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之現代化？何種現代路？
——兼論中國式現代化的特征

盧春龍

(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北京 100088)

自鴉片戰爭以來的一百多年里，現代化一直是中華民族奮斗的目標。但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在現代化的動力機制上我們過分強調了沖擊—回應機制，也就是面對來自西方的挑戰與壓力，中國傳統社會不得不向西方學習。中國傳統社會被視為是落后的，而西方社會則是先進的，這一先進—落后的二元對立認知圖式曾經主導了我們對中國現代化的認知，即把現代化等同于全盤西化或者部分西化。這種認知顯然犯有西方中心主義的錯誤。

眾所周知，現代化的動力機制有兩種模式：外生動力機制和內生動力機制。外生動力機制強調發展中國家向現代化的轉型是由于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或外在因素的刺激，其中，沖擊—回應機制是最為典型的外生動力機制，它強調一種文明對于外在環境的變化特別是外部環境的挑戰會進行回應，會主動適應外部環境的變化而改變自己的文化內核(1)[美]費正清、鄧嗣禹：《沖擊與回應——從歷史文獻看近代中國》，陳少卿譯，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19年版，第9頁。。學習與趨同機制也強調外來文明的刺激是推動文明變遷的因素，不同文明之間的學習和模仿是歷史上的常態。著名全球史學家麥克尼爾對此有過非常精彩的論述，認為不同文明之間的學習與模仿、優勝劣汰會產生趨同效應(2)[美]約翰·R.麥克尼爾、約翰·H.麥克尼爾：《全球史——從史前到21世紀的人類網絡》，王晉新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4—8頁。。內生動力機制則強調文明的變遷是由其內部自身的因素所導致，其中，文明有機體論是一種典型的內部動力機制論，如斯賓格勒所言，文明就如同生物一樣，有著自己的興衰周期與生長節奏(3)[德]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第1卷，吳瓊譯，上海：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409—412頁。。明清之際資本主義萌芽出現并在中國社會緩慢發展，盡管由于封建專制統治的強大束縛沒有能夠形成突破性合力從而使中國走上現代化道路，但是中國社會產生資本主義萌芽的事實業已證明內生現代化的可能性(4)加州學派對于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發展進行了挖掘。參見[美]彭慕蘭：《大分流——中國、歐洲與現代世界經濟的形成》，黃中憲譯，北京：北京日報出版社，2021年版,第6—8頁。。

簡而言之，現代化的變遷理論強調了一個雙重動力機制，這個雙重動力機制既包括外生的因素，比如來自西方英美等國家的挑戰，又如對英美現代文明的模仿；也包括內部的因素，如內生的經濟發展和文明發展的生物節律。有了這個雙重動力機制的框架之后，我們再回過頭來審視一下現代化理論的主要內容及其存在問題。

一、重新審視現代化理論

西方現代化理論的核心是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二分法。傳統社會被視為是落后的、缺乏發展動力的。傳統社會由宗教權威所主導，社會結構比較僵化，人們的社會地位往往是基于血緣關系而傳承，社會幾乎喪失流動性，也沒有創新活力與效率。在傳統社會中，對政治權威的約束較少，政治權力也比較任性，經濟上以第一產業為主，圍繞農業生產而展開，奉行重農抑商的經濟政策?，F代社會從傳統社會發展而來，這需要經過一系列的發展階段才能逐步實現。這些階段包括：世俗化、對世界的祛魅(5)祛魅(Disenchantment)一詞源于馬克斯·韋伯所說的“世界的祛魅”(In the modern age, we are witnessing the 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 with the rise of science and the declining influence of religion)，指西方國家從宗教神權社會向現代世俗社會轉型過程中發生的現象。、科學技術的興起、基于績效的獎勵制度鼓勵創新和提升效率、城市化、責任制政府和法治、私有財產和資本主義、廣泛的勞動分工。英國、美國、荷蘭等先發國家大致都是沿著這一道路而發展起來的，在此過程中突破了阻礙進步的種種障礙，最終實現了現代化。

美國著名社會學家塔爾科特·帕森斯根據英美等國的發展經驗抽象出了一系列模式變量，并據此對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差異進行了歸納與比較(6)[美]塔爾科特·帕森斯：《現代社會的結構與過程》，梁向陽譯，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8年版，第109—132頁。。第一個模式變量是社會地位的來源。在傳統社會中，社會地位的取得主要受到天賦因素的影響，即以血緣與家庭出身為基礎，在現代社會中，社會地位的取得則主要來自于工作業績以及學識的考試。第二個模式變量是社會關系的本質。在傳統社會中，社會關系具有功能性擴散的特性，原因在于傳統社會中并沒有對參與者義務進行清晰限定，而在現代社會中，社會關系傾向于功能明確，也就是說，關系限定在具體任務之上。第三個模式變量是社會角色的規范。在傳統社會，角色的規范基礎是特殊性的，這是因為每一種關系都有自己的規則，應用于一種情形之下的規則不一定適用于另外的情形，而在現代社會中，角色則以更多普遍主義的標準為基礎(參見表1)。

表1 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比較

根據帕森斯等現代化理論家的觀點，現代化的總體趨勢是從傳統社會走向現代社會。具體說來，現代化就是從由出身、風俗習慣、高度個人化的關系、服從的壓力、普遍反對變革等因素所決定的社會身份中分離出來，向著承認個人成就的社會秩序、關系受更多的普遍主義規范所影響、創新得到更多肯定的方向發展。

現代化理論家主張人類社會都將經歷英美等先發國家所經歷的一系列發展階段，即傳統社會、起飛的前提條件、起飛、走向成熟、大眾消費時代。這五個階段由美國經濟史學家沃爾特·羅斯托首先提出，后被廣泛稱為羅斯托的五階段發展理論(7)[美]沃爾特·羅斯托：《經濟成長的階段》，郭熙保、王松茂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16頁。。

第一階段是傳統社會。傳統社會是現代化的起點。由于缺乏科學技術，傳統社會的總產出受到限制，人們的價值觀通常是“宿命論式的”，政治權力沒有實現集中化。

第二階段是起飛的前提條件。一系列有利于經濟進步的新思想開始在傳統社會中涌現，因此，諸如教育、企業家精神等也發展到了新的水平。投資不斷增加，在運輸、通信和原材料方面的投資尤為顯著，總體趨勢是商業擴張。但是，根據羅斯托的說法，在這一階段，傳統的社會結構和生產技術依然存在，存在著一個傳統與現代并存的“二元社會”結構。

第三階段是起飛。在起飛階段，農業已經實現商業化，生產力得到提高，滿足不斷擴張的城市中心產生的需求。代表新崛起階層經濟利益的新政治集團掌握了國家機器，將工業經濟推向深入而全面的發展。

第四階段是向成熟邁進。羅斯托認為成熟階段有四個標準：(1)一國國內生產總值的10%～20%用于投資；(2)其經濟在國際市場競爭中占有一席之地；(3)產業結構的重心開始從第一產業、重工業轉向高端制造業與服務業；(4)所掌握的生產技術也變得日益復雜。在成熟階段，生產不再是社會必然性的結果，而是在競爭激烈的資本主義市場中生存下去所必需的利潤最大化的結果。

第五階段是大眾消費。在大眾消費階段，社會的產業結構聚焦于耐用消費品的生產與服務業。在此階段，經濟增長確保了基本需求得到滿足之后，社會重心開始轉向福利與安全。

羅斯托之后的現代化理論家都基本認同這一五階段的線性發展模式，盡管會存在不同程度的差異化表述?，F代化理論家非常堅信，現代化只要一旦啟動，那么這一線性的發展趨勢就不可逆轉。并且，現代化理論家普遍認為友好的國際環境非常有利于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進程。在他們眼里，國際環境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無窮的機遇，如通過自由貿易積累國家財富，來自先發國家的技術轉移為發展中國家跨越技術門檻提供了可能。

在分析發展中國家不能實現現代化的原因時，現代化理論家普遍認為其根源不在于國際社會而在于發展中國家內部。具體而言，發展中國家的社會經濟結構以及政治組織形式阻礙了這些國家的現代化進程，比如發展中國家普遍存在僵化、等級性的社會結構，導致社會流動性缺乏，傳統的農業經濟阻礙了現代工業經濟的發展等。此外，傳統的宗教文化也被認為是阻礙現代化的重要因素。由此，這些現代化主義者紛紛為發展中國家開出藥方，這些藥方盡管各不相同，但可以從中歸納出幾條共同的主張：在社會領域消除等級性的社會結構、擴大公共基礎教育；在經濟領域進行市場化改革、使政府充當守夜人的角色；在文化領域變革傳統的價值觀念；在政治領域進行民主化改革、擴大公眾的政治參與?？梢?，現代化理論帶有典型的歐洲中心主義色彩，視英美等國家的建國和現代化歷程具有普遍主義的適用性。現代化理論家宣稱，英美等國家所走過的道路和所代表的進步方向，適用于一切非西方的發展中國家。所有非西方的發展中國家都會重復英美等國家此前的步驟，即從傳統農業經濟到科技密集的工業經濟、從威權主義統治到民眾廣泛參與的民主政治、從受宗教支配的價值觀到科學理性的世俗主義價值觀。而現代化理論又天然蘊含著一個前提——民族國家的建立，因為只有在民族國家建立之后，經濟起飛、政治參與、社會整合和民主化改革才有實現的可能。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一大批新興民族國家打破西方殖民主義的枷鎖紛紛走向獨立。這些民族國家受到西方現代化理論的影響，把現代化等同于西方化，把政治發展等同于民主化，把經濟發展等同于市場化，拋棄自己的文化價值觀、全面擁抱西方價值觀，以為這樣就能快速實現現代化。此外，這些新興民族國家也是主權國家，并且在國際法的框架下跟其他國家地位平等，對于其邊界范圍內的領土擁有排他的各種權利，在政治形式上也大都采取體現主權在民理念的代議制民主。但令人疑惑的是，這批新興民族國家盡管在政治形式上完全模仿西方，也采取了西方學者所鼓吹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但鮮有成功實現現代化的案例，反倒是落入了政治衰敗、經濟凋零、社會沖突的泥淖，原因何在？這就需要反思不同現代化路徑與不同主權國家的適配度，而只有在恰當的時機選擇了適合自己國家的路徑，現代化才有可能獲得成功。

二、現代化路徑的不同選擇

縱觀人類歷史，成功的現代化路徑主要有三種，即以英美等先發國家為代表的“社會中心主義”模式、以德國等后發國家為代表的“國家中心主義”模式和以中國為代表的“政黨中心主義”模式。

第一種路徑是“社會中心主義”模式，以英美等先發國家為代表。英美等先發國家相繼掌握了國際體系的領導地位，并借此優勢將基于自身發展經驗的“社會中心主義”現代化模式推廣到全世界，諸多發展中國家采用了這一發展模式。但是，英國的現代化道路具有很大的例外性，其他國家不易模仿。具體而言，英國地處歐洲大陸之外，這就從歷史上擺脫了被帝國體系征服的厄運。在大憲章運動之后，英國的國王與貴族之間的分權體制得以確立，國王重要的政策如稅收等都需要通過議會來解決。宗教革命之后，新教思想進一步確立了個人權利在英國的合法地位，同時也開啟了科學理性的進程。至此，現代性文化的兩大因素就已經在英國落地生根。大航海時代的來臨以及工業革命的開啟使得英國資產階級走上了舞臺的中心，成為推動自由市場經濟在英國乃至全球擴展的主要力量。在光榮革命之后，英國的立憲君主制得以確立，同時英國政府采取了科層制的管理方式，以時間和效率為考核標準，重視政府權力的集中化運行。至此，英國的現代化已基本完成。在英國實現現代化的過程中，社會與市場確實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英國的現代化道路可以歸納為“社會中心主義”模式。而美國的現代化案例則有著更大的例外性。美國作為英國在北美的殖民地，從一開始鄉鎮自治就有著非常強大的傳統，可以說，美國從殖民地時代開始，自治、平等的精神就已經深入人心。獨立戰爭之后，又經歷了邦聯、費城制憲會議等一系列階段，美利堅合眾國才最終得以建立。認真審視美國的建國歷程，可以說是先有社會的自我管理，然后才有集中化的民族國家建設，因此，在社會中心主義的模式上，美國與英國的現代化是一脈相承的。

第二種路徑是“國家中心主義”模式，以德國和日本等后發國家為代表。由于英美等先發國家在國際經濟體系中占據了領導地位，德國和日本自然失去了社會力量和市場的相對優勢，因此為了與英美等先發國家在國際市場上展開競爭，德國和日本只能依靠國家的力量進行有組織的現代化。組織是弱者的武器，德國和日本就是利用了組織化的經濟發展模式，集中優勢與英美等國家進行國際競爭。事實上，在英國資本主義早期發展階段，也經歷了一個政府支持的過程。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提倡自由貿易時，英國資本主義已處于世界領先地位，此時的自由貿易政策是最符合其利益要求的。對于后發國家來說，在進入國際市場進行自由競爭時，如果生產力達不到與發達國家競爭的地步，那么政府的支持就非常重要。這在德國重商主義者弗里德里?！だ钏固?8)弗里德里?！だ钏固?，德國歷史學派的代表人物，主張國家主導的工業化、重商主義等。那里有過非常清楚的論述。

德國在宗教革命爆發的時候是一個四分五裂的國家，有著數百個諸侯小國，所以新教思想并沒有導致德國統一民族國家的成立，但確實孕育了德國的現代思想。德國資產階級在崛起之后，發現最大的問題是由于沒有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所以缺乏統一的國內市場，也缺乏政府的法律保障。因此，德國在現代化過程中的首要任務就是強化國家的能力，推進德意志民族的統一。在德意志統一的過程中，政府的自主性和權力得以強化。德意志盡管有君主立憲的形式，但是沒有走上英美式的民主道路。德意志在統一的過程中，也采取了科層制的管理方式追求效率與服從，這與德國的加爾文教宗和虔敬主義思想(Pietism)有著很大的關系(9)[美]菲利普·S.戈爾斯基：《規訓革命：加爾文主義與近代早期歐洲國家的興起》，李鈞鵬、李騰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61—162頁。。于是，一個集權的政府與科層制的管理方式有效結合在一起，推動德國成為一個強大而有效率的專制國家。德國把握住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機會，成為第二次工業革命的主導者，完成了自己的現代化。當然，德國這一國家主義的現代化模式也給人類文明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兩次世界大戰都是德國所引發的。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后，德國也開始了向民主政府的轉型。

第三種路徑就是中國探索成功的“政黨中心主義”模式。中國的現代化與德國、日本有著很大的不同，中國的現代化開始于鴉片戰爭，面臨著西方殖民主義、帝國主義、霸權主義的高壓外部環境，有著明顯的外部驅動力，自身的內在動力機制則相對缺乏。因此，晚清的中國是在面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壓力之下，而不得不走上以國家富強、民族復興為目標的現代化道路的，中華民族從現代化的起步階段就面臨著深重的危機與災難，亡國滅種的擔憂一直如達摩克斯之劍懸在頭頂。向西方學習乃至全盤西化的思潮使得中國的現代化一開始就走上了模仿英國、德國等西方國家的道路，這在晚清民初的思想家那里都有過相應的論述。晚清的專制政府起初是現代化的障礙，而后在洋務運動和太平天國運動的沖擊之下走向弱化，權力開始轉移到地方勢力手中，因此晚清的現代化有著一個非常明顯的中央集權主義向地方集權主義轉移的過程。但是地方集權主義的興起對于現代化而言是把雙刃劍，一方面有利于洋務運動在各地的開展，但另一方面也妨害了現代民族國家的建設，因為現代民族國家要求集權化的科層式政府管理體制。這種妨害在中華民國建立之后顯得更為突出(10)李懷?。骸冬F代中國的形成：1600—1949》，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169—185頁。。

中華民國的建立曾經一度給國人帶來希望，但社會建設與國家建設的雙重困局也很快隨之而來。一方面，中國社會一盤散沙，缺乏有效的社會組織力量，傳統的社會秩序在現代化的進程中走向瓦解，但是新的社會組織力量沒有得到有效發展。另一方面，國家政權的建設也由于地方集權主義的存在而困難重重，集權主義的地方化趨勢日漸強化，中華民國陷入中央權威衰落、地方軍閥紛爭的困局。正如我們前面所討論的，一個統一、集中的民族國家是現代化得以成功的前提條件，所以集權主義的地方化對中華民族的現代化而言是一個阻礙。國家與社會的雙重困局都在呼吁一種新型的組織力量來實現國家政權建設與社會整合。孫中山通過“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革命政策實現對國民黨的改造，力圖用改造之后的國民黨來實現國家統一與社會革命。但是北伐戰爭的勝利成果被蔣介石集團奪取，國民黨的性質開始發生轉變，蔣介石統治之下的中華民國依然是一個“非完全集中主義”的政權，沒有實現集權化的科層式政府管理。

就是在這樣的困局之中，中國共產黨人開始破局，而破局的關鍵就在于建立一個有組織、有紀律的政黨，通過政黨的組織化來引領政權建設的組織化與社會建設的組織化，從而避免中國這個古老大國在現代化的轉型過程之中走向全面崩盤，最終形成了“政黨中心主義”的現代化模式。認真審視中國的現代化歷程可以發現，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創造性地選擇了一條不同于西方的現代化道路，即先有政黨建設，然后才有國家與社會建設。中國的現代化國家建設正是在克服非集中化的過程中，一步步走向更高程度的集中統一領導。因此，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明確提出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特征就是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這是極富理論洞察力和實踐經驗支撐的科學判斷。

三、中國式現代化的特征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具有五大特征：第一，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世界上實現現代化的國家不超過30個，總人口加在一起不超過10億，而中國的現代化則是14億人的現代化，超過現有所有現代化國家的人口總和。第二，中國式現代化是追求共同富裕的現代化。無論是“社會中心主義”的英美等國，還是“國家中心主義”的德日等國，采取的都是資本主義發展模式，造成了貧富分化的兩極社會。中國堅持以共同富裕為發展目標，盡管會存在階段性的貧富差異，但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會逐步實現共同富裕。第三，中國式現代化的目標是不僅要在物質上強大起來，而且要在精神上強大起來。物質貧乏不是現代化，精神貧乏也不是現代化，為此我們要立足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實現中華文明的現代轉型，借鑒吸收西方現代文明的優秀成果。第四，立足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中華文化傳統，中國式現代化是建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西方現代化的一大弊端就是物質主義過于膨脹，科學理性精神對于自然世界的無窮征服破壞了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第五，中國式現代化走的是和平發展的現代化道路，強調互利共贏、共同發展，西方現代化走的是暴力掠奪殖民地的道路，是以其他國家落后為代價的現代化。殖民主義、奴隸貿易、掠奪是西方現代化的關鍵特征。基于五大特征，筆者將從政治、經濟、文化三個維度詳細闡述中國式現代化的具體舉措。

第一，在政治維度上，西方人的政治現代化以民主為目標，中國的政治現代化也以民主為目標。但是，西方學者把民主等同于選舉、代議制、多黨輪流執政，限制了民主的豐富內涵；中國對于民主的理解則更多強調實質民主而非西方式的形式民主，從“民惟邦本”等傳統的民本主義思想挖掘中式民主的豐富內涵，將以人民為中心的原則貫穿于民主運行的全過程，形成了中國特色的全過程人民民主。中西方的民主觀無論在內涵、表現形式、哲學基礎、運行方式等多個方面都存在本質區別。西式民主觀的哲學基礎是自然法與天賦人權；在內涵上主張人民主權與投票選舉；在運行方式上強調三權分立與權力制衡；在表現形式上以政黨輪換更迭的實際政治運作為特征；在本質上體現了以資本為中心的意圖，是資本主義的民主。中式民主觀的哲學基礎既有馬克思主義的人民民主思想，也有天下為公、以民為本的傳統政治思想；在內涵上主張以人民為中心與協商民主；在運行方式上強調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實行全過程人民民主；在表現形式上堅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有機統一；在本質上體現了以人民為中心的思想，是全體人民的民主(11)張樹華：《發展全過程人民民主》，《紅旗文稿》2021年第17期。。全過程人民民主注重民主的過程性，將實質民主嵌入選舉、協商、決策、管理、監督的全鏈條中，不斷提高民主主體、參與內容、民主流程的完備性。黨的二十大報告把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優勢概括為“實現了過程民主和成果民主、程序民主和實質民主、直接民主和間接民主、人民民主和國家意志相統一，是全鏈條、全方位、全覆蓋的民主，是最廣泛、最真實、最管用的社會主義民主”?？梢哉f，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中國在政治現代化道路上的創新之舉。

第二，在經濟維度上，中國的經濟現代化道路也呈現出了與西方不同的特點，即強調市場與計劃并用的混合經濟模式。英美學者把經濟現代化等同于市場化，把自由市場經濟視為萬能藥。20世紀70年代以后，基于華盛頓共識而產生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更是鼓吹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主張政府要盡可能少地干預經濟。從理論淵源上看，自由市場化的理論來自于亞當·斯密，市場的靈活性確實為英美的經濟繁榮提供了助推力，促進了資源的有效配置與國民經濟的高效運轉。

發展中國家信奉了自由主義經濟學的說教，認為其是實現經濟現代化的最佳策略，但實踐中卻適得其反，不僅沒有實現經濟現代化，還陷入了經濟危機的泥沼不得解脫。其實，市場經濟不是萬能的，因為完全自由競爭的市場環境只存在于脫離現實的真空之中。首先，國際貿易環境并非是友好的，現代化理論家所鼓吹的世界經濟扁平結構并不存在，國際經濟體系的等級分層依然懸殊，西方先發國家占據了全球產業鏈的最高端，制定了不利于發展中國家的貿易條件，發展中國家在與西方國家的貿易中永遠處于不利的地位。其次，歷史與現實已經證明不受調控的自由市場是不健全的，因為市場存在外部性，市場各主體間也存在信息不對稱性，公共產品的供給也不能由市場完全承擔，這些問題的積累都會導致市場失靈。最后，英美所推行的自由主義經濟政策，本質上要在全球建立一個商品、資本、技術、人員自由流動的經濟體系，這一全球化的經濟體系是有利于英美等國資本所有者利益的。對此，卡爾·波蘭尼在《大轉型》中有過精彩的闡述。當然，這一經濟全球化的趨勢也引發了反全球化的反向運動(12)[英]卡爾·波蘭尼：《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馮鋼、劉陽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6—8頁。。

中國沒有走自由主義經濟學給出的道路，而是強調將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有機結合，既充分發揮市場的自律效應，又以政府調控適應現實發展需求，以有效的國家組織形式將傳統中國推上現代化發展的道路，通過制定一系列的五年計劃來引領中國的經濟發展與優化產業結構和布局，通過有組織的產業發展政策來積極參與國際市場的競爭。經過改革開放40余年的實踐探索，中國確立了立足于中國現實國情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強調以市場競爭為基礎，以社會主義為導向，堅持公有制為主體的多種所有制形式，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的多種分配方式。中國的經濟現代化建設既重視發揮國家宏觀調控的引導作用，也重視通過市場經濟來保障效率優先，同時更重視通過社會主義的分配政策來兼顧公平。對此經濟現代化的歷程與經驗，黨的二十大報告進行了系統的總結和提煉，并明確了中國經濟的發展方向，那就是“構建高水平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

第三，在文化維度上，中國堅持文化多元主義的立場，既反對全盤西化，也反對固守傳統，既重視吸收西方現代文明的優秀成果，也重視對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中國文化的現代轉型是在晚清面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形勢之下，在西方堅船利炮的威脅之下，所進行的一次文化轉型?？梢哉f，這一次的外來挑戰是中華文明幾千年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全新挑戰，當然這一全新挑戰也給中華文明帶來了西方“兩希文明”(希臘文明、希伯來的基督教文明)的科學理性精神以及個人主義等現代意識。這一現代化的文化轉型也使得中華文明在傳統儒家文明的基礎之上又融入了古希臘的理性超越視野。西方“兩希文明”所帶來的個人主義及科學理性的傳播，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傳統文化的根基，為了應對此種挑戰，晚清洋務派大臣提出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解決方案。但是，1895年甲午海戰的失敗是一個重要的歷史轉折點，此后，西風壓倒東風，全面向西方學習乃至全盤西化成為當時中國知識界的共識(13)葛兆光：《思想史研究課堂講錄》(初編)，北京：三聯書店，2019年版，第2、3頁。。梁啟超等一批學人崇尚社會達爾文主義而一味將變革奉為圭臬，將傳統文化的核心要素視為需要全面批判的有害殘余的言論一時甚囂塵上。新文化運動中的反傳統思想更是達到巔峰，魯迅、錢玄同等思想家全面否定中國傳統文化的合理性，把封建禮教指斥為吃人的文化，主張對中國文化進行全面改造。

1989年是中國文化現代化歷程上的另一個重要時間關節點(14)葛兆光：《思想史研究課堂講錄》(初編)，北京：三聯書店，2019年版，第2、3頁。。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后，隨著中國經濟現代化的速度日益加快，中國現代化的建設走入民族偉大復興的軌道，中國文化知識界開始變得自信起來，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態度也發生了180度的轉變，傳統儒家的超越視野又開始復興并開始占據重要的地位。當今中國的現代文化至少融合了三種軸心時代的超越視野：中華儒家的超越視野、印度佛教的超越視野、“兩希文明”的超越視野。中國傳統文化在面臨著外部世界的挑戰時進行創造性的轉化與更新，也就使得中國文化在保持既有的傳統特色的同時迸發出新的活力，積極適應新時代的呼喚與需求(15)盧春龍：《當代中國政治文化變遷的內在邏輯與動力機制》，《理論學刊》2021年第4期。。中國傳統文化的一些核心信仰和價值在經歷了創新性發展之后，為當代中國文化的演進注入了中國底色和中國傳統。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我們要堅守中華文化立場，立足當代中國現實，發展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社會主義政治文化，來支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建設。

進入新時代以來，中國共產黨將文化自信與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相提并論，提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四個自信”。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文化自信是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16)《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4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2年版，第312頁。。堅持文化自信，是事關國運興衰、事關文化安全、事關民族精神獨立性的大問題。為此，我們在文化現代化的建設過程中要警惕兩大錯誤思潮：既反對囫圇吞棗式地盲目借鑒，也反對文化復古主義；既不閉門造車，也不照單全收，而是制定靈活的揚棄標準，在返本中開新，在傳承中開拓前進。傳統文化中不乏與現代社會價值觀念連枝的內容，挖掘傳統文化的豐富內涵，結合時代命題進行創造性的轉化，就可以使得傳統文化煥發新活力。這些豐富內涵包括但不限于：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思想；天下為公、大同世界的思想；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思想；以民為本、安民富民樂民的思想；為政以德、政者正也的思想；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革故鼎新、與時俱進的思想；以誠待人、講信修睦的思想；清廉從政、勤勉奉公的思想；求同存異、和而不同、和諧相處的思想；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亂、居安思危的思想。

四、中國式現代化的啟示與意義

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選擇創造了人類文明的新形態，給廣大發展中國家提供了一種新的發展選擇，可以說既具有豐厚的學理意義，也具有廣泛的實踐意義。

首先在學理上，現代化必須是一種有組織的現代化。以英美國家為代表的社會中心主義的現代化模式，事實上都存在一個先組織后發展的過程。無論是民族國家的意識還是國家主權的概念，都強調民族國家在其領土范圍內擁有排他性、壟斷性權力，而且在政府形式上，英美都選擇了科層制的運行方式，強化了政府的組織力量與運行效率。而以德日為代表的國家中心主義的現代化，毋庸置疑更是強化了國家的能力和政府的自主性，強調政府可以脫離社會的利益與壓力主導經濟發展和現代化的進程。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眾多發展中國家在學習西方模式時不是首先考慮從制度建設上如何強化國家的力量，而是優先考慮國家與社會權力的邊界，強調社會自組織力量的發展與市場經濟的自由競爭，這實際上就削弱了政府的組織性力量。這在學理邏輯上本身就是錯誤的。

發展中國家更有理由去強化國家的組織性力量，因為發展中國家面臨的現代化挑戰是完全不同的。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帶有“時空壓縮”的特點，即西方國家現代化在五百年時間內以及不同空間中遇到的問題，會在發展中國家現代化過程中集中爆發出來。一方面從時間坐標來說，發展中國家會同時遭遇傳統農業社會、工業社會、后工業化社會以及信息社會的挑戰，這種挑戰需要有組織的應對才能跨越；另一方面從空間坐標以及社會結構層面來說，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等各種問題在同一空間同時呈現。發展中國家往往面臨著經濟還沒有發展起來就要考慮福利分配的事情，精英之間還沒有學會競爭就要滿足社會公眾的政治參與需求。這樣一種復雜的格局同時又具有巨大的不確定性，就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組織來進行引導，能夠用非常前瞻性的視野統籌規劃。

其次在實踐意義上，中國式現代化為廣大發展中國家提供了一些成功的操作范例。在政治上，發展中國家的政治發展要重視實質民主，建構立足自身歷史文化傳統的民主話語體系，在明確政府責任的同時保障民眾參與渠道的多元化，以制度化法治化建設推動民主運行高效有序；在經濟上，要重視計劃與市場的有機結合，避免落入西方自由主義經濟學的窠臼，以積極應變的姿態參與國際經濟體系的競爭，以政府的統籌協調彌補市場的天然缺陷，發揮政府在產業規劃上的引領作用；在文化上，要重視民族自身的歷史傳統來發展與現代化相吻合的文化，既要避免盲目借鑒的錯誤也要避免閉門造車的錯誤，堅持文化自信，充分挖掘傳統文化中有超時空和普適性價值的內容，通過有選擇的揚棄與轉化，實現傳統文化觀念的現代化轉型。

中國式現代化的探索證明了組織力量在發展中國家現代化建設過程中有著不可或缺的作用。作為政治民主建設的領導核心、經濟現代化建設以及文化現代化轉型的關鍵力量，政黨以其高效的組織協調能力對社會資源進行整合，以前瞻性視野決策部署加強對現代化過程的理論指導，聚合社會意志減少轉型中的分歧對立(17)張樹華：《中國共產黨的政治領導力和中國奇跡的密碼》，《經濟導刊》2021年第7期。。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政府或政黨的組織力量并非是妨害現代化的約束性障礙，而恰恰是彌合后發劣勢的關鍵武器，能夠把后發劣勢轉化為后發優勢。雖然從現代化的終點來說，對政府組織力量的約束是必要的，但是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界定政府與社會的權力邊界并非是當前的首要任務，而能否積極發揮政府的規劃組織力量才是決定其現代化道路能否成功的關鍵。總而言之，現代化道路與一個國家歷史社會情境的契合性是最為核心的關鍵，發展中國家應當從精神上站起來，進行自主性的現代化道路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