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數”，方能有術

尹潔

王曦

杉數科技聯合創始人，北京大學數學與應用數學學士，斯坦福大學決策分析與風險分析博士，曾任谷歌全球商業運營高級經理，2016年回國創業。

“二戰期間，美國戰斗機在執行任務時經常被擊落，于是請專家研究如何改進。有專家在飛機平面圖上標出所有中彈位置，發現機腹部位的彈孔是最稠密的，于是提出在這里加一層鋼板。但另一位專家提出了相反的意見，認為彈孔最稀疏的地方才是最該被加固的，因為被擊中這里的飛機都沒有回來。”采訪剛開始，數據專家王曦就給《環球人物》記者講了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常被用于解釋“幸存者偏差”的概念，即信息渠道僅來自幸存者時，推導出的結果可能與實際情況存在偏差。王曦則用這個故事闡釋從數據出發的決策導向——在今天，如何利用數據做企業決策、改進經營管理，對傳統行業來說尤為重要。

王曦的本科專業是數學，后來到美國斯坦福大學讀博士，研究領域是決策科學。在他看來，通過數據分析幫人類做出最高質量的決策，是數字技術最大的價值。

在王曦的新作《有數》中，他認為數據正在成為一種新的生產資料，“就像動物為過冬準備的糧草，也像我們為戰斗積累的彈藥，沒有它打不了勝仗，但光有它，同樣也打不了勝仗”。

到目前為止，中國是世界上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對中國企業來說，精細化運營和管理是與時俱進的需要。

王曦團隊曾為一家國內航空公司制定全生命周期發動機檢修及運營方案。作為飛機的核心部件，檢修發動機的費用高昂，但航空業對安全性的要求極高，檢修是必不可少的。精準合理地確定換發、檢修的時間點、頻率、模式，直接關系到航空公司的運營成本。

“檢修周期拉得太長，可能會出風險，周期太短又會拉升成本，還有倉庫里備用發動機的數量、臨時租用的成本等也要納入考量范圍，最終通過數據模型得到最佳平衡點。”王曦說。

這需要企業提供很多數據，包括發動機部件有沒有裂痕、裂痕程度對應的維修成本，還有飛機運行時間表等，都要做大數據采集。雖然計算過程非常復雜，但最終節省的成本是以億元計的。

數據分析的應用范圍相當之廣，王曦團隊的客戶來自社會的各個領域，既有高精尖的智能手機制造商，也有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咖啡店，看起來完全不相關的領域，其數據模型卻是相似的。

“鋼鐵廠里鐵礦石、煤炭、焦炭的配比，航空公司的機組人員排班，汽車主機廠的生產工序，電商平臺的動態定價，倉儲貨架的擺放方案，打車軟件所設置的上車地點……都可以優化，其背后的數學邏輯是相通的。”

2016年，王曦回國創業，當時他在谷歌公司已經工作了3年。雖然硅谷的工作環境很好，但祖國蓬勃發展的巨大市場更加吸引他。那時中國已經成為全球第二大消費市場，但傳統產業的數字化轉型升級剛剛開啟，王曦相信這會催生出巨大的創新需求。

創始團隊一共4個人，都是從斯坦福留學回來的博士。他們的公司通過打造智能決策技術平臺和產品體系，為客戶提供決策優化服務，幫助中國企業實現數字化轉型與業務二次增長。

之后幾年間，為了更好地了解服務對象，王曦經常到全國各地進行考察。相比于西方大同小異的產業模式，中國產業的一些獨特性令他耳目一新。

“比如在江浙地區，這個區域幾百家企業都做臺燈，那個區域幾百家企業都做保溫杯，各家公司的體量差不多，甚至老板彼此都認識。如果能用工業互聯網使這些企業全部聯動起來，可以打造出一個高度協同的資源池，產生巨大的效能。”

在考察過程中，各地的客戶和合作伙伴向王曦推薦了很多“默默無聞”的民營企業。但接觸之后，王曦驚訝地發現，這些企業的產品行銷全世界，有的甚至是全球銷量第一。

“他們有做飛機、雷達零部件的，也有做服裝拉鏈、打火機的，但不管在產業鏈哪個位置，他們都把工藝做到了極致，既有研發能力又有工匠精神，而且足夠低調。”

走的地方多了，王曦發現“行業隱形冠軍”類的企業在全國比比皆是。他不禁感嘆中國制造業之龐大、產業鏈之完備，“‘中國制造’的強大不是僅靠那些巨頭企業撐起來的”。

今天，“中國制造”正在向“中國創造”升級，數字化技術在其中扮演著關鍵角色。對于傳統產業而言，改變思維模式同樣是一種升級，甚至比單純的技術升級更重要。

“英雄式”的領導者是傳統企業能否成功的關鍵因素，他們擁有專業知識和戰略眼光，對行業趨勢的判斷遠超常人，也懂得用人之道。但在王曦看來，這類企業家同樣得適應數字化時代的需要。

“現在人們面對的信息量是爆炸式增長的，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個人能力再強的領導者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隨著企業規模變得龐大、管理網絡變得復雜，總有領導者不知道的事情在飛速演變。”在王曦看來，數字化時代的用人和管理不再是簡單地對工作進行分配，而是要像園丁一樣，構建組織成長的架構、流程和環境，使各部分能夠自主地運轉。

當新興行業異軍突起時，傳統行業面臨的一大挑戰是戰略決策能否順應大勢，避免用戰術上的勤奮掩蓋戰略上的懶惰。王曦經常提到谷歌公司的一項制度，就是允許員工用20%以內的工作時間，思考和探索一些短期沒有收益，但對公司未來可能帶來巨大機會的項目。鼓勵員工個體充分發揮聰明才智，在今天或許比一個“全能型”的領導者對企業更加重要。

王曦團隊曾經服務過一家集團型企業，下屬有多個二級子公司，涉及產業鏈多個環節，各子公司獨立經營，且發展迅速。盡管子公司業務不同，但都采用了統一規范的、同一套數字化建設標準，不僅讓所有員工實時共享與整條產業鏈相關的重要數據和行業信息，而且只要一套信息系統在一家子公司成功落地，就可以快速復制推廣到其他子公司，精確而高效。

“越來越多的企業領導者和管理者，已經不再滿足于信息采集、管理和可視化，也不希望數據的價值只停留在趨勢分析和規律挖掘上，而是希望通過數據驅動，從宏觀上讓經濟更穩健、結構更健康，從微觀上讓企業降本增效，在危機中也能避免大過剩與大浪費的出現。這正是當前市場環境下企業增長需要的新思維。”王曦說。

杉數科技聯合創始人，北京大學數學與應用數學學士，斯坦福大學決策分析與風險分析博士，曾任谷歌全球商業運營高級經理，2016年回國創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