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文筆的法國政客

白莉莉

法國財政部長布魯諾·勒梅爾

怒寫“小黃文”的法國財政部長布魯諾·勒梅爾，最近攤上大事了。

在巴黎，在馬賽，在里昂，在波爾多，在圣埃蒂安，在蒙彼利埃，反對馬克龍政府延遲退休政策的浪潮，從今年起就聲勢浩大，此起彼伏。養老金改革計劃，是法國總理伊麗莎白·博爾內提出的，該計劃擬將法國的退休年齡從62歲提高到64歲。

但為什么示威人群的矛頭，竟多指向了財政部長？

小說家遇上罷工

法國總理博爾內對于推行退休改革方案的解釋是：“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財政赤字將增加，這將不可避免地導致養老金領取者的購買力下降或增加稅收。改革養老金制度是為了避免以上情況發生，延長工作時間將是拯救一個因結構性赤字而處于危險中的系統的必要措施，具有相當的迫切性。”

但這項改革，引發了全法的大游行和大罷工。民調顯示，68%的法國人對這項養老金改革表示反對，而32%的人對此表示支持。

那么說了這么多，這一切，和我們在開頭提到的法國財長勒梅爾有什么關系呢？

就在法國民眾“五一大罷工”期間，巴黎民族廣場附近開始閃現出幾條“奇怪標語”，有寫出“把退休法案塞進屁股”的硬紙板，也有“棕色的肛門”的顯眼橫幅。“棕色肛門”一語，出自法國財長勒梅爾4月底出版的一本名為《賦格美國》的小說里，出現過部分描寫男歡女愛的場面。如果抽離法國當下民眾抗議退休政策的大背景，這將是由政客出版的、平平無奇的一本小說。

2023年5月4日，法國夏朗德省，示威者抗議養老金改革

《賦格美國》法文版封面

勒梅爾小說正式出版的第二天，惠譽國際就將法國的主權信用評級從“AA”下調至“AA-”。

但是，勒梅爾出版這本小說的時間節點“非常糟糕”，他正好趕上了法國國內因為政府出臺政策而點燃的激憤群情，也因為自己財政部長這個特殊的身份，而成為被法國網友口誅筆伐的“火力焦點”，可以說是“踩雷出書”的典型代表。這也難怪法國人會把矛頭對準勒梅爾，認為在高通脹、延遲退休和全國性罷工的大背景下，自己國家的財長非但不作為，反而把精力用在意淫那些無關緊要的床笫之歡上面，還專門用出書的形式體現自己在性事方面的另類癖好。不把他“批暈罵麻”，法國人絕不善罷甘休。

而一個可以佐證外界對勒梅爾小說里情結和內容憤怒的事實是，這本書正式出版的第二天，惠譽國際就將法國的主權信用評級從“AA”下調至“AA-”。

“文青財長”和“小說總統”

而這個最近被法國網友“罵上熱搜”的勒梅爾，其實在4月初做客法國《偉大時代（QUELLE EPOQUE）》節目時，就被主持人問到了自己身為財政部長，是怎樣分配精力出來寫小說這件事的。

勒梅爾的回答是：“我在政府工作時，投入的精力是100%的；我在業余生活中，投入的精力也是100%的。平常我會看電影、做運動，當然我會專門騰出大塊時間來寫作，我喜歡寫東西，喜歡寫自己的愛好，也喜歡寫自己的生活。”

勒梅爾此言不假。2004年，當時還在法國內務部工作的他，出版了一本名為《部長》的政治小說，而在此后的20年時間里，勒梅爾出版過十余本小說、散文和隨筆集，領域覆蓋政治、音樂、生態等等，可以說是法蘭西政壇最筆耕不輟的政客之一，他出版新書的頻率也相當高，基本維持在一年一本，有時甚至一年之內還出版多本類型不同的書。

當年薩岡和密特朗之間的感情，似乎遠遠超出了女人和男人的情愛范疇。

法國作家弗朗索瓦絲·薩岡

而像勒梅爾這樣的“文學青年”，在法國政壇還有很多。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法國前總統吉斯卡爾·德斯坦。德斯坦在1974-1981年擔任法國總統，在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政壇，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另類的法國總統：他相當長壽，1926年出生，2020年去世。他只擔任過一屆總統職務，從80年代開始到21世紀第二個十年期間的40年期間，多數以卸任國家元首的身份活躍在政壇上。

在世期間，總是被法國媒體以“前任（ex）”這樣的字眼進行描述；他相當神秘，是唯一一位宣誓就職總統后，不住進愛麗舍宮的法國總統；他也相當風流，雖然和妻子布蘭特孕育了四個孩子，但他的私生活總是被媒體捕捉、追逐，他的情史也一度成為法國媒體的頭條新聞。

過去做總統時是政經報道里當之無愧的“頭條明星”，而卸任后的德斯坦依然可以憑借自己那些似有若無的緋聞，成為搶占頭條的“流量大王”。2009年10月，83歲的德斯坦出版新書，名字叫《公主與總統》。沒想到這本書還沒出版，就率先爆火，而引爆輿論場的一大關鍵情節，就是這本小說中的前法國總統蘭貝爾特和英國王妃帕特里西婭之間的浪漫愛情故事。

在這本后來引發軒然大波的小說中，德斯坦描述了男主人公，也就是法國總統蘭貝爾特在一次G7峰會結束之后，在白金漢宮邂逅英國王妃帕特里西婭的場景。蘭貝爾特當時被帕特里西婭的機智和幽默吸引，他后來還觀看了帕特里西婭答記者問的全部過程，認為帕特里西婭是一位對媒體極其友善的王妃。

而這個故事情節，也很難不讓法國媒體聯想到，小說中的帕特里西婭，原型是不是英國王妃戴安娜？畢竟，德斯坦和戴安娜曾傳過一段緋聞。全法發行量最大的日報—《費加羅報》就為此刊登專文，題目則是“王妃與總統的浪漫愛情”，引言是這樣寫的：我們已經讀到了德斯坦的下一部小說，這究竟是前總統虛構的一個浪漫故事，還是他自己經歷過的真事？這其中，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真相。

就在這本小說出版的幾個月后，已經卸任總統多年的德斯坦接受了法國《觀點》周刊的專訪。德斯坦說：“這本小說純粹是我自己虛構的，里面的男女主人公也在現實中找不到任何人物原型。”

“戴安娜王妃我非常尊重，有時候她確實需要一個人去傾訴，我和她聊過很多次，我們很談得來，但具體到這本小說，我想說的是，它只是一本虛構的書。”

與作家的精神之戀

除了這本描寫愛情的《公主與總統》之外，德斯坦的出版物還包括詩歌、論文、個人回憶錄等等，是一位比法國現任財政部長勒梅爾段位更高的文學青年。

不過和德斯坦不同的是，另一位法國總統對于文學的喜愛，走的不是在紙上“舞文弄墨”的風格，而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的“行動路線”—這位曾經的法國國家元首，直接和法國女作家談戀愛。

他就是在總統選舉上擊敗了德斯坦的老對手、前法國總統弗郎索瓦·密特朗。

左：《公主與總統》。右：《你好，憂愁》

1954年，剛剛在法國高考中落榜的弗朗索瓦絲·薩岡寫了一本小說。這本小說是她泡在巴黎咖啡館里幾個月后寫出來的，“我要寫一本書……然后就去買一輛美洲豹。”后來這本小說在法國爆紅，成為了法蘭西小資和文青眼里的“圣經”—《你好，憂愁》。

而薩岡和法國前總統密特朗發生聯系，始自1970年代兩人在機場的一次邂逅。當時50歲出頭的密特朗還不是法國總統，但這位風度翩翩的左翼領袖，吸引到了口味卓爾不群的女文青薩岡的注意。許是自己也是文學發燒友，密特朗對薩岡崇敬多年，認為薩岡當年那本書名就出類拔萃的《你好，憂愁》，道出了法蘭西年輕人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苦悶、惆悵和對自我追求的渴望。

在此后，密特朗每周都要去薩岡家里做客一次，兩人在沒有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下共進午餐，聊聊文學，談談藝術，切磋切磋對文藝作品的觀點和看法，交流和互換對彼此背景和經歷，甚至公共事件的態度和情緒。

所以，這也讓法國媒體對兩人之間曖昧的關系產生了疑問。雖然多年之后，我們依然無法確定密特朗和薩岡當年只是就愛好而進行溝通交流，還是真的因文學之因而暗生情愫。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當年薩岡和密特朗之間的感情，似乎遠遠超出了女人和男人的情愛范疇，而上升到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由衷欽佩、欣賞，進而產生憐惜和愛慕的感情。

但不管怎么說，密特朗都是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歷史上，私生活最特殊的一個總統—他和薩岡之間的同入同出維持了一年多的時間。雖然偶爾法國媒體冠以“薩岡最大牌男友”的綽號，但密特朗對于自己的私生活始終三緘其口，似乎也是法國歷史上最嚴謹的總統，沒有之一。

而對于女作家薩岡來說，密特朗只是她“翻不過來”的情史中的一位匆匆過客。聲稱和薩特是“靈魂伴侶”且“神交已久”的薩岡，后來也被法國《世界報》稱為“最能把控總統（密特朗）感情”的女人。

“誰又知道，我們的總統當年有沒有被這位小姑娘捉弄得狼狽不堪呢？”

責任編輯何任遠 hr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