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防企業“碩鼠”

文/本刊記者 張宏羽

在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檢察院辦理的一起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案中，陳某利用其對上海市場簽約搬家供應商引入、入駐及服務者的招聘、服務品質、監控指標等管理的職務便利，收受合作搬家供應商給予的回扣款。最終，陳某不僅失去了原本穩定、高薪的工作，還難逃法律制裁。

這起案件的背后，有著不少令人深思的問題——企業在發展過程中，如何做到業務發展與廉政工程同步推進？在獲取市場發展紅利的同時，如何防范內部員工靠山吃山的“碩鼠”行為？對此，記者采訪了相關業內人士與一線檢察官。

“碩鼠”的把戲

“只要有商業利益的地方，就可能存在商業賄賂。這是古今中外商業發展中的顯性規律。”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檢察院四級高級檢察官、上海市青年法學法律人才樊華中介紹，從行業細分領域來看，房地產與建筑、快消品與食品等行業是商業賄賂的高危行業。近些年，隨著我國經濟結構變化，一些互聯網企業也存在較高的商業賄賂風險。

企業中的“碩鼠”行為花樣多。作為市場經濟活動中的犯罪，商業賄賂與經濟交往方式結合起來，更加難以被發現。樊華中檢察官告訴記者，在實踐中，常見商業賄賂中的財物表現有現金、有價證券和實物（如高檔生活用品、奢侈消費品、工藝品、收藏品，或者房屋、車輛等大宗商品）。在賄賂的名目上，稱謂多種多樣，如促銷費、宣傳費、贊助費、科研費、勞務費、咨詢費、信息費、顧問費、辛苦費、好處費等。在現實中，為了增強隱蔽性，還有以財產性利益予以給付的方式，如提供各種名義的旅游、考察、房屋裝修、會員卡、代幣卡（券）等。

商業賄賂的隱蔽性決定了查處的難度。樊華中檢察官表示，第一，商業賄賂案件首要特點就是一對一式的隱蔽。商業賄賂一般都只是在行賄受賄雙方之間進行，沒有第三人在場，既沒有旁證也沒有其他書證、物證，不容易被局外人察覺；第二，由于在前期，商業行賄人與商業受賄人是利益共同體，雙方之間具有很強的保密默契。在市場監管調查或公安機關偵查中，行、受賄雙方會共同在言詞證據上隱蔽相關情況；第三，存在入股合資、股權贈與等更隱蔽的支付形式。在一些票據的報銷上，會借助正常的經濟往來名目掩蓋行跡。在賬務處理方面，會對會計資料巧立名目；第四，大量的商業賄賂缺少實物證據。商業賄賂實物證據的最終表現形式是賬目，但行政監管部門無法直接調取經營主體的賬目，即便調取了商業賬目，其真實性核實起來也有難度。

一位資深業內人士表示，從企業的角度來看，現金、對私轉賬等支付形式具有一定的隱蔽性，難以察覺。在商業賄賂中，因為難以溯源、退還難度大、交易缺乏約束，受賄人往往對現金情有獨鐘。此外，企業無法限制員工開設個人銀行賬戶，因為牽扯個人隱私，在日常管理中也無法掌握員工的賬戶情況，所以轉賬的賄賂形式在早期也較難被發現。此外，在內部初期調查階段，因涉及個人隱私和相關法規要求，無論銀行還是當事人都會拒絕企業內部審計和獨立第三方審計直接核查當事人的銀行賬戶等情況，掌握相關線索的難度較大。

對此，樊華中檢察官表示，現實中的很多企業內部調查都會受到阻力。如管理層其他人員的干預；涉及公司主營業務，波及面廣而不能深入調查；調查取證手段較少，民間的私力調查容易被起訴侵犯被調查人員的隱私。

“對于隱蔽、詭秘的商業賄賂，我們并非束手無策。”前述業內人士告訴記者，第三方審計往往將內部控制流程審計作為突破口，即對內部控制流程的審查、分析測試、評價。首先是企業風險評估。從企業合規建設情況分析風險，審查過往兩三年的采購合同及詢價、招投標程序，了解供應商的背景與報價資料，通過比對分析進一步發現線索，匯集后交給企業進一步處理。哪些算是線索呢？該業內人士舉例稱，若多家實力強勁的單位參與招投標，最終卻是一家剛剛成立的、注冊資本少、經營范圍特別廣的公司中標，其中就可能存在貓膩。又如數千萬元一個大標，卻出現價差較小的現象，在審計中就需要關注是否存在互相串通“圍標”的情況。再者是個人情況評估。從人力資源部門、同事以及其他內部人員的線索反饋，側面了解當事人的家庭情況、財物來源、業務開展過程中的道德誠信情況。據此勾勒個人畫像，評估其個人收入是否同其消費水平、投資規模相匹配。

筑牢“防火墻”

商業賄賂直接損害企業利益，給企業發展帶來重大威脅，更嚴重影響市場經濟的正常交易秩序和風清氣正的營商環境。企業內部反貪污、反舞弊工作顯得尤為重要。

業內人士從合規文化、機制建設、監督手段、線索收集四個維度，為大型企業構建出防范“碩鼠”的路徑。

合規文化上，企業必須彰顯禁止腐敗的決心，讓全體員工認識“碩鼠”行為是必須鏟除的“毒瘤”。

機制建設上，一是建立權力分散機制，通過不相容職務分離，實現職務與職務間內部牽制，在決策過程中需要不同職務的人介入。二是建立供應商管理機制，有條件的可建立供應商庫，從供應穩定性、質量可靠性、綜合實力等方面對供應商進行評估，剔除明顯不適合進一步合作的供應商。三是建立集體決策機制，以采購為例，這并非某個部門能夠單獨決定的，需要需求部門、采購部門、財務部門、內部審計部門以及管理層等各方共同參與到決策環節中，特別重大的采購要根據內部制度的規定由董事會、股東會決策。

監督手段上，內部審計應在采購前期即介入詢價、招投標的整個過程，審查供應商的背景、實力與供應質量。必要時前往企業進行實地驗證，掌握更多真實情況。此外，還可以根據過往采購數據以及市場數據建立采購價格庫，提供數據支撐，定期對價格數據、采購數據進行回顧。

“企業碩鼠”必須鏟除 （圖/IC photo）

線索收集機制上，面向外部，溝通渠道應暢通。企業與相關單位接洽時，可將公司合規事宜、溝通渠道等進行告知。面向內部，信息反饋渠道應有效。如提供匿名反饋的通道，明確收集線索后的信息傳遞機制和處理機制。

相較于大型企業，中小微企業受成本、資源的限制，往往難以構建健全的反商業賄賂體系。樊華中檢察官建議，中小微企業可以建立起適合自身業務特點以及規模特點的反商業賄賂體系。

一是要預留一定的資金預算在商業賄賂建設上。對于中小微企業，由于資源有限，建議可以在其公司的法務或財務部門中設立反商業賄賂合規崗位，條件允許的可以建立反商業賄賂團隊。

二是要在企業內部建立完整的反商業賄賂制度。現今，大部分的中小微企業關于反商業賄賂或其他內部反腐敗的規定比較零散，可以參考大型企業的模板進行適當修正，亦可借助第三方力量進行制度設計。

三是要具備長遠眼光，注意內部商業賄賂或反腐敗的“風險點”防控。不能只局限于眼前的利益，要顧及企業可持續發展。建立反商業賄賂或反腐敗體系可能會增加企業的運營成本或降低企業的運行效率，但長遠看對企業是有百利無一害的。企業還可以加強對員工的反商業賄賂或者反腐敗培訓。

四是當企業發現可能有商業賄賂行為存在時，要積極應對解決。實踐中，很多企業會選擇內部解決，真正移送到國家司法機關予以處理的是極少數。這在一定程度上與整個社會的評價體系有關。市場經濟規范化的整體建設極為重要，尤其是在規范層面建立鼓勵企業自查自處自糾的反商業賄賂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