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霞
(四川文理學院學報編輯部,四川 達州 635000)
改革開放以來,在經濟增長和技術創新的推動下,我們已經進入了技術文明的時代,其顯著的特征是工業化和技術化進程的加快,工業化和技術化帶來了社會生活的巨大進步,但技術發展的社會文化后果也引起了人們的憂慮,技術文化深刻改變著人們的生活世界,現在的青年大學生對媒介文化的依賴帶來的精神遮蔽,人成了“單面人”,他們往往失去了質疑和創新能力而陷入了“物欲”的困境。加之現代大學偏重專業教育且采用文理分科的專業設置模式,造成我國高等教育強調技術的工具理性、而忽視了人文教育,特別是藝術教育的缺位表現得尤為突出。藝術教育,因具有豐富的情感性、突出的形象性和強烈的感染性,處于人文教育中的核心位置可提供人類最后的靈魂家園。書法作為藝術學科中最具文化性的學科,成為藝術教育的重要載體和組成部分,是藝術教育普及和傳承中華優秀文化的實踐形式。書法藝術以漢字書寫、文化傳播為起點,與其它藝術相比,集知識性與藝術欣賞性于一體,具有濃郁的文化內涵,且因人人皆要習字寫字打底,書法藝術的可操作性較強,決定了書法既是藝術形式又能體現文化教育的使命。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堅實根基。[1]書法作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和支撐,在弘揚民族文化自信方面,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教育部在《中小學書法教育指導綱要》中明確指出:“漢字和以漢字為載體的中國書法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是人類文明的寶貴財富。書法教育對培養學生的書寫能力、審美能力和文化品質具有重要作用。在指導學生書寫實踐的同時,要適度融入書法審美和書法文化教育。”[2]因此書法藝術取得了登堂進入課堂的身份,在藝術之外,因書法藝術在傳統文化中的卓越成就,書法還被遴選進入教育科目。書法藝術承擔起了學生從中小學到大學殿堂的人文素養提升和審美品格養成的重任,從而增強學生的人格素養。
漢字文化是中華文化延綿不絕的根基,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書法藝術蘊藏著中國哲學和文化的深厚內涵。從漢字的造字法來看,漢字本身采用形聲、象形、指示和會意的造字法,近取諸身,觀法于天地萬物,融音、形、義于一體的審美意識,一部漢字文化史就是中華審美文化史。與世界上其他表音文字不同,漢字不是音節,是通過以圖像造型的創意方式表意,特別注重音形義的結合,漢字最大的特點是象形造字法,象形性成為漢字的重要特征,所以漢字被稱為象形文字。《說文解字》許慎認為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這種據(爪)印循獸“跡”的方法啟發倉頡根據事物本來的形狀簡化成代表性符號進行記事,改變此前結繩記事的諸多不足,這段記載可尋見漢字是象形文字屬性的根本依據。從模仿鳥爪獸蹄之象畫符肇始,漢字便具有視覺意義上的觀形之美,這是漢字審美意識的外在表現的規定性出處。如“日”“月”“山”“木”“旦”等字造型初始,就是一幅生動的自然狀物圖畫,這也是最早的依據象形繪圖的造字方法。可見,因其特殊的象形表意手法,漢字本身就是一種客觀的美的存在,從依靠繪圖方式造字開始,就具有渾然天成的美的意蘊和藝術的邏輯起點。
以漢字為載體的書法,最初是以漢字的書寫、記事、傳播等實用功能為主要目標,從甲骨畫符到金鼎銘文,從碑志石刻到官府文書,“漢字在沉淀演進過程中所與生俱來的圖像造型美感,也必然被同步包含在內”,書法的載體是漢字,漢字的點畫形態、橫豎結構、意義都屬于書寫的關注面。漢字書寫追求的方圓與規矩,在信息記載、文化傳播等方便迅捷的實用功能之外,也有書寫行為本身追求美的成分,不過這種書寫的規范美服務于文辭表達及易閱易傳的實用需求,這種隸屬于書寫技能的美,表明書寫行為本身就有美的構成元素,象形漢字自帶天然造型之美是書法藝術表現美的審美基礎。中國社會的倫理特征折射到書法教育上,就是書法教育與生活密切連在一起,求美是自古以來人們的追求,從居住環境到日常用品,在滿足日常實用需求的同時追求審美的愉悅感官體驗,如服飾本是遮羞御寒之物,慢慢發展出裝飾扮美的審美需求。書寫也概莫能外,書法在實用性的基礎上,凸顯了審美意識和審美追求,將實用性技術與審美的精神生活連接在一起,使書法課具有了實用性和藝術性、審美性和知識性的多重屬性,使書法兼備了鑒賞性與創作實踐性。書法最能表現的就是漢字造型的形質美和中國人的精神追求。
可見,書法不完全等同于寫字,書法離不開漢字書寫,從書體的演進歷史來看,隸書、楷書都是從最初的潦草字體逐步走向正體,有學者認為“人類的美感在打磨最原始的石器或骨器的時代就已經顯現。初始的文字,即使目的在于實用,也必已伴隨一定整齊悅目的要求。到殷商甲骨文,那已經是高度成熟的文字。根據專家研究,在長期使用中,經過風格不同的幾個階段,無疑,占卜者在契刻時是有美觀的意圖的。商代銅器上的文字需要和器面的圖案配合,當然具有更多造形上的匠心。”[3]書法是從實用的書寫流變而來,從早期考古發現來看,漢字的書寫一開始就有美感意識的顯現和“造形上的匠心”。事實上,中國書法無論是喻物派還是緣情派或者是天然派,它們都講究書法自然,把文字作為有生命的形象,講究字體的骨、肉、血、氣,把詩體的運筆書寫與大自然變幻萬端的形態美聯系起來。梁武帝在品鑒鐘繇時評價說,鐘繇的書法如云鵠游天,群鴻戲海。王羲之的書法則是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
書法雖源于書寫,卻比書寫更加藝術化,是漢字書寫藝術的創造性和情感外顯化表現。書寫重在通過文字書寫、記載事情、錄入,是為了日常生活的實用功用,美并不是主要目標追求。清陳澧“蓋天下萬物,人目見之而心有意,意欲達之則口有聲;聲不能傳于異地,留于異地,于是乎文字生焉”,書寫緣起于實際的人際交往與生產記事需求,在這一實用功能之外,附加產出審美需求。最初審美功能只是書法工具性實用目的的附屬產物,但這不影響書法在藝術審美領域的不斷探索試水發展。漢末唐初狂草體的流行標示著書法藝術審美功能的正式萌生,書寫超越了有形的物質工具、技術操作和信息傳播層面,賦予了藝術的品質和審美的價值。從書寫到書法的轉變,書法的藝術品質是關鍵。孫過庭就書法藝術要與時俱進、不斷求新進行了精辟分析,“雖書契之作,適以記言;而淳醨一遷,質文三變,馳鶩沿革,物理常然。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所謂‘文質彬彬。然后君子’。”[4]正是因為具備了因勢利導不斷求索創新的精神,書法才實現了從實用到藝術的突破。“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的肇興,提倡簡化字、白話文,鋼筆代替毛筆成為主要書寫工具,書法賴以生存的傳統文化土壤和漢字文字載體皆發生了變革,書法的實用書寫功能弱化,生死存亡關頭,書法以退為進從藝術層面尋找更好的出路。在西方文化的沖擊下絕地求生,反而純化了書法的藝術性,徹底促成書法從實用技能和藝術表達雙重功能兼具到以藝術追求為主的轉化,在原有的漢字先天象形之美和書寫行為美的基礎上,充分發掘藝術的知美、鑒美和創美的表現之長,獨辟蹊徑發展成為中華民族的特色文化瑰寶,在藝術領域,書法藝術成為最有文化底蘊和傳統情懷的奇葩。由此可見,書法的藝術化路徑選擇和審美品格具有自然的合理性和文化傳統的歷史延續性。一旦拐向藝術學科,通識書法課便跟美育有了沾親帶故的淵源。“藝術是審美的集中、典型形態,作為審美教育的美育當然也是以藝術教育為主要途徑。”[5]書法課程成功躍入藝術殿堂后,便成為高校實施美育的最便利途徑。林語堂曾經對書法的藝術化審美做出了準確分析:“書法提供給了中國人民以基本的美學,中國人民就是通過書法才學會線條和形體的基本概念的,因此,如果不懂得中國書法及其藝術靈魂,就無法談論中國的藝術”。[6]
“漢人就學,首學書法。”漢字是中國人際交流和文化傳承的工具,漢字成為中國文化的典型代表,以漢字書寫為載體的書法因漢字書寫的廣泛性,使書法藝術具有了廣泛的群眾基礎,賦予了書法藝術通識課在高校的普適性,也奠定了書法藝術在美育中的重要地位。而中國書法藝術的內在精神追求亙古未變,暨在鑒美、尚美、創美的基礎上追求怡情、養性,達成和諧的人格,書法教育的凝練與內的這種藝術內核與當今審美的主旨高度契合。無論從書寫淵源還是藝術的本質來審視,書法教育都以審美為追求的文化意蘊。
本科教育應該以基礎性和綜合型為主,為了彌足我國高等教育專業教育日盛、人文教育總體積淀過弱的不足,通識人文課程應運得到強化,在通識教育課程中,公共藝術課獨樹一幟,有別于專業藝術課程,通識藝術課更注重通過藝術的鑒賞熏陶培養學生的藝術品質和人文素養,《全國普通高等學校公共藝術課程指導方案》明確規定公共藝術課程是我國高等教育課程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高等學校實施美育的主要途徑。公共藝術課程教學是高等學校藝術教育工作的中心環節。將書法藝術課程納入教學計劃,在限定的八門藝術課程中至少選修指定課程中選修1 門(2 學分)方可畢業。[7]大學的使命主要在提升學生的人文素養,專業教育培養學生的專業素養,人文素養的積淀則需要通識課程來承擔,其中藝術課程因為以具體的藝術品類為載體,更易使學生在具體的藝術形式中實現人文素養的積淀。在所有這些限定必選的藝術課程中,書法藝術課跟其他藝術形式相比,最大的特點是根植于歷史悠久的文字與文化傳統,一部中國書法的縱向發展史,就是一部微縮的中國文化變奏史,且書法因為以文字為載體,經過幾千年的沉淀發展,漢字當之無愧成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最物質載體,刻畫記錄著中華文明的演化進程,知識啟蒙從漢字識讀書寫入手,學習漢字成為學文化的入門,在一定程度上學漢字成為學習文化的手段與過程,漢字因其知識普及傳播的功能自帶文化規定性,即遺傳性的文化性和與中國文化精神內核相契合的傳統審美價值觀,具有強大的文化審美功能,這是其他藝術形式所不具備的功能,因此,在高校中能夠擔當大學人文教育功能的最佳課程選擇就是書法。加上書法技能在中小學基礎教育階段的普及,大學生有了一定的書寫基礎、技能和書法藝術素養,大學通識書法藝術課便可以躍過書寫技能的應用階段,直接以審美性和實踐性為主要目標,更易接近實現大學的人文教育使命。可見,通識書法藝術課,具有渾然天成的優勢來承擔人文教育重任,人文教育成為書法藝術課程的落腳點。書法于漢字最大的意義,不是實用的書寫技能的操作指導,而在于用審美的方式傳承文化、創造性地憑心性去潑墨揮毫。漢字是中國文化的載體和重要組成部分,書法以漢字為媒,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書法藝術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表現形式,號稱中國傳統文化瑰寶,甚至一提中國文化,大眾首先想到就是書法藝術,儼然中國傳統文化的典型代表、民族精神的文化載體和最具中國文化特色的藝術形式。
跟沒有變化的英文線條字母比,中國漢字的方塊結構和象形造字機理,決定了漢字可以在橫、豎、撇、捺的結構安排和點、畫、勾、轉的運筆走勢間,以起筆和落筆為兩端,通過筆觸的運動軌跡用心體現漢字的動態美,既兼顧字義,又能夠體現漢字時空運動的屬性,使漢字具有了藝術的先天靈動性,促成了中國書法向活的藝術的方向前進。智能媒體時代,鍵盤打字和語音錄入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漢字書寫,間接促成了書法藝術美價值的彰顯。書法的審美是在漢字“用”的基礎上附帶產物,就如服裝設計之初衷是為了遮羞御寒和生活之用,在滿足基本生活功用的基礎上衍生出審美需求,于是便有了裁縫和服裝藝術設計師的職業差別,工藝美學的產生原理也蹤跡可循。這種依附于用而產生的美,雖然是附加產品,不過隨著社會的進步和人們生活水平的提升,這種審美功用大有蓋過原有的生活功用性能成為人們主要追求之勢,穿衣裝飾扮美成了首要目的。
書法初始并擁實用書寫技能和藝術揮發之美兩大功用,盡管最終走上藝術為主的發展道路是形勢所迫,但這并不影響書法在藝術領域大放異彩,成為世界上唯一以文字為載體發展而來的藝術形式。“藝術之所以為藝術,其根本特征和價值根源在于審美。審美價值是藝術的其他社會價值的安身立命之所”
書法藝術成就斐然,關鍵就是書法藝術做到了無縫對接中華傳統美育。中國古代教育,以禮樂射御書數為主體,射、御、數成為技能教育,禮教經過歷代更迭純粹化為道德教育,樂教在現代社會已經退化式微,唯有書法教育承古貫今,在現代社會發展成為一門具有中國特色的藝術形式。毋庸時代變革書法藝術發展到何境界,書法是以漢字書寫為基礎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漢字成為書法藝術的立足點。在美育的擔當方面,依仗傳統文化身份優勢,書法藝術與中國傳統美育具有天然的親緣關系,且書法的藝術特性決定了書法自帶審美功用,因此,這種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書法藝術文化課,在承接傳統美育方面更具有優勢。
與重書寫規范和技能操作的基礎教育書法課相比,大學通識書法課重審美和文化屬性,兼具藝術欣賞與實踐性。當書寫不僅僅限于實用的記事傳播功能時,便具有了審美功用,書法藝術美學思想也隨即誕生。大學的通識書法藝術課,最大的特色在于其審美藝術特性,書法教育內嵌深厚、菁純的中國文化基因,有獨特的審美氣韻。在人文教育的大趨勢下,其藝術性與人文性凸顯,藝術性向外表現是審美鑒賞價值,向內追求就是文化性。
中國書法,從記載傳播的實用性功用為主,躍然上升為藝術的基礎前提便是書法的審美意蘊,“中國書法是中國美學的靈魂,意趣超邁的書法,表現出中國藝術最瀟灑、最靈動的自由精神,展示出歷代書法空靈的藝術趣味和精神人格價值。”[8]以書法藝術為軸承,通識書法課堪稱最能表現我國文化審美品格和心性修養的審美傳統的藝術課程,極具審美價值。
古人云“神采為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書法的應該是形質與神采兼備的藝術。“形”是字的外在表現,指書體及字體的運用,書體有楷隸行草篆,字體含顏歐柳趙等,形還體現在結構變化,如正斜,寬窄,高矮,筆畫粗細,連斷等,主要包含筆畫、結構還有線條。“質”主要指內在筆法運用的點畫功夫,如何起筆、收筆、潑墨。萬象有形,諸形有神,神因形而顯,依形謀定。書法作品本身來說,形質側重可視性的點畫、結體與章法等,神采主要和書寫者的個性涵養相關,表現為筆趣、意境與神韻。中小學書法基礎技能訓練,主要針對的就是形質,文字的基本功能(記事、傳信、傳世)的實現,要有一個基本前提:文字記功敘事和文本傳閱要有一定的規范性,書寫首先要服務于文辭閱讀的合目的性,應做到方正合度、比例平衡、端正齊整,體現的是一種整飭之美,這是文字應用傳播工具層面上的一種漢字書寫之美,與書法的藝術創作之隨心揮灑之美不同,這種書寫之美是合社會的文化傳承和文辭傳播服務的目的的,漢字書寫是文化繼承的基礎前提和重要途徑,這種漢字書寫工具性的技能之美也是書法走上藝術化發展道路后以藝術表現為美的前提,即所謂“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況云積其點畫,乃成其字”。形質是書法藝術美存在的最普遍形式,同時,也是深層書法藝術美的形成基礎。沒有嫻熟的書寫規范性的掌握和書寫技能打底,書法藝術美的個性表達和情感的揮灑就是毫無章法地肆意涂鴉。最典型的表現是漢末肇始、興盛于唐的狂草書,目的功用方面完全拋開了漢字文化的實用識讀功能,進行了全新的創意展現,不以便于傳閱識讀為基本要求。不過狂草仍舊是對漢字的書寫,仍需要依靠漢字的音形義和筆畫結構為基礎,需要一個“技”的階段的積累與訓練。
王國維在《論教育之宗旨》中提出“美育即情育”,與自然美、社會美其他美的形態相比,藝術美最大的特性就在于高度集中體現人的本質精神的美的形式,具體表現就是具有高度感染力的情感凝結與顯現。書法藝術的魅力體現在能給人全方位的直觀愉悅感,這種愉悅感直接指向情感體驗。從蔡元培提倡以美育代宗教始,在我國大政教育方針中美育命運幾經浮沉后,重新納入教育方針,獲得了德智體美勞五育并舉的理論地位,由于種種原因,美育在教育實踐中的開展遠遜于其他,作為美育主要途徑的藝術教育的美育功能發揮也不盡如人意。高校通識書法藝術課的開設,不以技能操作訓練為主要方法(基礎教育階段書法課的任務),不追求培養專業書法名家(專業書法教育的目標),實際上是通過藝術審美為手段,增強學生審美意識,豐富學生審美情趣,提升學生審美修養,培養書法藝術步入公共化展廳時代大眾最為缺失的感受美、理解美、鑒賞美的審美品格,進而陶冶情操、促進人的情感的和諧和人格提升。朱光潛認為“美育是一種情感教育,美育的作用在于怡情養性”[9]書法藝術以寫意的形式進行書寫者個人情感的表現,書法欣賞者打破具體的書法藝術作品的局限,感受一種純粹的非功利的美的刺激和情感愉悅,書法藝術通過“形美感目,適眼合心”的看似無用的情感愉悅性為生發點,進而產生美的思考與分析,達成情感與理性的雙重提升。豐子愷在藝術教學中,注重藝術科的間接效果,不單求學生可以做有用之畫,還求“涵養愛美之心,能用作畫的一般心理來處理生活、對待人生、則生活美化,人世和平。此為藝術的最大效用”,通過挖掘藝術的情感陶冶功效,促進人藝術化的生活,使人人成為生活的藝術家。
古人云“書,心畫也。”書法教育,“教”的是方法與標準,表現為書法本體所需要的一切技術層面的東西,“育”的是人格,體現的是“書如其人”。著名書法家林散之在《林散之講授書法》中說:“學書先做人,人品即書品”,可見,書法藝術教育的最高旨趣指向人的精神境界,國學大師王國維用四個字“無用之用”來概括美育和藝術在助益人的精神成長與美化作用。“無用”主要指藝術美的主要目標不是滿足俗世的個體功利性物欲需求,而“用”主要側重去除個人私欲后的人的精神境界的提升。這與中國傳統道德的“正心”目標不謀而合,暨書法藝術美育自帶化人內涵。通識書法藝術課的育人功能其實是應有之意,書法美育與德育可以相互補充,德育作為最終規范性的教化手段,帶有理性強制性,而書法自帶藝術的感情色彩,通識書法藝術課,就是發揮藝術的易感染性,以書法藝術賞析、感知、品讀為途徑,以情感體驗的方式促成個體身心和諧發展和完滿人格的形成,可以提升德育的自覺功能,提升德育的形象性、感染力和實效性。在潤物細無聲的熏陶中將人帶入更高層次的境界,引導人們去追求一種更有意義、更有價值和更有情趣的人生,努力提升自己的人生境界,自覺地以藝術的態度對待人類、對待社會、自然、人生與自我。給書法通識課人為強加德育內容,甚至費心去構建某件書法作品背后的教育價值都是多余舉動,這既是魯迅先生所云“足以淵邃人之性情,崇高人之好尚,亦可輔道德以為治”。古語云,“字為心畫”,自古,書法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就是修心、養性,書(寫)到妙處是審美的追求與德行的修煉,中國傳統審美品格為我們通識書法課的審美價值取向構建提供了客觀而清晰的指向。
中國書法是以文字為載體的藝術,既講究文字書寫的技巧,又注重點畫刻畫的藝術表現,書法,不只用以記事技巧和文化載體,更具有藝術的審美特性,以浸潤式的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為能事,具有獨特的美育價值。這是中國書法美學的一個核心觀點,借此,中國書法方才實現從文字書寫的工具之美,轉化升華為一種特有的文化藝術表現美。書法文化從文化源流、藝術特性雙重因素考量,皆表明其有鮮明的審美特性,高校書法藝術課應該彰顯出人文性和審美性,擔當起以美化人的時代使命,挖掘書法藝術課的當代審美價值,使其發揮中華民族傳統文化傳承載體的擔當,發揮大眾審美品格養成、推動高校人文教育長足發展,以此為媒,促進中國傳統文化的復興,加強文化的對外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