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鶴茂
筆者所在的江蘇常州日報社,在加快報業轉型、加速全媒融合的同時,近年通過“內容提質”“四力提升”等創優途徑,持續激發采編人員的新聞精品生產熱情,收到預期效果。2018年,李昕、姜小莉、馬浩劍合作采寫反映常州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試點取得階段性成果的系列報道《“三塊地”》,獲得第28屆中國新聞獎二等獎;2021年,沈向陽與筆者合作采寫聚焦江蘇長蕩湖生態變化及周邊農業產業發展的深度報道《全國網圍養殖第一湖被“記”下“三筆賬”后》,再次問鼎中國新聞獎,2022年獲第32屆中國新聞獎通訊三等獎。
從“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兩山”理念,到“產業生態化、生態產業化”的“兩化”路徑,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不斷豐富和發展,引領我們對生態建設與經濟發展辯證關系的認識不斷深化。深度報道《全國網圍養殖第一湖被“記”下“三筆賬”后》,就很好契合了從“兩山”到“兩化”。全文圍繞“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就是’,怎樣才能真正實現”這一題記直接點明的重大主題,剖析樣本意義,揭示江蘇長蕩湖滄桑巨變給人帶來的啟示。
好新聞不僅僅是一件作品,更應是一個時代的記錄,從中感知時代跳動的脈搏。
時間回溯到2016年10月17日,筆者從金壇區第4輪長蕩湖網圍整治部署會上了解到,為響應太湖流域水環境治理要求,長蕩湖所有網圍將在次年3月底徹底拆除。筆者敏銳捕捉到,這一行動釋放出的強烈信號有著極高的新聞價值,作為全國網圍養殖發源地的金壇長蕩湖區域率先拆除全部網圍,這對全國湖泊網圍養殖走勢都將帶來舉足輕重的示范效應。為此,筆者與編輯部及時溝通并明確新聞創優方向和思路,得到時任總編輯胡國華的大力支持和悉心指導。接下來的5年時間里,筆者持續跟進記錄長蕩湖生態修復發生的巨變。無論是當初許多媒體對這一題材一擁而上,還是后來隨著時間推移各路同行漸漸失去興趣和耐心,常州日報社采編團隊始終沒有放棄。

常州日報社記者趙鶴茂(左一)在田間采訪
天道酬勤。經長時間跟蹤,手上積累的素材不斷豐富起來,火候已到。筆者與編輯部商討后決定以深度報道樣式加以呈現,并且不再僅僅停留和局限于簡單的環保層次,有意挖掘出背后的故事。
長蕩湖是金壇人民的“母親湖”,曾以其物產富足一方百姓,也因各種人為因素引起許多困擾。作為全國湖泊網圍養殖發源地,它被“記”下“三筆賬”以及此后的滄桑變化,怎樣才能被深刻地挖掘并表現出來呢?對此,記者心情并不輕松。

2021年10月7日《常州晚報》刊發《全國網圍養殖第一湖被“記”下“三筆賬”后》
“全國至少有百來個湖,跟在這個湖后面,先嘗到甜頭,然后栽了大跟頭?!比嗄觊g,為了解決水產品供需的社會矛盾和一部分人要掙錢致富的現實問題,長蕩湖發明了湖泊網圍養殖,并曾獲評國家“八五”科技攻關重大科技成果。然而,多年來這種以“生態”換“生產”的做法卻造成嚴重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
揭示問題,并非簡單的曝光。但因涉及生態環境這一敏感話題,就更要求記者在采訪過程中細致并且慎重,確保每一個事實都經得起推敲。記者抓住長蕩湖這一全國典型進行深入采訪,揭示出多重教訓,并從教訓中得出有關啟示。
長篇深度報道,采訪更須扎實深入。而時間跨度大,牽涉人物多,正是此次采寫中遇到的主要困難。為此,筆者一鼓作氣,先后一共用20多天,在湖“里”湖“外”、本地外地,采訪多個部門、單位、鄉鎮和村莊,采訪對象超過60人,僅在報道中出現的有名有姓的人就達到15個,出現的部門、單位、鄉鎮和村莊數量則更多。
在這個過程中,采訪的深度是逐漸推進的。例如,為了了解當年長蕩湖網圍拆除過程中的情況,筆者找到已調至城區街道工作的原長蕩湖網圍整治辦公室主任周建立采訪,再通過他聯系上中國漁業協會河蟹分會終身名譽會長李國平,采訪了解到全國的相關情況。又如,在采訪由浙江一鳴投資的奶業項目之前,先采訪當地農業農村局畜牧獸醫科相關人員,再通過他們聯系奶牛場場長采訪。原本不肯接受采訪的場長,終于愿意接受采訪,使相關內容成為湖周邊地區轉型發展生態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
筆者的采訪沒有停留在揭示問題的層面,而是不斷與編輯部溝通,共同提煉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就是’怎樣才能真正實現”這一重大主題,并進行更深層次的采訪。進一步采訪時,挖掘出湖“里”轉型,湖“外”也轉型,“生產湖”變成“生態湖”后,還要讓綠水青山能為當地“變現”的“生態生金”創新做法,在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的新階段,給全社會帶來更廣泛、更深刻的啟示。這樣,也就更能體現深度報道的深邃性,以深邃的目光,看到綠水青山“變現”金山銀山的全過程,從多側面、多角度、全方位展示“變現”的時間和空間、宏觀和微觀,既回顧過往,又剖析現在,也展望未來。
全文沒有按常用三個小標題的結構形式行文,而是分上篇和下篇兩大部分。上篇,主要揭示令人震驚的“三筆賬”:一是“產出”和“投入”賬,30多年里網圍養殖和有關小企業、小作坊純收入約為10億元,政府收取的稅費約為0.3億元,而“救湖工程”總投入超過78.5億元;二是“少數人”和“全社會”賬,幾千戶網圍養殖戶和小企業、小作坊掙錢,偌大一個美麗的湖泊卻被糟蹋了,全區50多萬城鄉居民的吃水成為大問題;三是“域內”和“域外”賬,長蕩湖地處上游自身的污染,也直接影響了太湖及其流域。下篇,突出“救湖工程”給長蕩湖帶來的滄桑巨變,深入介紹近幾年環湖興起的三種生態產業:因為生態環境好了,建起大型智能化漁場發展生態漁業;因為生態環境的改善,建起生態農業產業鏈;因為生態環境的變化,環湖地區興起生態牧業。如此,全文實現了兩個目的:一是讓產業更綠,讓生態文明的內涵要求約束和引導產業發展的方向,守住綠水青山的“底線”;二是用符合產業發展規律的思維推動生態建設,將生態優勢變為產業優勢,實現“金山銀山”的美好愿景。
深度報道更要用事實說話,才能取得更好的傳播效果。而講究表達和呈現藝術,提高作品可讀性,則至關緊要。寫作過程中,筆者嘗試情節化和場景化描述,取得較好閱讀效果。例如,下篇中的發展生態農業部分,開頭講述指前鎮標米的情節這樣展開:從1915年榮獲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金獎,成為中國驕傲,到1952年水稻畝產增產后寫信向毛澤東主席報告,此后幾十年由于湖周邊地區生態環境遭到破壞,發生米質退化等問題,直到這幾年采取多種措施,使指前鎮標米“金獎效應”再次呈現并放大,帶動指前鎮2400多畝地種植優質水稻,銷往北京、上海、杭州等市場,整段情節起落有致,內容深刻。
報道的場景描述力求生動而富有深意。例如,下篇中發展生態漁業部分,對被稱為全國漁業現代化發展項目典范的江蘇金壇智能化漁場的幾處場景描述:“放眼望去,這些養殖池塘連成一片,如同藍天下的大棋盤,遠處的村莊仿佛坐落在棋盤上。”可以說,這是對上文介紹的總面積達到1100畝,又長又寬的養殖池塘多達130個的“藝術攝影”?!霸陴B殖池塘里,蟹在池塘底‘橫行霸道’,魚在水草間緩緩游動?!边€有,當時有人抓來一只蟹,讓筆者看干凈不干凈,并感受蟹螯力量大不大,“記者看到螯上絨毛和甲殼都很干凈。一根小樹枝被蟹螯緊緊夾住很難拽出。”這些,從細小側面映照漁場嚴格按照生態養殖要求從事養殖。
長篇深度報道產生較好影響,當年的“全國第一湖”再次引起全國各地關注,并發揮出極大的示范引領作用。稿件見報一個多月后,2021中國休閑湖泊峰會在金壇舉行,全國各地湖泊管理部門負責人及相關專家實地觀摩并學習交流。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就是”怎樣才能真正實現?報道所述三條途徑,條條都得到廣泛贊賞。其中,轉型發展生態漁業的智能化漁場,幾乎天天都有人前來參觀調研,少則十幾人,多則上百人。從報道見報到春節前的三個多月,來自全國各地的參觀團隊已超過100個。國內多家農業龍頭企業前來洽談合作,目前已有廣東深圳澳華集團等5家公司成功簽約,合作建設后續項目。
報道中寫到的轉型發展生態奶業產業鏈的企業——鳴源牧業,已成為江蘇省“工農旅融合”旅游區;湖畔轉型發展生態農業的指前鎮,則成為中國農民豐收節常州市活動分會場。2022年元旦前夕,上海海洋大學與常州方面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在長蕩湖畔建設智慧漁業研究院,并開展良種選育和多項新技術攻關,為全國漁業現代化探索新路。
這篇深度報道將近5000字,是記者從業幾十年來寫的篇幅最長、分量最重的一篇報道。其采寫體會,概括起來說,就是要讓這樣的深度報道體現出“三個性”。
一是體現鮮明的獨特性。它不是通常的環保生態從被破壞損害到被保護修復的故事講述,而是抓住社會主要矛盾變化后一個全國典型的蛻變,從當年國家重大科技成果到后來結出苦果,再從“生產湖”到“生態湖”,進行了深度透視,要彰顯其蛻變的意義非同一般。
二是體現深刻的反思性。這篇報道的最大價值之一是對教訓的揭示?!叭P賬”筆筆觸目驚心,“算算‘虧’掉的,也是金山銀山了”,教訓成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就是”佐證。表達這些內容時,要有敢于擔當和直面問題的勇氣,也要有深入的思考和嚴謹的表述。
三是體現強烈的針對性。這篇報道緊扣“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就是’怎樣才能真正實現”這個重大而又迫切需要回答的全國性問題,進行深層次挖掘。我們見過大量報道,在表現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時,都是說帶動旅游業發展。其實,這只是實現“就是”的途徑之一,并不是每個地方都能發展旅游業。《全國網圍養殖第一湖被“記”下“三筆賬”后》一文報道,突出表現的湖“里”轉型、湖“外”也轉型,因地制宜走出三條生態產業發展新路,更具普遍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