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小 穩
(東南大學 人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1189)
朱紹侯先生是我國著名的歷史學家,2000年之后,隨著先生在學界地位和影響的日益上升,不斷有人對他進行訪談、總結研究他的學術成就和學術思想(1)龔留柱:《治學不為媚時語 惟尋真知啟后人——朱紹侯先生訪談錄》,《史學月刊》2005年第10期;康香閣:《史學大家朱紹侯先生訪談錄》,《邯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龔留柱采訪整理:《“老兵”新傳——訪朱紹侯先生》,《中國史研究動態》2017年第6期;王記錄、程洋洋:《勤于治史多創獲,鮐背之年霞滿天——朱紹侯先生訪談錄》,《史學史研究》2019年第1期;姜建設:《從軍功爵制研究看朱紹侯先生的學術風格》,河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編《史學新論》,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張榮芳、高榮:《朱紹侯先生與軍功爵制研究》,《史學月刊》2005年第10期;陳長琦:《朱紹侯與軍功爵制研究》,《邯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龔留柱:《朱紹侯先生與中國古代土地制度研究》,《邯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李正君、姜磊:《朱紹侯先生與歷史人物研究》,《淮陰師范學院學報》2021年第3期;李振宏:《朱紹侯史學:一個當代中國歷史學家的典型案例》,《中國史研究》2023年第2期;祝敏:《評朱紹侯主編〈中國古代史〉》,蘭州大學碩士論文2007年;李振宏:《朱紹侯先生與中國古代史教材建設》,《邯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臧知非:《回歸本然:朱紹侯先生對中國古代史教材建設的思考與實踐——以〈中國古代史教程〉為中心》,《史學月刊》2011年第11期;臧知非、王婷婷:《還原歷史真相 揭示歷史邏輯——朱紹侯先生史學成就述要》,《史學月刊》2023年第7期。。這些總結研究涉及他的軍功爵制研究、土地制度研究、歷史人物研究、教材編纂、學術風格等方面,對其六朝史研究的總結還無人涉及,雖然陳長琦先生專門論述過他的魏晉南北朝史研究[1],但是僅涉及他六朝史研究中的今注本《宋書》。故筆者不揣淺陋,嘗試對先生的六朝史研究進行全面系統的梳理和總結,以就教于學界諸君。朱紹侯先生六朝史研究的主要成果有今注本《宋書》和26篇研究性論文,涉及戰爭研究、歷史人物研究、考證等諸多方面,且在各個方面都有自己的研究特色。
先生關于六朝戰爭的文章主要有六篇(2)朱紹侯:《吳蜀荊州之爭與三國鼎立的形成》,《史學月刊》1991第1期;《官渡之戰與赤壁之戰雙方勝敗原因試探》,《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論吳蜀夷陵之戰》,《軍事歷史研究》2016年第2期;《赤壁之戰曹軍是大敗不是小敗——與何德章同志商榷》,《中國史研究》2017年第4期;《苻堅與淝水之戰》,《中原文化研究》2018年第4期;《王玄謨北伐和北魏南征瓜步是北強南弱的分水嶺》,《人文》第一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涉及官渡之戰、赤壁之戰、夷陵之戰、淝水之戰、瓜步之戰等重要戰爭,官渡之戰是曹操統一北方之戰、赤壁之戰為三國鼎立創造了條件、夷陵之戰是吳蜀關系的轉折點、淝水之戰是前秦東晉的生死存亡之戰、瓜步之戰是北強南弱的歷史轉折點,從這些選題可以看出先生視野宏闊、看問題切中要害。一般的戰爭研究,多著眼于戰爭的時間、地點、規模、勝敗、性質等方面的討論,朱紹侯先生則是站在戰略高度和歷史趨勢的角度來看待戰爭,分析戰爭的走向和利弊得失。
站在戰略高度分析戰爭,可以試舉三例。第一,對諸葛亮在《隆中對》中所提出的劉備“跨有荊益”戰略規劃的評價。王夫之立足于歷史發展的最終結果,評論說“當先主飄零屢挫、托足無地之日,據益州以資,可也;從此而畫宛、洛、秦川兩策,不可也”,即根據劉備當時漂泊流離的情況,占有益州是可能的,但跨有荊益是不可能的,并以此引用陳壽的話評價諸葛亮說“將略非其所長”[2]253。先生不同意這種事后諸葛亮的評價方式,認為應該立足于當時天下的形勢來判斷諸葛亮的戰略規劃是否合適。當時群雄割據,曹操已基本統一北方、孫權據有江東、劉表占據荊州、劉璋占據益州,劉備無立錐之地,暫時依附于劉表,荊州地處戰略必爭之地、益州沃野千里,但是劉表無能、劉璋暗弱,并不具備稱雄一方的能力,不僅諸葛亮建議劉備跨有荊益,曹操亦南征劉表、西征張魯,就是意欲占領荊益,孫權的謀臣大將甘寧、魯肅、周瑜等也建議孫權先占荊州、再圖巴蜀。可見,占有荊益是當時有遠見卓識的政治家、軍事家的共識,諸葛亮提出跨有荊益的戰略規劃是“對劉備發展前途的最佳選擇”,且劉備已經寄寓荊州,“在此形勢下,諸葛亮如不讓劉備占有荊州,就等于扼殺了劉備的發展前途,那將造成歷史性的錯誤”[3]。歷史事實亦是如此,如果劉備不以荊州為支點,就無法占有益州,不能以結果否定過程。
第二,對于關羽“大意失荊州”的分析。傳統觀點多從關羽的性格上找原因,認為他驕傲自負、目中無人,沒有和孫吳搞好關系,麻痹大意失荊州;亦有人認為是諸葛亮用人不當,不應該讓驕傲自大的關羽鎮守荊州。先生認為這樣的分析都沒有看到問題的本質,關羽失荊州,應該從荊州對孫吳的戰略地位和三國之間的關系兩個方面進行分析。荊州是孫吳西方的門戶和屏障,是孫吳政權的生命線,要保孫吳政權,就必須保荊州,從以后東晉南朝的歷史來看,荊州也始終為江左政權所擁有,與江左政權同生死共存亡,孫吳“決不會接受與蜀國共有荊州的事實,更不會允許蜀國在荊州的勢力有進一步的發展,因此蜀國不論是什么人,什么時候從荊州進行北伐,吳國必然要從后面襲擊”[3]。就三國關系而言,如果關羽北伐勝利,就意味著曹魏的失敗,三方均勢的打破,而強大蜀國在荊州的存在,對東吳就成為致命的威脅,因此孫吳絕不會允許蜀國北伐成功,所以無論是誰鎮守荊州,荊州都必失,這是“任何個人無法扭轉”的。
第三,破壞吳蜀聯盟是夷陵之戰失敗的根本原因,吳蜀聯盟是三國鼎立的重要一環。關羽失荊州之后,劉備為給關羽報仇、復奪荊州,不顧大臣反對,發動了夷陵之戰,被孫吳小將陸遜大敗。表面上看,此次戰爭的失敗,是劉備諸多戰術上的錯誤造成的。實際上,是因為劉備出兵夷陵,破壞了吳蜀聯盟,孫權被迫應戰的必然結果。朱紹侯先生從三分天下的基本格局和三國基本國策的角度,認為吳蜀聯盟是維持三國鼎立局面的必要條件,任何破壞吳蜀聯盟的行動必然失敗。就三分天下的格局來看,“曹操已統一北方,三分天下有其二,占有北方七州之地,兵多將廣,實力雄厚。吳國僅占有揚州及荊州的南部,蜀國只占有益州一州之地。如果吳、蜀失和,必然被曹魏各個擊破,無力自存”,“吳蜀必須聯盟,才能對抗曹操”[4]。就三國的基本國策來看,蜀國以興復漢室為己任,與漢賊曹魏勢不兩立,但國小力微,無法與曹魏抗衡,必須聯吳抗曹;東吳的基本國策是“保江東,觀成敗”,與蜀聯盟是平等關系,可保獨立地位,與魏聯盟則是從屬關系,必須徹底歸順;曹魏的基本國策是消滅吳蜀,統一全國,吳蜀必須聯合起來,才能對抗曹操,維持三足鼎立的局面。因此,吳蜀聯盟是三國鼎立的基礎,是吳蜀保全的基本保障,所以夷陵之戰后,吳蜀不計前嫌,雙向奔赴,結成了鞏固的聯盟。
站在歷史趨勢的角度分析戰爭及戰爭中的人和事,試舉兩例。第一,對赤壁之戰中張昭等人是統一派還是割據派的分析。有學者認為赤壁之戰是曹操的南方統一之戰,主張投降的劉琮、張昭等人實質上也是主張統一,因而不應該貶低[5]。朱紹侯先生認為“三國局面的形成是很復雜的,不能以先入為主的‘統一論’來定是非”,“中國歷史發展證明,統一的國家由于政治腐敗而衰亡之后,就分裂成若干割據集團,經過一段時間的混戰,就會出現幾個局部統一的大集團。再經過一段時間的競爭,領導正確、政治清明、經濟發展迅速的集團,就能征服政治腐朽、經濟殘破的集團,而實現統一。秦漢如此,西晉和隋唐也如此,這就是中國歷史發展規律”[6]。從這一中國歷史發展的規律出發,赤壁之戰前是軍閥混戰時期,曹、孫、劉三方都有統一的愿望,曹操雖然實力雄厚,但孫、劉雙方亦正處于發展上升期,人才云集,并非政治腐朽、經濟殘破的沒落集團,統一的條件尚不成熟,所以不能把張昭視為投降派加以貶低,但也不能將張昭視為統一派,那不是歷史主義的態度。
第二,對苻堅淝水之戰失敗原因的分析。公元383年,苻堅發動淝水之戰并失敗,有戰術上的錯誤,如戰線拉得過長,亦有戰場上的偶然因素,如東晉將領胡彬被俘,前秦軍隊得知東晉守軍糧盡援絕后輕舉冒進,東晉降將朱序陣前反戈造成秦軍大亂等。但是最根本的原因,首先是苻堅對東晉擁有正統聲望及穩定政局認識不足,東晉雖偏安一隅,但承中原正朔,且當時謝安、桓沖共同輔佐孝武帝,君臣和睦,政治穩定,還擁有一支精銳部隊北府兵;其次是前秦內部矛盾重重,且苻堅將自己的氐族部隊派往外地,讓鮮卑、羌人鎮守長安,形成外重內輕的局面,非常危險。因此,朱先生得出結論說:“從當時秦晉雙方大局來考察,秦不能滅晉是必然的,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但晉要勝秦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須要有偶然事件來實現,這就叫:必然性寓于偶然性之中,偶然性中有必然性。學術研究就是要透過復雜的偶然現象,揭示出事物發展的必然性,這也是研究歷史的重要任務之一。”[7]必然性就是歷史的發展趨勢。
綜上,我們可以窺知,先生的戰爭研究不會局限于具體的人和事,而是把具體的人和事放在所處的歷史環境和歷史階段中,站在戰略和歷史發展趨勢的高度去審視戰爭的勝敗、政局的走向,表面上看,歷史是由具體的人和事連綴而成,但在具體人和事的背后,有人事不可左右的歷史發展趨勢的力量,如先生分析三國鼎立局面形成時說“三國統治集團能夠各霸一方,應該說與‘人謀’大有關系。但‘人謀’畢竟有不可超越的限度”[3],這種限度由歷史、地理、人文等各方面的因素構成。正如先生所說,歷史研究的任務“就是要透過復雜的偶然現象,揭示出事物發展的必然性”,從中獲得歷史的智慧,指導現實,這是先生的戰爭研究留給我們的寶貴學術財富和精神財富。
先生的歷史人物研究涉及時段長、人物范圍廣,內容包括姓氏起源、人物故里、歷史評價等多個方面,學者已有專門討論[8],故本文只涉及先生的六朝人物研究。先生關于六朝人物研究的文章主要有三篇(3)朱紹侯:《竹林七賢拙論》,《史學月刊》2014年第11期;《論劉裕》,《軍事歷史研究》2016年第6期;《苻堅與淝水之戰》,《中原文化研究》2018年第4期。,內容是對竹林七賢、劉裕、苻堅等人的評價(4)苻堅屬于十六國人物,因為先生是在討論淝水之戰中涉及,所以也將之列入先生的六朝研究范圍之內。。先生對六朝人物的評價不以個人好惡、不以道德作為評判的標準,而是將人物放在他所處的歷史時代和歷史環境中進行考察評判,貫穿著鮮明的歷史主義精神。
竹林七賢,總是作為人物群體出現,從古至今,人們往往把他們作為魏晉精神文化的代表,不遵禮法、崇尚自由、遠離政治、隱逸竹林、暢談《老子》《莊子》、自在逍遙是他們的標簽,追求精神自由者甚至把他們作為自己的精神家園。如果只是把他們作為某種文化的代表,也無可厚非,但是作為歷史人物,先生認為對他們的評價就不能止步于此,“因為在竹林之游以后,七賢的表現各不相同,如做整體評價,難免出現‘一鍋煮’之嫌,良莠不分,黑白不辨,從而失去歷史的真實性”,“對竹林七賢不宜作整體的評介,而應根據個人政績、業績作出單獨的評價”[9]。
在開始評價之前,先生首先給出了評價的標準和依據,“應該說明的是,筆者評價七賢,并不以魏、晉政權為依歸。對擁魏者,可以肯定其氣節;對于附晉者,可以肯定其政績。不論其屬于哪一派,凡飲酒亂政,敗壞風俗者,一律予以譴責,這就是筆者以史為證評論七賢的依據”[9]。以此為準繩,先生分別考察了七人的人生經歷,認為嵇康忠于曹魏,其人品、氣節、才華都應予以肯定,稱他為賢人也是實至名歸;向秀的貢獻主要在學術方面,他與郭象的《莊子注》流傳至今,仍有學術價值,故對向秀也應作出歷史性的肯定;山濤真誠投靠司馬氏,做官盡職盡責,應該從正面肯定他是西晉的忠臣,是七賢中難得的政治家;阮籍是七賢中最有才華的人,在文學方面貢獻大,但是他的反禮教行為,敗壞了一般人對禮教的認知,在輿論上應該予以譴責;劉伶是真正的隱士,看似超脫,實為社會的贅疣,不論他有多大的才華,也不足為訓;王戎是七賢中最不賢的人,結黨營私、貪財好利,其弟王衍繼承了他的衣缽,成為葬送西晉的罪魁禍首,王戎也難辭其咎。
苻堅作為一個少數民族政權的君主、作為淝水之戰的發動者和失敗者,往往被認為是歷史的反動者,對史書中苻堅治下前秦政治安定、人民安居樂業的描寫,亦認為是溢美之詞。朱紹侯先生不同意這種以政治立場或以勝敗論英雄的評價方式,認為對苻堅的評價要堅持歷史主義的原則。首先,“研究歷史人物和事件,應該放到當時的環境下去研究,才能得出實事求是的正確結論”,在《苻堅與淝水之戰》一文的結語中,先生明確寫道“我寫本文的目的有二:一是為苻堅正名”,“即實事求是地恢復苻堅的本來面目,名符其實地給苻堅下個結論。從苻堅掌權時的文治武功及民族政策來看,可以說是成就卓著,在五胡云擾之時,屠殺掠奪,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的情況下,在前秦競一度出現升平景象,使人民安居樂業,絕處逢生,令人慶幸”。其次,“還應明白研究中國古代史,就是研究中華民族祖先的歷史,不論中國古代哪個民族的祖先,都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祖先,都應該一視同仁。所以不管是哪個民族的人民及其領袖,只要對中華民族歷史作了有貢獻的事,都應該予以肯定”,基于這樣的認識,先生做出了“苻堅是賢明君主”的評價[7]。
劉裕,南朝宋政權的創建者,平桓玄、滅盧循、北滅南燕、西滅譙縱,將東晉的勢力范圍擴展至關中、黃河流域,最后篡晉建宋,是六朝歷史上疆域最為遼闊、實力最強的政權。朱紹侯先生歷述劉裕一生的功德事跡,并引述古今學者對劉裕的評價,認為劉裕有勇有謀,功勛卓著,生活簡樸,關心民瘼,發展生產,注重教育,“為國家局部統一、南方的開發作出貢獻,是南朝第一位開國的英武皇帝。他不忘本,能為人民行善政,都是應該充分肯定的”[10]。但劉裕亦有缺點,第一是用人不專,如劉裕征關中,從長安撤退時,將關中事務托付給王鎮惡,但又示意沈田子等人可以除掉王鎮惡,導致王鎮惡被殺,關中得而復失;再如臨終時以謝晦為顧命大臣,又對太子說謝晦可能會有二心,為文帝殺謝晦埋下伏筆,為自亂朝綱之舉。第二是包庇貪腐,劉裕本人清廉儉樸,但對劉道憐、王鎮惡的貪腐行為卻不管不問。有超乎常人的優點,亦有常人所不免的缺點,才是真實的歷史人物,正如先生所說“劉裕并非‘完人’。其實歷史上并不存在‘完人’,古圣先賢也各有不足之處,何況是爭權奪利的劉裕”[10],這才是對待歷史人物客觀的、歷史主義的態度。
以歷史主義的態度對待歷史人物,體現了先生實事求是的治學精神,有一分材料,說一份話,所有的評價以歷史事實為依歸,讓歷史自身說話,而不是主觀臆斷,論從史出,而不是以論帶史;亦體現了先生海納百川的博大胸襟,正視歷史人物的缺點,肯定歷史人物的優點和貢獻,特別是對苻堅的評價,超越了狹隘的正統觀念和漢族中心主義,對凡是對中華民族的形成、發展有所貢獻的歷史人物,無論哪個民族,都會根據史實給予充分的肯定和中肯的評價。
先生六朝史考證研究的代表作莫過于《今注本二十四史·宋書》,另有三篇考證文章(5)朱紹侯:《對“將無同”的真義探討》,《中原文化研究》2014年第1期;《南朝劉宋“三京”地望辨正》,《河南博物院院刊》第1輯,大象出版社2020年版;《讀魏晉史札記三則》,《中原文化研究》2020年第2期。。二十四史中,除了前四史和《晉書斠注》外,其他19部,從來都無人為之作注,首當其沖的就是《宋書》。為了消除古今隔閡,方便今人閱讀,1994年,文化部啟動了一項重大文化工程《今注本二十四史》,1995年,年近70歲的先生勇敢地承擔了《宋書》整理注釋的主編工作。先生確定了注釋的重點,紀傳注文從簡,志之注文力求詳備,特別注意人名、官名、地名和典故的注釋。職官、地理、年代和目錄是歷史研究的四把鑰匙,都是扎實精深的專門學問,先生確定的注釋重點就涉及其中兩個方面。這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典故的注釋,《宋書》的作者沈約,不僅是一位史學家,亦是一位造詣高深的文學家,《宋書》中全文收錄了許多名家的奏議、書札和詩文,甚至有些政府決策性的會議記錄、對外交往的言論,也都詳細摘錄。南朝人善于用典,有的一句一典,有的兩句一典,在二十四史中絕無僅有,典故不明,就不能透徹理解文辭的真意。為此,先生和他的團隊成員幾乎查遍了先秦、秦漢古籍、唐李善《昭明文選注》和劉宋文人的文集集注,對《宋書》中涉及的大多數典故均加以注釋,只有少數典故待考。除此之外,還對書中所涉及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及社會生活中的有關制度、習俗和疑難字句都作了必要的注釋,篇幅從中華本的8冊140萬字增加到今注本的15冊396萬字,篇幅將近原來的3倍。先生之所以不畏艱辛,迎難而上,是因為心中的使命擔當,先生認為《今注本二十四史》是關乎中國歷史文化傳承的大事,是“一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浩大文化工程,意義十分重大”[11],所以全力以赴,歷經20余年的艱苦努力,交出了令人滿意的答卷,《今注本二十四史·宋書》于2020年7月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惠及當代及后代學林。
先生的考證研究,表現出兩個特點:第一,不掠人之美,亦不諱人之誤。《宋書》在流傳的過程中,出現了多種版本,主要有宋元明三朝遞修本、明北監本、毛氏汲古閣本、武英殿本、金陵書局本、百衲本和中華書局點校本(以下簡稱中華本),經過多方比較,先生認為中華本是其中最好的一個版本,因而選作底本。中華本二十四史是二十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由中華書局組織全國兩百余位著名的專家學者通力合作完成,《宋書》的負責人是王仲犖先生。對于前輩學者的成果,先生極為尊重,今注本確定的第一個注釋原則就是“對于由中華本整理者親自發現的勘誤,即使我們后來在工作時也查到了它的出處,但仍然注明是引自中華本校勘記,以避掠美之嫌”;但是,對于中華本的疏漏之處,本著對讀者負責、對學術負責的態度,也絕不回護,因此今注本確定的第三個注釋原則是“對中華本的疏漏之處,包括內容錯誤或標點失誤,則出注加以勘正,以供討論”[11],并且將“糾謬勘誤”作為今注本的主要工作內容之一。中華本《宋書》中的錯漏,主要有三種情況:一是《宋書》原來就有的錯誤,二是在流傳過程中產生的錯誤,三是中華本對之校勘、標點過程中的失誤,具體例證先生在文章中已有舉例,陳長琦先生亦有補充,今注本《宋書》也已出版,茲不贅述(6)朱紹侯、龔留柱:《〈今注本二十四史·宋書〉的學術價值》,《中國史研究動態》2021年第6期;陳長琦:《朱紹侯先生與魏晉南北朝史研究》,《許昌學院學報》2018年第11期。。
再如先生對“將無同”真義的考證。三語掾的故事在《世說新語》和《晉書》中都有記載,但略有不同,《世說新語》記載的對話人是阮宣子和太尉王夷甫,《晉書》中記載的對話人是阮瞻和司徒王戎,對話內容則完全相同。相同的對話內容發生在不同的人之間,到底誰是對話的主人?“將無同”三語的含義到底是什么?先生經過多方考證,認為對話發生在阮瞻和太尉王衍之間,“將無同”的含義并非大家所認為的“沒有什么不同”的確切回答,而是模棱兩可的不確定回答,“可以理解為‘莫非相同’,也可以理解為‘沒有什么相同’”[12]。在先生的考證即將完成的時候,讀到了魯迅先生對“將無同”的論斷,“‘將毋同’三字,究竟怎樣講?有人說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說是‘豈不同’的意思——總之是一種兩可、飄渺恍惚之談罷了”[13]311。先生誠懇地說道,原來幾十年前魯迅先生就對“將無同”做出了“兩可”的辨析,“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創見’,實感汗顏”;但也指出魯迅先生沒有考證對話人的事實,肯定自己的考證“也可視為探疑補缺之作”[12]。
第二,不探究清晰不罷休的“鉆牛角尖”精神。“鉆牛角尖”的精神是先生在考證“將無同”真義時提出來的,“將無同”的含義,《辭海》《漢語大辭典》《漢語大詞典》中以及《世說新語》的箋注者余嘉錫先生和中國哲學史的大家馮友蘭先生都認為是“沒有什么不同”的意思,因而為大眾所接受。但先生認為這樣的解釋籠統不清晰,需要認真辨析其真義,說:“對‘將無同’三個字的含義,一般研究者只作籠統而正面的理解,很少有人去‘鉆牛角尖’進行深入的探討。筆者不揣冒昧想在這方面做點嘗試。”[12]正是這種“鉆牛角尖”精神促使先生探幽窮賾,發現了“將無同”的真義,并與魯迅先生暗合。
先生“鉆牛角尖”的精神還體現在對南朝劉宋“三京”地望的考證上。“三京”指的是京邑、京城、京三個地名代稱,在其他朝代的史書中,三詞并無不同,都可以作為京師、首都解,但在《宋書》中則不然,不能全作京師、首都解。可是,在已有的地理類辭書《中國歷史地理辭典》《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中國古今地名辭典》以及專門性的研究《宋書州郡志匯釋》中,對三詞的解釋或者含混不清,或者自相矛盾,皆沒有確切所指。先生為落實“三京”的真實地望、解決“三京”相混的歷史迷霧,遍查《宋書》《南史》《資治通鑒》《建康實錄》等史籍,輯錄出100多條材料,分別考察宋武帝、宋文帝、宋孝武帝、前廢帝及宋明帝時期“三京”的具體所指,最后得出結論:“‘三京’是兩個重要地名的別稱。‘京邑’是建康的別稱,‘京城’‘京’是京口的別稱。”學者們之所以對三京地望含混不清,是由《宋書》自身的錯漏引起的,如把“京邑”誤寫為“京城”、把“京邑”誤寫為“京”等,而《宋書》中的錯漏,或是《宋書》作者的筆誤,或是在印刷、流通過程中造成的錯誤[14]15。至此,不僅三京地望辨正清晰,造成錯誤理解的原因也一清二楚,三京地望問題徹底解決。對三京地望的考證,亦是今注本《宋書》的成果之一。
先生的考證研究,迎難而上、扎實嚴謹、客觀公正,在這些表象的背后,是先生深厚的學識、坦誠的學術態度和尋根究底的學術精神。深厚的學識讓先生敢于承擔重任,敢于碰別人不敢碰或解決不了的問題,256萬字的《宋書》今注本一書,就是沉甸甸的說明;坦誠的學術態度讓先生在學術面前保持一顆赤子之心,客觀地面對前人的研究成果,既不掠人之美、亦不諱人之誤,并盡己所能做出自己的貢獻;尋根究底的學術精神讓先生在解決問題時不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把問題徹底地解決掉,“三京”地望的考證便是很好的例證。
先生的六朝史研究除了上述三個主要的方面,還涉及士族研究、戶籍研究和一些書評作品(7)士族研究:《魏晉南北朝門閥士族的興衰》,《教學通訊》1981年第12期;《陳郡謝氏在東晉》,世界謝氏宗親總會編《謝太傅安石紀念論文集》;《陳郡謝氏在劉宋》,《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6期;《東晉南朝王謝袁蕭四大郡望興衰試探》,《史學月刊》2013年第9期。戶籍研究:《從戶籍和里伍制度中看東晉南朝的階級關系和士族地位的變化》,《開封師院學報》1962年第3期。書評作品:《〈漢唐行政管理〉序》,《南都學壇》1994年第5期;《標格一新的斷代史——〈六朝史稿〉評介》,《學術月刊》1995年第6期;《〈漢魏兩晉南北朝道教研究〉評介》,《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年第5期;《〈隋唐制度原員略論稿〉讀后》,《陳寅恪與二十世紀中國學術》,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中國古代外交史的創新奠基之作——評〈漢唐外交制度史〉》,《史學月刊》2000年第1期。,此不一一贅述。先生的六朝史研究,體現出先生治學的鮮明特色:第一,從歷史中獲取智慧的歷史觀;第二,尊重史實的歷史唯物主義精神;第三,探幽索賾的歷史求真精神。他主持的今注本《宋書》,為之后的六朝史研究奠定了扎實的文獻基礎,與他的軍功爵制研究、《中國古代史》教材,可以并稱為其學術成就中的“三顆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