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艷虹 董強利 張蘭
在美國《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5版)》中,抑郁障礙以獨立分類疾病單元呈現,抑郁癥被歸于其中,是以心境低落、思維遲緩和意志活動減退為主要癥狀的精神疾病,病情嚴重時患者會有自殺傾向,預計到2030 年,該病將成為全球疾病負擔之最[1-2]。為了衡量人們對精神疾病的認知程度,Jorm 等在1997 年提出心理健康素養(MHL)的概念,MHL 是指關于精神障礙的知識和信念,有助于識別、管理和預防精神障礙,包括識別精神疾病的能力,了解尋求心理健康信息的途徑,了解危險因素和病因,掌握自我治療的知識,了解如何獲得專業幫助,提高識別的能力和促進求助態度的形成。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也以MHL 來衡量,有研究表明缺乏MHL 是延誤抑郁癥患者尋求幫助的重要因素之一[3]。精神疾病污名化是指個體對精神疾病的負面態度,通常包括負面的認識、消極的情感體驗以及由此產生的歧視行為,導致污名化對象被標記上社會排斥的屬性[4]。公眾對抑郁癥的認知不到位可能導致無法識別抑郁癥狀,影響患者早期求治行為,而污名化和病恥感則可能使抑郁癥患者缺乏主動就醫意識、延遲就診。本文就不同人群的抑郁癥認知程度及污名化態度進行介紹,探究與之相關的因素,以期增強公眾MHL,從而改善抑郁癥認知現狀、減弱公眾污名化及減輕患者的病恥感。
不同國家、地區、人群、性別者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不盡相同,西方國家較東方國家的抑郁癥認知程度高,醫學專業人員及醫學相關人員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較一般人群高,女性比男性有更強的抑郁癥識別能力。大眾對藥物、電休克、電抽搐治療抑郁癥持有更多負面看法,較多人認可“軀體疾病需藥物治療,但心理疾病則不需要”的觀點,Chen 等[3]的研究顯示,47.5%的護理人員認為電休克對抑郁癥患者是有害的干預措施,但目前大眾對抑郁癥的預后較樂觀。
歐洲和北美等西方國家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和積極信念優于亞洲和非洲國家,Altweck 等(2015 年)的跨文化研究顯示,與印度人相比,歐洲裔美國人具有更好的抑郁癥識別能力,并更傾向于尋求專業幫助,這可能與文化差異有關。在歐洲與美洲,心理因素被認為是抑郁癥的發病因素之一,但在更傾向于集體主義的印度文化中,社會原因被認為是抑郁癥的基本病因之一,因此印度人更愿意求助于社區關系,如近親、宗教領袖而非求助于專業人員。Freitag 等[5]的一項針對德國人的研究顯示,研究對象僅能正確回答51%的抑郁癥相關問題,對于抑郁癥的治療及藥物方面的認知程度較低。Loureiro 等(2013 年)發現葡萄牙年輕人對維生素治療抑郁癥的評價較精神類藥物更為正面。Nguyen 等(2015 年)發現越南的大學生僅32%能正確識別抑郁癥,這其中81.1%者表示如果他們患了抑郁癥會尋求幫助;斯里蘭卡僅17.4%的大學生能正確識別抑郁癥。對澳大利亞華裔以及中國上海與中國香港居民的研究顯示,中國居民能將描述抑郁癥的小漫畫視為抑郁癥者不足15%,明顯低于澳大利亞華裔(73.9%)[6]。總體來說,非西方發展中國家的抑郁癥認知程度較西方國家低,這種差異可能與不同的研究采用了不同的概念、測量工具等有關[7]。MHL 較高者能夠更早地識別抑郁癥,更愿意尋求專業幫助。Arthur 等(2020 年)認為提高MHL 可以增加抑郁癥患者的早期求助率,增加治療的成功率,并減小疾病進展的概率。Ibrahim等(2020 年)發現研究對象在教育干預結束時的MHL 有所提高,但在后續隨訪中卻未能保持,說明提高抑郁癥認知程度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更為廣泛、更大強度的宣傳及教育。
Reichel 等(2021 年)發現臨床醫學、公共衛生學等醫學相關專業或心理學專業學生的抑郁癥認知程度更高,其次為法律學、教育學專業學生,而社會學、機械工程、商科等其他專業學生的抑郁癥認知程度則相對低。另有研究顯示,抑郁癥認知程度與學歷相關,本科學歷者比專科、中專及中小學學歷者更了解抑郁癥的相關知識及干預方式[8]。心理知識匱乏是青少年尋求心理幫助的主要障礙之一。相較于成年人,處于中學階段的青少年經歷更少,接觸到的抑郁癥患者也更少,但年齡較小的青少年比年齡較大的青少年有更積極的求助意愿[9]。Yap 等(2013 年)指出雖然向專業人員尋求幫助效果最好,但他們往往不是年輕人的首選,年輕人更傾向于選擇朋友、父母或其他家人。Sun 等[10]的研究顯示,中國農村兒童、青少年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相當低,留守兒童和非留守兒童的抑郁癥正確識別率分別為18.7% 和21.8%,均低于楊宗升等(2015 年)報道的中學生識別率(24.7%)和農村成年人識別率(67.7%)。
Reavley 等(2018 年)的研究顯示澳大利亞警察對抗抑郁藥的信任度遠低于普通人群,且該人群更多地提及工作量及工作壓力。議會成員、社區領導的受教育程度較高,其抑郁癥認知程度較一般人群高,且更了解抑郁癥的干預方式[11]。國內的相關研究大部分集中于醫護人員,李麗娜等(2015 年)報道綜合醫院中54.5%的醫師能正確識別抑郁癥,能夠全部選對問卷中所列出的《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第三版)》(CCMD-3)中的抑郁癥常見9 項癥狀學診斷標準,能夠識別出抑郁癥常見睡眠障礙特征的護士僅3 人(1.66%)。盡管該研究顯示醫護人員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不算高,但因工作環境和教育背景原因,醫護人員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仍高于一般人群,而醫護人員中醫師又高于護士。羅小陽等(2015 年)的研究顯示,綜合醫院醫師認為對抑郁癥患者最好的干預方式是與其交談、傾聽其訴求,這與主流觀點存在差異,表明國內醫護人員仍需加強心理疾病知識和識別技能的培訓以提高診療水平。
一般來說女性對抑郁癥的認知程度較男性高[12]。Oliffe 等(2016 年)的研究顯示,與男性相比,女性對抑郁癥相關問題的正確回答比例更高(70.8% vs. 63.3%)。Vella 等(2018 年)的研究顯示,年輕男性對精神衛生服務持非常消極的態度。早于2011 年Wide 等就提出絕大多數男性不會透露情緒困擾,即使其痛苦已達到產生自殺念頭的程度。女性則相反,Mirsalimi 等(2020年)的調查結果顯示,42.1%圍產期婦女表示如果患上產后抑郁癥會首先求助于心理醫師,其次是朋友及家屬,此外,互聯網是她們尋求相關信息的第一來源。Fonseca 等[8]發現女性的抑郁癥認知程度高與其情緒清晰度(即理解、標記和識別自己特定情緒的能力)高明顯相關。同樣地,另一項研究顯示掌握更多抑郁癥相關知識的拉丁裔女性接受精神衛生服務的羞恥感更低[13]。
Mendenhall 等(2015 年)提出,女性、受過高等教育、子女年齡較大、患有雙相情感障礙或接受過更多精神衛生服務患者的父母的心理健康知識水平更高,患者的心理障礙病史也能預測其父母的抑郁癥認知程度。父母對尋求心理幫助態度的強烈程度會影響其是否會為孩子做出求助行為,有心理、精神癥狀的患者在尋求專業幫助之前會通過非正式途徑尋求幫助,例如大部分青少年在面對問題時會最先求助于父母和朋友,但仍有部分青少年因感到尷尬、害羞等原因而拒絕求助或傾訴,且青春期男性的抑郁癥狀通常不典型,如表現為憤怒和行為失控,能否及時發現其患抑郁癥常取決于父母的分辨能力[9]。再者,MHL 更高的父母更可能與孩子分享相關知識,從而促使孩子產生求助行為。抑郁癥認知程度高的父母也可能更理解青少年的情緒變化,而并非采取批評、控制或過度保護等態度[14]。Chen 等[3]的研究顯示,抑郁癥患者的主要照顧者認為心理醫師是最能給予有效幫助者,其次是精神科醫師、親友和體育鍛煉。家庭環境是抑郁癥的影響因素之一,上述研究提示以家庭為基礎的干預對降低青少年抑郁癥的發病率非常重要。
精神疾病的污名化不僅是患者,也是醫護人員共同關注的問題。污名化是指通過話語來塑造他人負面形象,使其被認為是社會不可取的,導致其被標記上社會排斥的屬性[4]。病恥感指某種疾病患者的自我污名化,是指來自社會的負面刻板印象、偏見和歧視內化,在患者個體內部產生無能感和低自尊感[4]。精神疾病的病恥感可以分為感知病恥感、經歷病恥感和自我病恥感。感知病恥感包含兩方面含義,一方面是個體所感受到的公眾對某種疾病患者普遍持有的歧視性態度,另一方面是患者自身作為受歧視對象而感受到的歧視。經歷病恥感是患者實際遭受到的歧視,例如在參與社會活動時受到限制。自我病恥感是指患者因病恥感內化而喪失自尊,產生恐懼、羞愧、自罪感等負性情感體驗[15]。病恥感已成為妨礙精神心理疾病患者尋求治療的首要原因,使抑郁癥患者隱瞞其心理問題并回避治療。
研究顯示,在亞洲地區,精神疾病的污名化一直與“丟臉”的想法聯系在一起,尤其是患者的家庭成員[4]。亞洲國家患者比西方國家患者存在更強的病恥感,例如中國人在情感的表達上較為壓抑,常將抑郁癥歸因于自身性格軟弱、缺乏意志力、收入不高、生活際遇差等社會心理因素[16]。西方國家的患者多傾向于抑郁癥的發生與生物因素、社會心理因素等相關的觀點,而東方、傳統、集體主義國家的患者則更傾向于社會心理因素是抑郁癥發生的唯一因素的想法,這就進一步加深了抑郁癥在這些國家的污名化程度。李明等[17]的研究顯示,媒體對抑郁癥患者趨于危險、暴力的負面描述也加重了抑郁癥的污名化程度。
Trompeter 等(2021 年)證實女性的病恥感低于男性,可能是由于女性共情能力較男性更強。但另一項研究顯示,相較于男性,高學歷拉丁裔女性對抗抑郁藥物有著更嚴重的污名化態度[13]。一般認為男性應該是沉默寡言的,在軀體和心理上較女性更堅強,表現出軟弱一面的男性可能會被認為缺乏陽剛之氣,這種刻板印象可能會加重抑郁癥男性患者的病恥感。
Johnco 等(2018 年)提出,病恥感的強弱可使父母對抑郁癥患兒有不同反應,與病恥感強的父母相比,病恥感弱的父母呈現更多的支持反應,病恥感強的父母會否認孩子的抑郁癥狀,認為這是正常的行為或情緒。Moses 等(2010 年)的研究顯示,在被診斷患有精神障礙的青少年中,46%患者報告曾有過來自父母的污名化經歷,如責備、不信任、拒絕或回避。
盡管抑郁癥認知程度與求助意愿呈正相關,提高MHL 有利于建立更好的求助意識,但目前對于提高抑郁癥認知程度的措施仍有待深入探討。以下幾項研究顯示對經濟不發達地區、年齡小、文化程度低的人群實施提高抑郁癥認知程度的計劃更有效。Beaudry 等(2015 年)證實了青少年抑郁癥認知計劃(ADAP)能提高中學生的抑郁癥認知程度并促使其產生求助行為。Hernandez 等(2013 年)發現,予以拉丁裔女性觀看心理健康相關知識的視頻,對其抑郁癥相關知識的增加、識別治療需求自我效能感的提高和抗抑郁藥物治療羞恥感的減弱方面有顯著的增益效果。Thongnopakun 等(2020 年)針對泰國工人的研究也表明,經干預后該人群的抑郁癥認知程度明顯提高。但Hurley 等[18]的研究顯示,通過社區體育俱樂部提供的簡短心理健康教育干預后,干預組的父母更有可能尋求正式的幫助,但在抑郁癥認知程度方面沒有明顯提高,抑郁癥污名化態度無法通過提高MHL 來減弱,反而可能加重。反污名化的方法包括個人接觸、教育和抗議活動。在反抑郁癥污名化方面與患者接觸是最有效的方法,Doll 等(2021 年)建立的模型顯示,抑郁癥患者的癥狀及對抑郁癥的刻板印象是決定社交距離的因素,接觸過存在心理健康問題者比沒有接觸過者污名化態度更弱。其次是教育,Amarasuriya 等(2015 年)發現,相較于低學歷者,大學生群體抑郁癥污名化態度更弱。Svensson 等(2016 年)指出抗議活動在對抗污名化方面沒有顯示出明顯效果。
國內有關抑郁癥認知程度的研究較少,目前的研究地區集中于上海、長沙、北京等,中、西部地區以及農村的相關研究甚少[6,10]。且這些研究使用的自編量表的信度、效度及內部一致性未經檢驗,影響了結果的可靠性。印刷科普小冊子、出版相關影音作品、圖書,或在學校增加心理衛生課程、定期請家長參與討論等均能提高公眾的MHL。值得一提的是,公眾普遍傾向于采用自我調節的方式(體育鍛煉和合理/平衡的飲食習慣)來應對抑郁癥,該方式已得到廣泛認同,但自我調節與抑郁癥之間的確切關系仍有待進一步研究[10,19]。鑒于網絡媒介已成為大眾溝通、獲取信息的第一大來源,通過互聯網宣傳心理健康知識具有重要意義。Andrew 等(2020 年)發現在YouTube 上近1/3 有關心理健康的視頻由非專業視頻博主上傳,僅9%由心理健康組織上傳,這表明網絡媒介亟需精神心理相關專業人員的介入以進一步加強心理健康知識宣教。干預可以對MHL 的某些組成部分產生積極影響,如提高抑郁癥認知程度,但這并不意味著能增加正式求助行為的發生頻率,求助行為的影響因素眾多,包括抑郁癥污名化、負面認知、病恥感、缺乏相關服務機構、語言障礙和經濟問題等。張啟文等(2010 年)提出就診距離也是影響患者就醫行為的重要因素,在相對落后、偏僻的地區,缺乏完善的心理衛生服務機構,患者可能會由于就診距離過長而放棄就醫。污名化和病恥感是影響患者尋求專業幫助的重要因素,盡管在過去幾十年里,人們對抑郁癥的了解和尋求精神衛生服務的意愿有所增強,但抑郁癥污名化狀況仍未明顯改善,仍需進一步探討抑郁癥污名化和病恥感產生及加重的相關因素以及緩解、消除方法[20]。家庭治療是抑郁癥治療的重要一環,有必要對青少年抑郁癥患者的父母進行更多的研究。總之,應針對不同人群進行相應的探索與研究以便采用適合該人群的措施,以期為提高公眾MHL、抑郁癥認知程度及減弱病恥感提供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