏蘆，味咸，大寒，無毒。主止遺溺，熱氣瘡癢如麻豆，可作浴湯。[2]52”《普濟方·諸疥》載：“以冬瓜藤燒灰。敷之。療瘡疥及熱氣瘡癢。[32]270”《諸病源候論》載：“時氣口瘡，發汗下后，表里俱虛，而毒氣未盡，熏于上焦，故喉口生瘡也”[6]51，都無直接說明“熱氣瘡”“時氣口瘡”就是“熱瘡”的別稱。

現代文獻《實用外科中藥治療學》[33]99最早將“熱氣瘡”稱為“熱瘡”，并將“熱氣瘡”作為該名的正名使用，以至之后不少文獻也將“熱氣瘡”作為該病的正名。隨后《中醫臨床診療術語疾病部分》《中醫大辭典》《中醫名詞術語精華辭典》《實用中醫外科學》都在“急性皰疹性皮膚病”這層含義后稱“熱瘡”，別名為“熱氣瘡”，因此“熱氣瘡”作為“熱瘡”的別稱被現代人廣泛接受。

現代文獻中將“時氣口瘡”作為“熱瘡”別稱的文獻不多，其中《中醫皮膚科診療學》載:“熱氣瘡……后世醫家根據其病變部位和發病季節，分別又稱時氣口瘡、剪口瘡、口吻瘡、燕口等。[34]83”而《中醫臨床診療術語疾病部分》《中醫大辭典》等中醫工具書并無記載該詞。

2.3 “燎皰”“火燎皰”“火燎瘡”與“熱瘡”

現代部分文獻將“燎皰”“火燎皰”“火燎瘡”作為“熱瘡”的別稱。查閱古籍發現，“燎皰”“火燎瘡”在古代含義相同，而古籍中并無“火燎皰”一詞，且都未指出與急性皰疹性皮膚病有關。其中清代王孟英《溫熱經緯》載：“面上燎皰，宛如火燙，大小不一，有紅有白，有紫黑相間，痛不可忍，破流清水，亦有流血水者。[35]129”清代吳謙《外科心法要訣》載：“此證系好肉暴傷，湯燙火燒，皮膚疼痛，外起燎皰。[36]400”明代萬表《萬氏家抄濟世良方》載：“治湯火瘡……治火燎瘡、油澆傷皮爛大痛者……治湯火傷”[37]253，這些都說明“燎皰”“火燎皰”“火燎瘡”與“熱瘡”無關。

現代文獻僅少部分將“燎皰”“火燎皰”“火燎瘡”作為“熱瘡”的別稱但并無過多解釋。如《簡明中醫病證辭典》載：“燎皰病名即熱瘡。[38]1425”《新編中西皮膚藥物手冊》載：“單純皰疹(熱瘡，熱皰，火燎皰)。[39]354”《簡明中醫病證辭典》載：“火燎瘡，病名，即熱瘡。[36]271”

3 結語

綜上所述，“熱瘡”第一層含義應為泛指具有明顯火熱屬性的瘡瘍，第二層含義應為以皮膚黏膜交界處發生成簇水泡、糜爛、潰破、結痂、疼痛相兼為主要表現的急性皰疹性皮膚病，相當于現代的單純皰疹性皮膚病。同時，古代文獻中“剪口瘡”“夾口瘡”“熱氣瘡”“時氣口瘡”無明確記載與“熱瘡”有關。“燎皰”“火燎皰”“火燎瘡”根據其含義可知，與現代文獻的皰疹性皮膚病“熱瘡”并不一致。而現代文獻對于“剪口瘡”“夾口瘡”作為“熱瘡”的別稱意見不一。對于“熱氣瘡”“時氣口瘡”作為“熱瘡”的別稱大部分文獻都認可，而只有少部分文獻將“燎皰”“火燎皰”“火燎瘡”作為“熱瘡”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