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貞
【摘要】劉咸炘先生是20世紀中國卓立不茍的國學大師,其思想體系精核宏通,見識高遠。他的人道思想包含了人何以為生的闡釋、人生死問題的闡發以及人生終極價值關懷的論述,對于工具理性逐漸取代價值理性的現代世界而言,無疑具有重大的啟示與借鑒意義。從借近人之說以發端、辨善生久之準、陳圣哲訓言之綱要這三個主要論題入手,對劉咸炘先生的人道思想進行梳理、分析,以從根本上防止人的異化乃至學術的異化。
【關鍵詞】劉咸炘;人道;傳統文化;善;
【中圖分類號】B261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3)33-0010-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3.33.003
劉咸炘(1896-1932年),字鑒泉,別號宥齋,四川雙流人,是我國近現代著名思想家、國學大師。他的哲學觀洞穿百余年來墮物不歸之迷途,直承往圣之學[1]。其思想主要有三個理論來源:一是以其祖父劉止唐先生為核心的家學淵源。二是清代史學家章學誠考鏡源流、明統知類的校讎學。三為“五四”時期翻波涌浪的人文思潮[2]。觀其思想來源可以發現,劉咸炘的哲學思想通古今、貫中西。作為中國近現代的新儒學思想家,劉咸炘經歷了新文化運動期間來自西方文化的猛烈沖擊,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堅定捍衛在其人道思想中有著突出的體現。在其人道篇中,劉咸炘從人何以為生,到對人生死問題的闡發,再到人生終極價值的關懷三方面層層遞進,其人生哲學的內涵極其豐富且深刻。
一、借近人之說以發端
對于人何以為生的問題,劉咸炘分別對中國近代哲人以及西方近代哲人關于人生意義的闡釋進行論述與總結,借以提出自己的觀點。
劉咸炘用《墨子》中的一段對話引出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何故為樂?何故為室?”[3]727同時,劉咸炘認為此問題亦是儒家和墨家的一個根本區別。在此基礎上,劉咸炘分別引用了胡適、梁漱溟、梁啟超三人對于儒墨兩家的評議。胡適在《中國哲學史大綱》中認為:儒家只說一個“什么”,只注意行為的動機,不注意行為的效果。只說這事應該如此做,不問為什么應該如此做;而墨家則說一個“為什么”,處處要問個“為什么”,事事物物都要有個用處。且注重結果,以事物的用處來判斷是非善惡。梁漱溟在《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認為前文中孔、墨的不同正是中西的不同。他認為在生活中常常分一個手段、目的是錯誤的。儒家是不贊成這樣劃分的,而墨家卻是常常教人如此,且變本加厲。區分手段和目的的后果就是導致“人生”和“生活”分開(將生活視為手段)。他認為有的東西就是沒有目的,沒有為什么。梁啟超在《先秦政治思想史》中指出,人類生活中的事項大部分是回答不出“為什么”的,而人生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什么都不為”。此外,他將生活劃分為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物質生活可以回答“為什么”,但精神生活沒有“為什么”。最后他對于“何故為生活”[3]729進行了回答,即“生以為生而已矣”[3]729。
在對西方近代哲人的闡釋中,劉咸炘引用柏格森所說的哲學三大問題,即我們從什么地方來?我們是什么?我們到什么地方去?同時,引用托爾斯泰的《懺悔錄》,托爾斯泰在《懺悔錄》中提出了“人生有何意義”的問題,并在“錢、名、利、教育”四個方面對自己進行拷問。進而闡釋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因素已經不再存在,想要自殺卻又不敢自殺。于是他開始尋找解決方案。首先,他思考了古代哲人的回答“萬事都空,死勝于生”;其次,他尋求同類之人的答案:不出四法“盲目法、快樂法、斬絕法、貪戀法”;此外,尋求信教之人的答案,于是他發現所謂信教之人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修道之士,一類是普通教徒,修道之士的信仰并不是真的信仰,只是一種無聊的慰藉,而普通教徒往往能在勞苦中自得其樂且能安心等待百年后的死期,并且大多數都能欣然以就死。最后,托爾斯泰求助于上帝,他意識到“上帝與生,是一非二”[3]731,即只有相信上帝,人生才有意義。
梁漱溟在《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闡述道:“人生有何意義?這個問題也可徑直走入否定人生一途,也可仍舊折回歸還到勉于人生?!盵3]731人之所以感到人生空虛無意義,是因為其認為人生是有意義的,于是就會問人生有何意義,之后試圖從外在去求意義,然而卻找不到外在的意義。因此,梁漱溟認為人生不應該問意義,不是所有的事都有意義,人生沒有意義,更不要從外在去求意義。而胡適秉持實驗主義功利的說法,對此,梁啟超和梁漱溟都對其進行了反駁。但同時,也有人對此辯駁:人生是有目的、手段之分的,不可以都混淆,其本末之間需要進行分辨。
對于人生有何意義這一問題,劉咸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顧凡諸意義推論至人生而止,更求生之所為則永無答案,此本無有,非求者之不力而未工也?!盵3]732追求人生的意義而找不到答案,是因為人生本就沒有目的。西方哲人多求人生的目的、意義、價值與終結,求之不得,遂成悲觀主義。正如德國人帕爾生曾經反駁叔本華的厭世主義時指出:“如叔本華之寫像,是人生不以其生活為鵠的而別求諸外也。人生者非作用,而實鵠的?!盵3]732叔本華不以生活為人生的目的而外求于人生。人生本身不是作用,而是目的。這一觀點亦是梁啟超觀點的本源。劉咸炘回答了柏格森的問題:第一,所謂人是何者,劉咸炘直答“人即是人耳”[3]732。如果不相信天地生了人,則人乃無端而生,所以沒有目的是不可思議的;如果相信人是天地所生,則生人乃天地的事,究竟是為了什么,應當問天,但天卻是無法問的。正如朱熹門人常問六合之外(天地之外)之事,朱熹對此答道:“人生于天地之間,只用理會天地之間的事情。”[3]732第二,所謂柏格森的何來何去之問,劉咸炘直答人來自天地間,去向天地間。朱熹常令其門人思考天地有心還是無心,說天有心,天是生的,說天無心,天也是生的。生是事實不可以改變,所以我中華先圣不問天為何而生,同時人為何而生也是不可求的。劉咸炘認為,這個“不能求”是從宇宙來看的,是把目的、意義放在人生之外來求的。如果從生命的長途中求它的價值和終結,并不是不可以的。生有高和下,這是價值;生有開始和結束,這是終結。價值的不同在于意義的不同,既然有終結,就可以說他有目的。生即是生,生之為生無所為,但可以有所選擇。若在人生之外求其目的,是不對的;若是以人生過程中的意義來看,則其中有可以贊同的觀點。僅就人生本身是否有意義而言,劉咸炘給出了他的答案:“若以生程中之意義觀之,則概乎其有見矣,未可以為皆非也?!盵3]733劉咸炘依然承認人生有價值、終結、意義、目的。
二、辨善生久之準
劉咸炘認為人生的價值、意義、目的和終結都必須在內在論意義上來論述,一切價值、意義和目的都源于“生”這一既定事實,并且以此為尺度來進行分析和評判。“善者價值之詞,價值必有標準,審天下之所謂善不善者罔不以生為標準”[3]733。劉咸炘提出善的標準是“生”,無論是“全己之生”還是“全人之生”都是為了生,生即善。其次提出生久即善:“善之準在生,而尤在久,生久即善,不久即不善?!盵3]734
有人認為以“生”與“久”作為善的標準會走向楊朱的“利己主義”,楊朱的理論核心為“為我”“貴己”,主張“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4]119。劉咸炘認為,生是兼具形體與神而言的,久生既是要求形體的長久,也要求神之久。而楊朱的觀點僅僅是形體的長久,并沒有意識到神之久。對于生命的形神之久,儒、道、佛三家皆認為,人之所以生,是形神俱在,不僅是形體的存在。久是包括形體與神來說的,神是不滅的。老子提出“長生久視之道”[3]734,即一個人要活得久,其要旨在于生命之根扎得深,根本(修德)要固得牢;“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3]734,即遵道而行的人才能真正長久,肉體消亡而精神不朽的人才是真正長壽。莊周提出“齊死生”,即死生沒有差別;“貴忘時”,即忘記時間就沒有了對于永恒的恐懼,因此日月得以延長。假若沒有了時間,就沒有了長久和暫時的比較,也就不會有求長久一說;“得其久”,指不求長久。由老子與莊子的闡釋可以看出,道家所求的主旨是“不變”。
亦有人提出:如果神的長久是完整的,那么天堂是生,地獄是生;善是長久,惡也是長久。劉咸炘認為,對于這個問題佛家的回答已經非常明了:“地域者澌滅之漸,惡業不得為生也?!盵3]734下地獄者會逐漸消亡,不復存在,因此,惡不得為生,亦不得長久。
孔子所言“未知生,焉知死”[3]736一直以來都被理解為避言死而只言生,甚至只有生、不顧死。劉咸炘認為歷代的大儒也未能免俗?!八?、明儒者不言神滅而又言氣散,故于人生終結之說不能了答”[3]734。劉咸炘舉了幾個例子,他認為宋明儒者呂紫微與徐魯源的說法“皆不足厭問者之意,所謂強詞耳”[3]735,一旦儒家否認神不滅,那么其道德學說便失去了形而上的根基,如果為善之人與為惡之人皆不免一死,那么善與惡又有何分別呢?劉咸炘認為,朱翌的說法“最當人情,然所謂死計,則不獨慊心而已”[3]736。由是,劉咸炘指出“論者乃謂儒明生,佛明死,誠以諸儒之說固不能答最終之問也”。因此,“是儒者不得不承認永生矣”[3]735。在劉咸炘看來,儒、釋、道三家皆言永生,道家強調“常”,佛家所言為“真如”,儒家強調“久”,他們三者皆是相同的,都有通達生死的永生之意。老子說“人之生動之死地,以其生生之厚”[3]736,“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3]736。老子強調厚生反而會死,過猶不及,想要求得生就無需太在乎眼前之生,不過于在乎反而會得到生,有和無是道體的兩種狀態并固有之,求生求得太過了就是死。佛家與道家的觀點雖有差異但本質是相同的。“佛說無生,正以求生”[3]736,如今有人認為按照佛家所說的不如去自殺,劉咸炘認為這種觀點是錯的,自殺身死,但心不會死。又有人說佛家的觀點乃是“人死觀”而不是“人生觀”,劉咸炘認為這亦是不對的,如果不知道死是什么樣子的,那活著是真的活著嗎?佛說沒有生,本是為了求善,“無之與善,是一是二”[3]737,倘若舍去善而只是說其不存在,則是睜著眼睛卻說看不見。劉咸炘認為,佛家所強調的跨越此生,到達極樂世界,與進化論相似,都是為了舍棄此生而求超越,這不是正確的人生之道。因此,劉咸炘提出:“以完成生之本身為善之本,非新說也,乃古今中外深達之賢哲所同主。”[3]784
三、陳圣哲訓言之綱要
劉咸炘認為,宇宙有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從時間維度看,一切存在變化不息生生不已;從空間維度看,一切存在包羅萬象萬物一體。因此,宇宙體現在“久”和“大”。“吾華先圣之觀宇宙,不于現象之外更求本體,蓋知更求之徒勞而不可得也,故曰:‘道法自然?!盵3]737先賢們強調充分使人與天合而為一,天是宇宙的總稱,人在宇宙之中,所以不能超越宇宙,也不能改變宇宙,應遵循道法自然。而“久”和“大”體現在人生的層面則是:上事天地父母,而下傳子孫。
所謂上事天地父母,劉咸炘認為“天地大父母,父母小天地也”[3]739。人既為父母所生,也為天地所生,天地與父母不可以認為是兩件事;所謂下傳子孫,“然遺傳發明于祖親子孫之關系漸明矣,知人之于子孫有責矣,遺傳固久而不滅也,此家之所以重而孝之所以大也”[3]740。近代遺傳學說已經揭露出種系內部的遺傳規律,子孫后代的智力身體等都可追溯到父母先輩。因此,人對于子孫后代同樣肩負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對于人類來說,“縱言之為生死終始之恒久,橫言之為天地父母之感通,橫之通亙乎縱之久,生已可與天地通,不必死也,死之父母亦相通,不必生也,故人之于父母子孫,以形言為縱之相代,以神言亦橫之相通也”。從縱向的方面看,生死與開始結束是恒久的;從橫向的方面看,個人與父母是感應相通的。橫向的相通貫穿于縱向的長久,人生亦可以與天地相通。人即使死后與父母也是相通的,所以人對于父母和子孫,從形體的角度來說是縱向相傳,從神的角度來說是橫向相通。
有人對此提出質疑:如果人是為了天地父母子孫而生,那么人只是天地父母子孫的過渡物,這和秉持著認為人是國家工具的愛國說、認為人是轉運知識的工具的主知主義有何不同?人為何必須成為天地父母的孝子和子孫的賢親呢?劉咸炘認為:“過渡之說正過分目的、手段之謬也?!盵3]740人是天地父母子孫的過渡物這一說法正是過分區分了目的和手段的謬論。宇宙中沒有什么事物是不相信因緣的,誰是主人,誰是工具,這很難說。對于人,也可以說天地是人的工具。人吃動物,而糞用來肥沃土地;土地中可以生長出植物,而植物可以用來喂養動物。那么誰又是誰的工具呢?所以人對于天地父母是孝子,對于子孫是賢親,對于自己就是完人。侍奉天地父母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成全自己與成全他人,本就是一件事,自然不可以用目的、手段進行劃分。
總之,劉咸炘將“人”與“天地父母”以及“子孫后代”融通在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體之中,然后將其納入天道之“生生之德”的相續相連之“生生之機”之中。人的生命不再是被簡單地劃分為手段與工具,而是要在全其所得天地父母之性命,并上事天地父母而下傳子孫之造化中,以成就人生所謂“最長最廣最圓滿之人生”正途?!叭渌糜谔斓馗改钢彰?,而與天地父母同其久大,是為大孝。此即人生之目的、意義?!盵3]739自延其生,即以延天地父母之生。唯有如此,方才可能在上達天德中盡人以合天,實現人生之終極意義。
四、結語
劉咸炘先生是中國學術史上罕見的天才大家,生逢晚清民國時期,身處中國歷史上空前的大變動時期,經過五四運動的洗禮和西學的沖擊,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受到了聲勢浩大的猛烈批判,中國社會面臨著文化抉擇的關鍵期。面對“五四”新潮及開始向后“五四”過渡的新時期,中西文化在中國的匯合激蕩,正經歷著由浮淺認同到籠統辨異,再向察異觀同、求其會通的新階段發展[5]。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劉咸炘自覺選擇了固守中國傳統文化,他繼承家學,堅定地推闡原始儒家道家哲學。劉咸炘的人道思想深深植根于中國傳統哲學文化中,與中國哲學緊密相連。在當下人們越來越關注中國傳統文化,更加注重人文性之時,或許劉咸炘的思想能夠給予我們更加深刻的啟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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