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安提戈涅》與《竇娥冤》的悲劇觀差異

趙 月

(北京語言大學, 北京 100083)

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創作的悲劇《安提戈涅》與元代戲劇家關漢卿創作的悲劇《竇娥冤》同為人類歷史上著名的悲劇作品,二者在題材、人物塑造、情節架構等方面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但是由于劇作家所處的年代、國別和文化傳統的不同,二者在戲劇觀念和悲劇內核的層面又有著較多的相異之處。本文將從情節沖突的相似性、人物塑造的差異性以及文化反思的局限性三個層面入手,探討《安提戈涅》與《竇娥冤》這兩部悲劇作品的悲劇觀差異。

1 情節沖突的相似性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指出,悲劇情節有簡單和復雜之分,簡單的情節是沒有使用“突轉”和“發現”的情節,反之則是復雜情節。 從這個意義上說,《安提戈涅》與《竇娥冤》都囊括了“突轉”和“發現”的情節,都是“復雜”的戲劇作品,所以二者在情節架構上都涉及到了比較復雜的戲劇沖突。簡單來說,在兩部作品中均被涉及的主要戲劇沖突可分為三類:情與法的沖突、生與死的沖突以及性別沖突。

1.1 情與法的沖突

情與法的沖突是貫穿兩部戲劇作品的最重要的沖突。安提戈涅出于兄妹之間的親情和神律的指引,執意要安葬死于城邦戰爭中的兄長波呂尼刻斯,因此違背了國王克瑞翁的“不允許安葬城邦的背叛者”這一法令。竇娥則是因為被誣告用毒藥害死了張驢兒的父親,因此希望通過法律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但是由于執法者梼杌太守的失職,竇娥最終含冤而死,渴望公正與清白的心愿最終也未能實現。

兩部作品的核心情節均為情與法的沖突,但是“情”與“法”的具體所指在兩部作品中卻不盡相同。在《安提戈涅》中,“情”的部分主要是安提戈涅對兄長的人倫親情以及對神律的敬畏之情,“法”則是克瑞翁根據自己治理國家的需要制定的法律條文。因此,“情”與“法”的沖突也可以抽象為樸素情感訴求與國家行政管理之間的沖突,以及神權與王權之間的固有沖突?！陡]娥冤》中的“情”與“法”其實原本是不沖突的,理想狀態下的法律保護人權,情與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但是因為梼杌太守這個貪官的出現,法律不再具有正義性,因此也就與需要保護的正義的“人”產生了矛盾。因此,《竇娥冤》中的情與法的沖突具體表現為正義與邪惡的沖突,表現為人與人之間的沖突。

1.2 生與死的沖突

對于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安提戈涅與竇娥而言,她們所面對的最激烈的沖突即是生與死的沖突。她們都曾經盡力抗爭,都表達出了對生的渴望,但是最終卻都走向了死亡的結局。安提戈涅因為克瑞翁的一意孤行而被囚禁在墓室,最終自縊身亡;竇娥因為梼杌太守的誤判而被斬首法場。但是由于劇作家所處的社會環境和所浸淫的文化傳統不同,兩位女主人公在面對死亡時的態度也有著很大的不同。

概括來講,安提戈涅是主動走向死亡的,而竇娥卻很難說是主動還是被動走向死亡。安提戈涅自始至終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但依然選擇了去做自己想要做同時也是神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并愿意為此承擔一切后果。即使這件事是不被擔任國王的舅父克瑞翁所允許的,也是不被城邦的法令所允許的。但是竇娥在做出選擇和決定的時候是沒有清晰的自我認知的,她的行為準則來源于社會的要求,而非內心的訴求。竇娥遵守著“烈女不侍二夫”的綱常倫理,拒絕了張驢兒的求娶,同時又遵守著傳統儒家的孝親觀念,為了避免蔡婆婆被拷打而認罪伏法,最終被斬首于法場。竇娥的行為看似是主動的,但是其本質上是封建綱常倫理要求的內化,竇娥沒有一個清晰的自我認知,因此一切都是在混沌昏昧的狀態下發生的。正是因為竇娥對自己的行為缺乏理性上的認知,所以才導致了最終的“冤”的心理狀態,即為什么已經遵從了所有的行為規范,還會被不公平的對待甚至處死。而安提戈涅是不會覺得“冤”的,因為她的所有行動都是自己的主動選擇,因此愿意接受所有的后果,即使這個后果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1.3 性別沖突

《安提戈涅》與《竇娥冤》的創作時期分別是古希臘公元前442年與中國元朝上半葉,由于受到當時的社會現實的影響,劇中或多或少都囊括了與性別沖突有關的內容?！栋蔡岣昴分械牧硪恢匾越巧了鼓鴮Π蔡岣昴f:“首先,我們得記住我們生來是女人,斗不過男子;其次,我們處在強者的控制下,只好服從這道命令,甚至更嚴厲的命令”。 克瑞翁也曾經說過:“要是她獲得了勝利,不受懲罰,那么我成為了女人,她反而是男子漢了”。 由此可見,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女性是沒有獨立性和主體性可言的,始終處于男性強權的籠罩之下,而且常常被迫和某些帶有貶義色彩的性格特征如懦弱、反復無常等劃上等號?？巳鹞虒τ诎蔡岣昴臄骋庥泻艽笠徊糠质莵碜杂诎蔡岣昴呐孕詣e身份,他不能讓一個女性來挑戰他的權威并且獲得成功。但是即使處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安提戈涅也沒有放棄對以男性為代表的強權進行挑戰,并且始終驕傲無畏。這是全劇的性別沖突表現的最精彩之處,從中也可以看出劇作家對于性別問題的思考。

在《竇娥冤》中,性別沖突主要表現為竇娥的女性自我意識與強大的封建綱常倫理對女性的束縛之間的沖突。但是因為作家并未賦予竇娥以強烈的人格獨立性和自我意識,因此這一沖突被最大限度地消解至不可見了。竇娥從來沒有過自我選擇的自由,幼年被竇天章送給蔡婆婆做童養媳來抵債,長大之后與丈夫完婚,丈夫離世之后又為其守孝,直至被張驢兒求娶以及被迫含冤而死,竇娥從來沒有表達過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機械的遵從綱常倫理的規定。竇娥從未有過自我意識,其實是因為劇作家從未賦予其自我意識,正是因為劇作家對于女性主體性的忽視,所以才使得竇娥一直處于第二性的客體位置上,從而也就失去了對于性別沖突這一經典母題的反思與詰問。

2 人物塑造的差異性

在情節沖突設置的相似性之外,《安提戈涅》與《竇娥冤》的人物塑造存在著極大的差異性。主要差異之處可概括為如下三點:自我意識的差異性、價值體系的差異性和最終信仰的差異性。

2.1 自我意識的差異性

這是安提戈涅與竇娥的最大區別,也是最值得我們進行反思的關鍵點。正如前文所說,安提戈涅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其明確的自我意識,源于其內心對于兄妹親情的樸素情感訴求以及對于神的諭言的回應。但竇娥是沒有明確的自我意識的,其行為完全取決于社會意識和綱常倫理的要求和塑造。

具體而言,竇娥拒絕張驢兒父子的求娶的原因并非是因為張驢兒父子的人品及性格問題,而只是因為需要遵從傳統儒家綱常倫理對于女性貞潔的要求。正如竇娥對婆婆所言:“遇時辰我替你憂,拜家堂我替你愁;梳著個霜雪般白?髻,怎戴那銷金錦蓋頭?怪不得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萬事休,舊恩愛一筆勾。新夫妻兩意投,枉把人笑破口”。 或許對于當時的竇娥和蔡婆婆而言,改嫁張驢兒父子之后家中多了兩個男人照料也許能生活得更好,但是出于對綱常倫理的遵守,竇娥只能放棄了這一種可能性。在是否需要救蔡婆婆使其免受拷打這個問題上,竇娥也沒有過自己的思考。竇娥作為蔡婆婆家的童養媳,在劇本中從未提及竇娥與蔡婆婆之間是否有著親如母女的親情,如果竇娥救蔡婆婆不是出于親情上的疼惜而只是因為蔡婆婆是自己的婆婆的話,其實也是沒有必要的,因為竇娥無法為這一決定承擔后果。或許正是竇娥的錯認罪名這一舉動導致了梼杌太守的誤判,在將竇娥處以死刑這一法律判決上,很難說竇娥自己的錯認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擾亂了司法,最終導致了冤案的發生。如果竇娥是出于和蔡婆婆之間的親情而甘愿認罪伏法的話,那么也就不會有“竇娥冤”了,因為竇娥的死亡是有價值、有意義的,也是竇娥自己選擇了死亡。因為對外界綱常倫理的全盤遵守,竇娥在遭遇不公平待遇的時候才會有一種“冤”的委屈心理,而正是這種缺乏理性認知的委屈心理會導致竇娥做出更多不理智的決定,不顧百姓生死的“要楚州亢旱三年”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或許我們可以往更深一層追問,或許竇娥和安提戈涅的差異的根源其實是中西文化傳統的差異,正是東方文化對于人格(personality)這一概念的忽視導致了竇娥的人格主體性的喪失。戲劇的源起關乎個體具有明確目的的行動,在看與被看的互動中隨時提示著角色的自我主體意識,“人格”這一概念的產生便恰恰同戲劇演出息息相關。 所以,竇娥作為一個藝術虛構人物,其清醒主體意識的匱乏不僅同中國戲劇本身的局限性有關,更與整個民族的倫理價值有關。故此,較之安提戈涅,竇娥的命運難以具備那種強烈的悲劇性。

2.2 價值體系的差異性

擺在安提戈涅與竇娥面前的,自始至終都是一場情感與倫理的博弈,由于劇作家所接受的文化傳統不同,安提戈涅與竇娥做出的選擇也迥然相異。安提戈涅面對的是兄妹親情與城邦法令之間的博弈,在這場博弈中,安提戈涅毫不猶疑的選擇了前者,這與安提戈涅所信仰的神諭有關,也與其自身的性格特征息息相關。而竇娥因為自身獨立意識的匱乏,在情感與倫理的博弈中只能也只會選擇倫理,而且是傳統儒家綱常倫理。

除了竇娥之外,《竇娥冤》中的其他人物無一例外都是缺乏自主意識的,連象征著最高正義的竇天章也是如此。在竇天章得知文卷上藥死公公的竇娥就是自己的女兒端云的時候,竇天章的第一反應是“老夫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憂愁的頭也白了,你刬地犯下十惡大罪,受了典刑!……我竇家三輩無犯法之男,五世無再婚之女……你快與我細吐真情,不要虛言支對。若說的有半厘差錯,牒發你城隍祠內,著你永世不得人身,罰在陰山永為餓鬼?！?在面對女兒的魂靈時,竇天章表現出來的是意外的冷靜,而且絲毫未念及父女情分。若竇娥真的犯下了藥死公公的罪,竇天章必然不會再與這個女兒有任何瓜葛。在強大的綱常倫理面前,親情是不值一提的,也是隨時可以被割席掉的,冷靜的竇天章和始終將綱常倫理作為行為準則的竇娥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這不能不說是傳統儒家文化非人性的一面,在當今時代依然需要我們重新進行反思。

2.3 最終信仰的差異性

安提戈涅與竇娥在信仰層面展現出來的相異之處也是需要我們進行關注的。安提戈涅自始至終都將兄妹親情與神的召喚當做最高的行為準則,其一切行為都是在這個最高準則的指導下進行的。安提戈涅認為克瑞翁沒有權利“下一道命令就能廢除天神制定的永恒不變的不成文律條”,在安提戈涅看來,“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而是永久的”, 所以為了永恒的神律,安提戈涅有勇氣與當權者對抗,并且甘愿犧牲自己的生命。雖然安提戈涅在走向墓室的路上也表現出了對生的留戀,但依然是甘愿接受死亡的。

相比之下,竇娥的最終信仰沒有展現出某種形而上的永恒性,而僅僅關注到了當下的事件和情感。竇娥自始至終相信的只有世俗意義上的當權者,并且對這種權力體系的合法性沒有表現出一點懷疑?！霸笔且驗闂冭惶氐呢澑?只要遇到竇天章這樣的廉能清正的官員,冤案自然會得到昭雪。第四折的沉冤得昭實際上消解了前三折的“竇娥冤”整個案件的現實意義,對于官場黑暗和行政腐敗的揭露力度也變得微弱了。竇娥在臨刑前能夠咒天怨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卻始終沒有對世俗意義上的當權者表達出失望和質疑。盡管竇娥的三樁誓愿都已一一實現,種種超自然現象已經證明竇娥的確是冤枉的,但是只有獲得了現實意義和世俗意義上的承認,才能算是真正重獲了清白之身。在第四折的最后,竇娥和劇作家的共同愿望“從今后把金牌勢劍從頭擺,將貪官污吏都殺壞,與天子分憂,與萬民除害” 將作品的藝術價值縮減到教化功能上,從而放棄對于某些永恒主題的思考,也使得作品的闡釋空間進一步被壓縮了。

3 文化反思的局限性

除了從文學的層面對比解讀《安提戈涅》與《竇娥冤》,我們還可以從更廣闊的文化反思的角度來闡釋一下這兩部作品。這兩部作品在思想上和內涵上都存在著某種程度上的局限性,這或許和劇作家所處的時代有關。

《竇娥冤》所存在的局限性正如前文所說,劇作家將情與法的矛盾簡單地歸結為善與惡的矛盾,因此消解了矛盾的永恒性。也正是因為劇作家采用善惡二元對立的視角來結構作品,因此人性的矛盾性與復雜性都被簡單的略過了,劇本整體呈現出單一化、情緒化的狀態。另外,劇作家未能看到竇娥作為個體的“人”的價值,也沒有思考過個體的“人”的權利與義務。劇作家未能賦予作品中的人物以主體性與獨立性,這也導致了作品中的反抗最終寄希望于外界力量,忽視了個體反抗的價值。

《安提戈涅》中的女主人公雖然具有獨立的自我意識,但其自我確認的主要力量來自于神的諭言,而非對于自我價值的發現與肯認。索福克勒斯雖然強調人們需要有獨立自主的精神,并且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但是仍舊相信神和命運的無上威力。在《安提戈涅》中,神的意志是籠罩在人的自我認知之上的,導致克瑞翁的悲慘結局的最主要原因是因為其違背了眾神制定的律條,而非克瑞翁在行政管理上存在的失誤。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興起逐漸打破了神權的至高無上性,作為個體的“人”的價值也開始被發現和確認。就這一意義而言,《安提戈涅》中對神權的崇拜是否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對人的主體性壓抑,這一點也是需要我們重新進行思考的。

在當今世界,在人們告別了竇娥與安提戈涅的時代之后,作為個體的“人”的價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體現。我們欣喜地看到這一進步,卻也看到了某些令我們感到擔憂的東西。人的權力與欲望無限膨脹,敬畏與信仰似乎正在成為日漸陌生的詞匯?；蛟S,這時我們可以重新從索福克勒斯與關漢卿等古典劇作家的作品中尋找力量,或許關于神的信仰與社會道德規范可以給我們帶來一種全新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