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
[摘要] 《姑蘇繁華圖》生動地展現了清乾隆年間蘇州城經濟繁榮、社會生活穩定的種種景象。隨著畫卷的展開,觀者的視線自西向東進入城市,于盤門、胥門、閶門到虎丘山的路程中發現許多河流、湖泊,也發現許多蘇州地區所特有的各種形制的橋。本文即通過分析畫卷中的橋,結合清代地方志,探析清代蘇州地區橋的特征。
[關鍵詞] 《姑蘇繁華圖》 長卷 蘇州 橋

蘇州地處長江中下游的平原地區,水網密布,河道縱橫,有著“東方威尼斯”的稱號。蘇州的橋梁建造史較為久遠,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至明清時期,蘇州的橋梁建造技術和數量均超過其他地區。彼時,城中古橋眾多且造型優美、形態各異。許多清代繪畫長卷中都有關于蘇州地區古橋的記錄。
《姑蘇繁華圖》原名《盛世滋生圖》,是一幅記錄和描繪蘇州地區的繪畫長卷。作者運用寫實手法和散點透視技法,描繪了彼時蘇州繁華的市井風情。畫面從蘇州西南部的靈巖山起,向東經木瀆鎮,越過橫山,穿過石湖,到達上方山,再從獅山、何山之間轉入蘇州城,進入蘇州城后,自西南繼續向東延伸,過盤門而到胥門,至閶門出城,接下來一路沿著山塘河向西北延伸,最終在虎丘山處截止。12米長的畫卷上出現了許多城市景觀和鄉村景觀,尤其是江南地區的橋梁、河流湖泊均被畫家用或寫實、或藝術加工的手法進行了記錄。其實,歷史上蘇州地區的橋梁遠比畫面中的橋梁數量多,只不過畫家在創作時進行了藝術性處理,將有些橋梁變換了位置,又隱去了一些橋梁,最終目的是更好地概括和表現畫面中的內容。
這幅畫卷的創作者是清代宮廷畫家徐揚。關于他生平的記錄不是很完整。清乾隆至嘉慶年間,翰林院編修、胡敬編纂的《國朝院畫錄》中對徐揚有過一些記載:“徐揚,字云亭,吳縣人,工山水人物,乾隆中供職畫院,欽賜舉人,官內閣中書。”[1]清道光年間的《蘇州府志》對徐揚也有記載:“乾隆十六年,監生徐揚進獻畫冊,命充畫院供奉。十八年欽賜舉人,官內閣中書。楊家住閶門專諸巷。”[2]以上信息基本交代了徐揚的籍貫和他進入宮廷畫院的時間。在宮廷畫院期間,徐揚的繪畫作品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中均有詳細記錄。比較可惜的是,關于徐揚生卒年份的記錄不是很清晰,如今只能依靠一些現有文獻進行推測。根據《清代官員履歷檔案全編》記載:“乾隆四十年十月二十九日。徐揚年六十四歲,江蘇蘇州府吳縣舉人,現任內閣典籍……”[3]按照此檔案推算,徐揚應為康熙五十一年(1712)生人。在《清代官員履歷檔案全編》的記載中,關于徐揚的記載截止到乾隆四十四年(1779),“徐揚,江蘇蘇州府吳縣舉人,年六十八歲,遷任刑部山西司主事缺”[4]。此后,關于他的活動軌跡在文獻中少有記載,只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匯總》(52輯)中留有一些痕跡:“初二日接得員外郎福慶等押帖內開,八月初九日懋勤殿交丁觀鵬應真一軸,徐揚應真一軸,宋繡秋葵一軸,傳旨著配囊安白綾,欽此。”[5]此文獻對應的年份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以此推測,徐揚應該卒于乾隆五十五年(1790)前后。
關于畫卷的創作緣起,歷史上有明確的文獻記載。《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匯總》(21輯)中提及:“乾隆二十一年十一月,接得員外郎郎正培押帖一件,內開,本月初十日太監胡世杰交,舊宣紙一卷,長四丈,寬一尺二寸,傳旨:著徐揚畫《盛世滋生圖》。欽此。”[6]據此可知,《姑蘇繁華圖》是乾隆二十一年(1756)十一月,朝廷下達指令命徐揚創作的,乃一幅“命題作品”。據《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匯總》記錄,該作品完成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十月,全程耗時三年。除《姑蘇繁華圖》以外,清代還有一些描繪蘇州地區的繪畫長卷,如王翚的《康熙南巡圖》、徐揚的《乾隆南巡圖》以及清院本《清明上河圖》等。這些都是研究清代蘇州地區的重要圖像資料,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
《姑蘇繁華圖》全畫繪制了各色人物3896個之多,另有房屋建筑1614棟(所),各種橋梁50余座,各種船只400余艘,商號招牌200余塊,涉及米行、綢莊、銀樓、當鋪、飯館等50多類場所。[7]畫卷布局精妙嚴謹,氣勢恢宏。畫家筆觸細致,十分細膩地刻畫了江南的湖光山色、田園村舍、閶胥城墻、古渡行舟、沿河市鎮、流水人家和官衙商建。整幅作品稱得上是整個中國歷史上展現蘇州市井風貌最為完整的圖畫作品。
《姑蘇繁華圖》作為一幅具有寫實性質的繪畫長卷,記錄了從靈巖山開始,由木瀆鎮東行,直至虎丘山這一線路上的自然風光及城市風貌。畫卷中出現了50余座橋梁。不過,根據清康熙年間至乾隆年間《蘇州府志》記載及當時古地圖的記錄,這個區域的橋梁數量其實遠遠超過了50座。康熙年間的《吳縣志·第十四卷》記載道:“城中官橋凡三百九十。”筆者結合古代文獻資料和古代蘇州地區地圖,通過比對畫卷中的圖像,發現畫家在創作該圖卷時運用了虛實結合的手法,將具象表達和藝術創造相結合,對具體景觀進行了取舍,由此實現了畫面的精妙布局。

畫卷主畫面中出現的第一座橋是斜橋。據《蘇州府志·第二十卷》記載,這座橋于北宋皇祐四年(1052)建成。斜橋位于木瀆鎮的中心,是胥江和香溪的交匯處,東連姑蘇,西接太湖,是溝通太湖與蘇州城的橋梁,也是進出太湖的必經之地。此處是《姑蘇繁華圖》前半段重點描繪的內容之一。根據清代古地圖來看,徐揚在描繪該畫卷時基本還原了斜橋的造型,畫面中縣署的位置也基本是遵照古地圖描繪的。
畫卷再往左——實際地理方位是木瀆鎮往東,出現了連在一起的兩座橋。根據史籍記載,這兩座橋是石湖北側的行春橋和越城橋。兩座橋的右上方遠景中出現一座帶有亭子的橋,古代稱其為“普福橋”,又稱“亭子橋”。行春橋是一座九孔石拱橋,東臨上方山,西接越城橋。畫面中的這座橋確實有九孔,不過根據古文獻記載,此橋原本有18個橋孔,始建于南宋淳熙年間,明成化年間和崇禎年間進行過兩次修葺,最終成為一座九孔橋。乾隆十三年(1748)的《蘇州府志·第二十卷》對此有詳細記載:“行春橋在橫山東茶磨嶼,下跨石湖,與越城橋近,有石洞一十八。”[8]范成大的《重修行春橋記》中也有關于“凡游吳而不至石湖,不登行春,則與未始游者無異”[9]的記載。徐揚創作這幅長卷的時間是乾隆二十一年(1756),彼時行春橋已經從十八孔橋變成了九孔橋。《蘇州府志》中記載了越城橋的相關情況。越城橋舊名為越來溪橋,之后由元至正年間的知縣文貴重建。在古代地圖中,越城橋的位置是一片較大的水域,名曰“石湖”。徐揚在作畫時縮小了石湖的面積。另外一座橋——普福橋在乾隆十三年(1748)的《蘇州府志·第二十卷》中也有詳細記載:“普福橋即橫塘橋,三谼上有亭。萬歷間里人徐鳴時倡修。本朝康熙四十七年重建,彭定求記。”[10]1969年,此橋在拓寬運河河道時被拆除,好在依然留存有攝影作品。
畫家對橋梁及水域空間的構建,基本上是按照虛實結合的手法完成的。筆者將清代木瀆鎮的古地圖與《姑蘇繁華圖》進行比對,發現石湖、上方山等景致在畫面中都有出現。只不過,繪畫作品中的行春橋是與越城橋連在一起的,而在古地圖中,兩座橋之間有著明顯的間隔。
《姑蘇繁華圖》前半段描繪的是郊外的景致,其中既有水域,又有市鎮。徐揚對這一空間的構建有取舍、夸張,也有創造。畫卷前半段長約六米,畫家將實際長約20千米的線路進行了概括與提煉性的描繪。
畫卷從盤門開始,由鄉間進入姑蘇城。盤門右邊的橋即吳門橋。盤門是蘇州西南部重要的城門。蘇州城的繁華地帶集中在西部。過了這座橋,就正式進入“吳門”了,因此這座橋有“步入吳門第一橋”之稱,也被命名為“吳門橋”。關于這座橋,乾隆十三年(1748)的《蘇州府志·第二十卷》有詳細記載:“吳門橋……弘治十一年水利郎中傅潮修。本朝順治三年修,雍正十二年重修。”[11]從文獻記載來看,這座橋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徐揚在創作《姑蘇繁華圖》時,距離這座橋最后一次重修的時間并不長。畫家在勾勒盤門周圍的細節時,將此橋交代得較為清晰,比如圖中的三孔石橋便是吳門橋。美國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收藏有一幅清朝末期的《蘇城廂圖》,其中也對吳門橋有著較為準確的標注。綜上,無論是在古文獻中還是古地圖中,吳門橋均記載其中,且圖文資料翔實,可以互相佐證。

畫卷中,胥門城墻內與城墻外的景觀基本也是寫實的。城墻外橫跨護城河的萬年橋在畫卷中處于較為顯眼的位置,是胥門附近的重要景觀,畫卷中也明確地標有“萬年橋”三字。按照古文獻記載,畫中的橋是按照彼時真實的橋梁創作的。同治年間的《蘇州府志·第三十三卷·津梁》對萬年橋有這樣的記載:“萬年橋,三谼跨胥門外濠。國朝乾隆五年建,巡撫都御史徐士林,知府汪德馨各有記……乾隆五年仲冬,朔長至前之二日,龍口合又二日,而行人通橋乃成,萬眾歡騰,請名萬年橋……橋長三十二丈五尺,有奇廣二丈四尺,高三丈四尺有四寸。”[12]這一段文字將萬年橋的歷史變遷、名字由來及具體尺寸基本上交代得較為清楚了。相較而言,同治年間的《蘇州府志》對這座橋的記述比較詳細,對其他橋梁的記述相對簡單。從乾隆到咸豐年間,萬年橋進行了多次修葺,這充分說明了此橋的重要性。按照畫面中的尺寸比例來考量,此橋基本上與古籍中記載的尺寸一致。
因為這幅畫的高度只有35.9厘米,所以出于構圖的需要,徐揚在作畫時是在有限的空間里對城市空間進行了縝密的安排。因為徐揚采用了俯視的視角,所以畫面中存在一些視覺盲區,如靠近城墻里側的各種橋梁基本上沒有呈現。
沿著畫卷往左,地理方位上是沿著蘇州西面的城墻往北,此處出現了閶門。閶門外的吊橋、山塘橋等橋基本上也是按照真實歷史進行構建的。畫卷繼續向左(按:在地理方位上是西北方向),繼而于虎丘步入尾聲。從閶門至虎丘的距離大約有四千米。這四千米的路程中出現了山塘橋、半塘橋,而這幾座橋在歷史上也是真實存在的。虎丘塔作為一個標志性建筑物被安排在畫卷末尾處。至此,整個畫卷結束了。
《姑蘇繁華圖》是一幅描繪清代蘇州城和鄉村風光的繪畫長卷,畫面西起靈巖山,沿著畫家設定的路線,進入蘇州城的西北部,直至虎丘山。12米的長卷概括了現實中大約40千米長的景致。畫卷中,蘇州地區的橋梁、街市、河流、縣學、府衙等圖像大多有歷史依據,在相關文獻中均有記錄。然而,此圖畢竟是一件藝術作品,不是一幅實測的蘇州古地圖,故其中河流、湖泊、街市等的布局及其相對位置關系與實際情況還是存在一些差異的,如畫家在繪制很多古橋與河流時都進行了取舍和藝術化的表達。總之,此圖是作者根據構圖需要,結合自身畫風,用藝術語言對實景進行組織與濃縮的結果,是一幅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藝術作品。
(本文系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課題“《姑蘇繁華圖》城市空間及水域空間構建研究”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2YSD001。)
注釋
[1]胡敬.國朝院畫錄(卷下)[M]//續修四庫全書1082·子部·藝術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52.
[2]參見宋如林等修、石韞玉纂《蘇州府志》。
[3]秦國經,主編.清代官員履歷檔案全編(第20卷)[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475.
[4]同注[3],473頁。
[5]邢永福,主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匯總(52輯)[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25.
[6]同注[5],707頁。
[7]張勇.北清明南姑蘇:《清明上河圖》與《姑蘇繁華圖風俗畫研究》[M].北京:故宮出版社,2016:22.
[8]參見雅爾哈善等修、習雋等纂《蘇州府志》。
[9]江洪,等,編.蘇州詞典[M].蘇州大學出版社,1999:377.
[10]同注[8]。
[11]同注[8]。
[12]李銘皖,馮桂芬,等,修纂.清同治蘇州府志(二)第三十三卷[M].江蘇府縣志,輯.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