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饒宗頤與戴密微合著《敦煌曲》《敦煌白畫》的研究

王琪斐

(蘭州大學 敦煌學研究所，甘肅 蘭州 730020)

中國香港學者饒宗頤(1917-2018)與法國學者保羅·戴密微(Paul Demie·ville，1894-1979)都是戰(zhàn)后國際敦煌學史上的代表人物(圖1)。饒宗頤在敦煌學領域建樹頗多，特別是在歷史、文學、樂舞、曲辭、書法、繪畫等方面的研究都比較突出。戴密微在敦煌文學、佛教史研究方面也取得重要成就，二位學者的合作向來是國際敦煌學界關注的課題。

圖1 饒宗頤教授與戴密微教授攝于歐洲(約20世紀60年代)(采自《戴密微教授與饒宗頤 教授往來書信集》，第3頁)

饒宗頤與戴密微于1954年初識于英國劍橋召開的第23屆東方學家國際會議。(1)施志詠《饒宗頤學術年表》，《國學》2019年第1期，第481-504頁。時年38歲的饒宗頤是初登國際學術舞臺的青年學者；時年60歲的戴密微已是法蘭西研究院院士、巴黎大學教授，是國際漢學界公認的領袖。饒宗頤在會議上的發(fā)言引起戴密微注意，會后，戴密微邀請饒宗頤到巴黎參觀法藏敦煌文物，二人開始相交。1956年12月，饒宗頤在香港出版了《巴黎所見甲骨錄》，(2)饒宗頤《巴黎所見甲骨錄》，香港：Too Hung Engraving &Print Co.1956年。托友人轉(zhuǎn)贈戴密微一本。1957年1月26日戴密微為此給饒宗頤寫了一封英文信，表達對其著作的肯定與感謝。(3)1957年1月26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19-20頁。二位學者之間的書信交往就此展開。

2006年，戴密微之女委托法國學者汪德邁(Léon Vandermeersch，1928-2021)將一批饒宗頤寫給其父親的書信資料交付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后來，鄭煒明、鄧偉雄、饒清芬、羅慧等結合饒宗頤家人所藏戴密微來信，編成《戴密微教授與饒宗頤教授往來書信集》(以下簡稱《書信集》)于2012年影印出版。(4)鄭煒明、鄧偉雄、饒清芬、羅慧《戴密微教授與饒宗頤教授往來書信集》(以下簡稱《書信集》)，香港：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饒宗頤基金會、饒學研究基金出版，2012年。《書信集》中刊布了饒宗頤與戴密微之間的80封往來書信，由中、英、法文寫成，內(nèi)容涵蓋學術討論、個人友情等諸多方面。

《書信集》中涉及敦煌學的內(nèi)容，多是圍繞二人合作出版的一些討論。本文擬結合相關史料，依時間線索梳理這批往來通信，主要目的是還原《敦煌曲》(5)[法]戴密微、饒宗頤《敦煌曲》，巴黎：國家科學研究中心，1971年。《敦煌白畫》(6)[法]戴密微、饒宗頤、李克曼《敦煌白畫》，巴黎：法國遠東學院，1978年。兩部著作成書的歷史細節(jié)，以期了解二位學者獨特的治學之道，及這一時期國際敦煌學的發(fā)展軌跡。

一、合著《敦煌曲》

戴密微對中國古典文學興趣濃厚，最初關注敦煌曲子詞，是受中國學者王重民(1903-1975)的影響。(7)王冀青《戴密微(Paul Demieville)教授學術生涯述略》，《敦煌學輯刊》1987年第1期，第144-145頁。1934至1939年，王重民在法國國家圖書館研究敦煌文獻時，曾協(xié)助戴密微對其中的變文和曲子詞做過專門輯錄。饒宗頤自幼嫻習古琴，并長期關注音樂研究，對敦煌文獻中的曲譜產(chǎn)生興趣，并詳校了敦煌卷子中釋道騫《楚辭音》(P.2494)。(8)饒宗頤《楚辭書錄》，香港：蘇記書店，1956年。1954年以后，英藏敦煌文獻的縮微膠卷公開，(9)王冀青《榎一雄與英藏敦煌文獻攝影——紀念榎一雄先生誕辰九十周年暨英藏敦煌文獻縮微膠卷攝影五十周年》，《敦煌學輯刊》2003年第2期，第129-140頁。為饒宗頤的研究帶來極大的便利。饒宗頤曾自述道：

日本榎一雄在倫敦拍制Stein搜集品的縮微膠卷，鄭德坤先生正在劍橋教書，我得到友人方繼仁先生的幫助，托他從英倫購得了一部，在20世紀50年代，我成為海外唯一私人擁有這部縮微膠卷的人物。(10)饒宗頤《我的學術自述——以敦煌學為例》，《民族藝術》2013年第3期，第5-7頁。

有法藏、英藏敦煌卷子為資料基礎，戴密微、饒宗頤先后萌生了研究《敦煌曲》的想法。

1956年9月，饒宗頤參加了法國巴黎召開的第9屆青年漢學家會議。7日下午，與會學者赴法國國家圖書館參觀“敦煌寫本的小型展覽會”(11)翦伯贊《第九次青年漢學家會議紀要》，《歷史研究》1956年第12期，第87-93頁。。饒宗頤參觀時，著重查閱了敦煌曲譜，戴密微對此也頗有興趣，于是鼓勵饒宗頤對敦煌曲子做一個系統(tǒng)的研究，共同的學術興趣增進了二位學者的聯(lián)系。1961年，饒宗頤的《詞籍考》(12)饒宗頤《詞籍考》，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1963年。出版在即，戴密微聞訊便為之撰序，稱贊“該書能與清代詞學家朱彝尊的《詞宗》比美！”(13)王振澤《饒宗頤先生與法國漢學家戴密微》，《國際漢學》2000年第2期，第138-150頁。1962年，饒宗頤以《殷代貞卜人物通考》(14)饒宗頤《殷代貞卜人物通考》，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1959年。一書，榮獲國際漢學的最高獎，即法蘭西研究院的斯坦尼斯拉斯·儒蓮獎(Le prix Stanislas Julien)，這與戴密微的積極推動有極大關系。

饒宗頤《詞籍考》出版后，戴密微也因此了解到他在詞學領域的研究功底，遂即籌劃合作《敦煌曲》，擬對收藏在各國的敦煌文獻中的曲子詞展開系統(tǒng)研究。在此之前，二位學者已長期關注并實踐于相關課題，1962年12月24日，戴密微在寫給饒宗頤的一封英文信中說道：

我懷著極大的興趣，期待看到你關于敦煌曲和佛曲的論文。我認真地閱讀了幾年前二北(Erl-pei，指任二北)出版著作中關于敦煌曲這個問題的論述。你看到林謙三(Hayashi Kenzō)的兩篇最新論文了嗎？是關于你在《新亞學報》上研究的用于編舞的敦煌符號(P.3501和S.5643)。(15)1962年12月24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15頁。

信中提到中國學者任二北(1897-1991)關于敦煌曲的論著，應是《敦煌曲初探》(16)任二北《敦煌曲初探》，上海：上海文藝聯(lián)合出版社，1954年。和《敦煌曲校錄》(17)任二北《敦煌曲校錄》，上海：上海文藝聯(lián)合出版社，1955年。。所述日本學者林謙三(1899-1967)在論文中提到的兩張敦煌卷子，其中P.3501在1925年由劉復(1891-1934)錄入《敦煌掇瑣》，(18)柴劍虹《敦煌舞譜的整理與分析(一)》，《敦煌研究》1987年第4期，第84-95頁。定名為“舞譜”。1960年，饒宗頤將S.5643錄入《敦煌琵琶譜讀記》，(19)饒宗頤《敦煌琵琶譜讀記》，《新亞學報》第4卷第2期，1960年，第243-277頁。亦定名為“舞譜”。S.5643保留了后梁開平三年(909)的抄寫題記，由此引起學界廣泛關注。饒宗頤的論著對敦煌舞譜成為敦煌學中一項專門的學問，起到開創(chuàng)性作用。

戴密微和饒宗頤正式合作研究、編著《敦煌曲》的工作，始于1965年。1965-1966年，戴密微邀請饒宗頤赴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協(xié)助研究伯希和敦煌收集品。在9個月內(nèi)，饒宗頤走訪了法國國家圖書館、又至倫敦的大英博物院，遍覽所藏敦煌文獻，勘對原件并逐件抄錄，撰寫完成《敦煌曲》中文部分，共180多頁(185-336頁)。(20)楊聯(lián)陞《饒宗頤、戴密微合著〈敦煌曲〉》，收入氏著《漢學書評》，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92頁。饒宗頤離開法國后，戴密微一邊進行書稿翻譯，一邊完善圖版資料。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收集流散在世界各地的敦煌文獻圖版難度極大。戴密微發(fā)揮其自身影響力，設法找到較為難得的，現(xiàn)藏于俄羅斯科學院東方文獻研究所(圣彼得堡)的敦煌曲詞《還京洛》(Дх01468舊藏號：L.1465)及《長安詞》(Дх00278V舊藏號：L.1369)照片，1967年5月28日，戴密微寫給饒宗頤的一封法文信中記錄道：

我終于收到了列寧格勒的縮微膠卷，并剛剛通過空運的方式給你郵寄過去了。這是俄羅斯人第一次將他們寶貴的敦煌復制品送到國外，我希望這樣一個舉動(能)被其他人所跟隨(效仿)。(21)1967年5月28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17頁。

由于這部書將在法國出版，戴密微除了翻譯、寫作外，在其他方面也格外用心，1967年11月30日，戴密微在寫給饒宗頤的一封法、英文參半的信中，詳細記敘了有關書籍印刷的安排：

我今天與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entre National de la Recherché scientifique，CNRS)出版部負責人聯(lián)系，經(jīng)過討論后我們達成了以下共識：你僅在香港排印(排版，排字，活字印)該書文本及你的研究部分。香港的印制公司制作清樣十枚寄往巴黎，在巴黎膠印復印。這些清樣須印在涂布紙(papier couché)上(這是可以拍照的道林紙，我想它用英語是叫做 “涂料紙”或“表面涂布紙”，我不知道它用中文怎么說)。這些印刷品在寄送時應極為小心，確保沒有褶皺、斷裂或污漬。每頁印刷面積應為23.5乘16.5厘米。(22)1967年11月30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19-20頁。

在這封信中，戴密微還特地手繪了內(nèi)頁版式示意圖。(圖2)：

圖2 1967年11月30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采自《戴密微教授與饒宗頤教授往來書信集》，第19頁)

在當時的通訊條件下，遠隔重洋的合作研究可謂困難重重。書信筆墨有限，但需要討論的細節(jié)眾多。二位學者治學嚴謹，將復雜的問題化為精煉的語言，孜孜不倦地進行探討。1968年8月23日，饒宗頤寫信督促戴密微及時校稿，后用寥寥數(shù)語提出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語言簡明扼要：

敦煌曲稿，請人抄正，前后花去約三月工夫。現(xiàn)已畢半。細校二遍，恐仍有誤，懇再看一次，倘有誤時，盼示知，以便改抄或校誤于末。

尊示若干疑點，及筆誤之處，均照改正。惟翻譯名義大集之“長短句”一段，原擬刪去，因已抄好，改動不易，幸無大礙，故仍其舊。

抄正本中涉及法文、藏文、梵文者，如有寫失，請勘正。茲有數(shù)事，望注意：

1.圖版目錄，列于卷末并編號，照本際經(jīng)辦法，制成一表。

2.圖版101、102二處留空，請即加影黏入。

101=P.3123

102=P.3125皆小曲，請即辦理。

3.文本制版攝影時，請用厚白紙墊于下面，可免挖補者浮現(xiàn)難看。

4.題簽“敦煌曲”三字用本際經(jīng)辦法，可于卷子集出。P.3911(圖版46)內(nèi)三字具見(11行之6，18行之1、2)。(23)1968年8月23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66頁。

二位學者圍繞這部書的提問與委托，總能得到對方及時的回應。一個月后，戴密微用一張法文明信片回復饒宗頤，已將所托之事處理完畢。(24)1968年9月23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3頁。

1968年12月26日，戴密微致信饒宗頤追問道：

去年夏天，在閱讀了你的文本(指《敦煌曲》饒宗頤所撰的中文部分)后，我曾詢問過你一些問題，但由于你忙于搬遷到新加坡，未予作答。你現(xiàn)在是否可以抽時間回答我寫在另張紙上的問題？你引用到了一些我手頭沒有的書和文章，還有許多專業(yè)詞匯，我不能肯定理解是否準確，尤其是那些曲調(diào)的名稱。我不希望把有些地方略去不譯。僅僅音譯那些較難理解的術語，是我很不喜歡的翻譯方式。因此，請你花點時間來點撥我的無知。(25)1968年12月26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4頁。

饒宗頤未能及時回復，是因為受聘為新加坡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忙碌履新，使得原計劃1969年初出版的《敦煌曲》，實際進度緩慢，引起戴密微抱怨：“現(xiàn)在所有的事情都進行的很慢，除了前往月球的旅行”(everything is so slow now except journeys to the moon)(26)1968年12月26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4頁。。到了1969年6月，翻譯工作仍在繼續(xù)，戴密微只要有存疑之處必逐一追問：

你在論述《云謠集雜曲子》部分的書目中，提到了周泳先的《唐宋金元詞鉤沉》。但在法國國家圖書館館藏的周泳先的這本書里，我未見到任何《云謠集》里的曲子。我是否該從書目中把這本書刪除？

在評述編號為“P. 2702”(詠月婆羅門)的敦煌文獻時，你說：“字似褚遂良，極佳”，但我現(xiàn)寄給你該文獻的相片，似乎與你的描述并不符合。這里面是否有問題？

你在5月4日的來信中提到，編號為Tib. 37的卷子中，包含一副“涅槃像”，也許是一幅木筆畫。但在Tib. 37卷子里，并未有“涅槃”的圖像，僅有大約11個非常粗糙的妖怪形象，其中一個有吐蕃文的說明。是不是有什么混淆之處呢？

關于五更轉(zhuǎn)句式的音律(meters of the Five Watches)問題，你提到了“太子五更轉(zhuǎn)” 乙式為“7-7-7-7”。但所有的太子五更轉(zhuǎn)(見編號為“P. 2483”“P. 2083”文獻)均為“3-7-7-7”。難道還有一種是“7-7-7-7”的嗎？(27)1969年6月24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5頁。

以上書信反映出二位學者《敦煌曲》研究的一大特點：在構建了總體理論框架的同時，又對一些專題進行深入討論，為后續(xù)研究提供了可借鑒的理論及方法。

1970年《敦煌曲》完稿后，戴密微邀請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的魏普賢(Hélène Vetch)小姐加入項目，因其工作態(tài)度精益求精，可擔任學術秘書，協(xié)助校對書稿。魏普賢先將饒宗頤手寫抄錄的內(nèi)容與敦煌原卷逐一比對，修改其中的錯誤，后又對文中引用的文獻資料逐條校對。(28)1969年11月6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6頁。如此細致的工作，花費了一定的時間。1970年10月16日，戴密微在一封法文信中說道：

我們的敦煌曲還沒有更多進展！魏普賢正在提出一些細節(jié)問題。正如對于女人來說，她就是我們在法語中所說的精雕細刻的人(我認為日語就叫“凝屋”)。她正在為這本書做一個驚人的索引，工作了幾個月還沒完成。(29)1970年10月16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7頁。

經(jīng)過努力，《敦煌曲》于1971年在巴黎由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正式出版，被列為“巴黎所藏伯希和資料叢書”第二種。在這部書中，饒宗頤用中文手寫體抄錄敦煌曲辭凡318首，并隨文校注；戴密微取其中193首譯為法文，二者合為一書。通過調(diào)查原卷、翻拍影像，附圖版58頁，為讀者提供了更為準確的對比參校，在當時具有極其珍貴的文獻價值，被學界譽為“20世紀敦煌曲子詞文獻整理研究史上的一項重要成果”(30)王志鵬《饒宗頤與敦煌曲研究》，《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第8-13頁。。

《敦煌曲》出版后，戴密微將為數(shù)不多的書籍合理分配，除饒宗頤外，還郵寄給中、日兩國學者以做宣傳。1972年2月9日，戴密微在一封法文信中向饒宗頤詳細說明了書籍分發(fā)的情況：

他們(指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將僅僅分發(fā)30份書籍，即分發(fā)給作者18份：你的10份，我的8份。“新聞服務”的11份，即用于期刊上評論。我不得不郵寄4本書到日本，因為日本同事經(jīng)常給我寄書(例如吉川的全集，有20卷！)，我應該向他們表示一下回禮。對于贈閱本，我把每本雜志的審稿人名字(例如楊聯(lián)陞，楊永，蘇瑩輝)都寫了上去，以便他們擁有這本書。

其中一份已于十天前空運給您了，其他九份將通過海運送達。

……

第30份《敦煌曲》是由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提供給中國駐巴黎大使。他是一位正直的將軍，對敦煌卷子很感興趣，我曾帶他在國家圖書館參觀過。(31)1972年2月9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9頁。

戴密微在信件最后提到的“一位正直的將軍”，指中國首任駐法國大使黃鎮(zhèn)(1909-1989)。

這部《敦煌曲》體例周詳，結構嚴密，在忠于敦煌原卷校錄整理的基礎上，對許多曲子詞的具體內(nèi)容進行了深入探索，逐步形成敦煌曲研究體系，并不斷拓展，為后人進一步的研究打下堅實基礎。很多學者們?yōu)椤抖鼗颓纷珜憰u，給予肯定，中國學者楊聯(lián)陞(1914-1990)評價這部書“是研究中國文學同樂舞的人，都應該細讀的”(32)楊聯(lián)陞《饒宗頤、戴密微合著〈敦煌曲〉》，收入氏著《漢學書評》，第92頁。，并稱贊二位學者的合作可謂“珠聯(lián)璧合”(33)楊聯(lián)陞《饒宗頤、戴密微合著〈敦煌曲〉》，收入氏著《漢學書評》，第93頁。。

二、合著《敦煌白畫》

饒宗頤與戴密微在敦煌學領域合作的第二個項目是《敦煌白畫》。饒宗頤最早提出“敦煌白畫”的概念，也許源于其自幼學習書畫，臨摹過大量的人物畫像，對白畫的價值產(chǎn)生了獨到的見解，他認為敦煌白畫“系確鑿的唐人畫作，彌足珍貴”(34)陳民鎮(zhèn)《新材料與新格局——饒宗頤藝術史研究的史料觀與方法論》，《貴州社會科學》2016年第5期，第42-46頁。，在這種獨立思考精神的驅(qū)使下，饒宗頤決定將敦煌文獻中的白描、粉本、畫稿，以及莫高窟、榆林窟中的相關繪畫資料輯出，結合畫史對其來歷、畫法，題材等作深入研究，饒宗頤曾在學術自述中回憶道：

敦煌各種藝術，尤其是壁畫，是我最喜歡的，由于長期旅居海外，無條件來做長期考察，無法深入研究，只得就流落海外的遺物做不夠全面的局部捫索……1964年我在法京科學中心工作，我向戴密微先生提出兩項研究工作，其一是敦煌畫稿，后來終于寫成《敦煌白畫》一書，由遠東學院出版。(35)饒宗頤《我的學術自述——以敦煌學為例》，《民族藝術》2013年第3期，第5-7頁。

從目前能夠查閱的往來通信可知，《敦煌白畫》的編著工作始于1966年，雖比《敦煌曲》晚出版8年，但研究工作是同步進行的。

1966年，饒宗頤在法國完成9個月訪學后，與戴密微開始依靠通信方式合作研究。《敦煌白畫》的編寫工作，與《敦煌曲》相同，主要由饒宗頤進行寫作，再由戴密微翻譯成法文，做序言和附錄。這時期最為常見的書信內(nèi)容，即前半段討論《敦煌曲》，后半段討論《敦煌白畫》。當《敦煌曲》的編撰進入尾聲之時，戴密微催促饒宗頤盡快交接《敦煌白畫》的編著工作，他在1968年12月26日的一封英文信中寫道：

我想這部《敦煌曲》將是部質(zhì)量上乘的著作，同時我也希望你不會忘了另一部關于“敦煌白畫”的書。請盡可能別讓我等太久——我正在一天天老去，我希望像第一部那樣能在我有生之年為其出版盡一份力。(36)1968年12月26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4頁。

到了1971年，77歲高齡的戴密微親自編譯《敦煌白畫》已覺力不從心。于是找到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教授李克曼(Pierre Ryckmans，1935-2014)接手法文翻譯工作。(37)1971年4月27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28頁。因此，《敦煌白畫》實際上是饒宗頤、戴密微和李克曼三人合作的成果。作為《敦煌白畫》編著小組中的長者，戴密微既是指導者，也是組織者與推動者，他如橋梁般聯(lián)通饒宗頤與李克曼，促進編著的進展。1972年，戴密微推薦饒宗頤擔任法國遠東學院院士。

20世紀70年代，巴黎國立圖書館將所藏全部敦煌文獻制成縮微膠卷發(fā)行(38)郝春文《敦煌文獻與歷史研究的回顧和展望》，《歷史研究》1998年第1期，第111-135頁。。戴密微于1975年4月2日的一封英文信中，向饒宗頤透露此事，希望饒宗頤在完成《敦煌白畫》的同時，協(xié)助法國學者整理這批圖像。這些文字真實反映出饒宗頤與戴密微乃至法國漢學界的對話是建立在互助、共進的基礎上：

最近我們組織了一個官方的研究小組，整理保存在國家圖書館中的敦煌手稿，你的幫助將是非常及時且有用的……我們希望在我們各自的工作領域都能從你百科全書般的知識中受益，并向你提出各種各樣，永遠不會沒有答案的問題。(39)1975年4月2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54頁。

饒宗頤與戴密微往來通信中，記錄了1975年李克曼到訪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與饒宗頤有了面對面交流的機會。(40)1975年1月10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75頁。1975年底，李克曼如約完成《敦煌白畫》翻譯后，將所有文稿寄給魏普賢統(tǒng)一校對。為確保圖文內(nèi)容準確，魏普賢不辭辛苦地參照敦煌原卷逐一核查，疑問之處再由戴密微寫信與饒宗頤討論。

饒宗頤、戴密微二位學者似乎已達成默契，給予魏普賢充分的時間與耐心。發(fā)現(xiàn)問題，饒宗頤必逐一訂正，再將稿件寄回，靜待新一輪審校，如1976年6月17日的信中，饒宗頤對一副牛畫的內(nèi)容辨識作詳細解答：“牛畫似以作buffle(水牛)為佳，日前與魏普賢小姐取原作再細看，見正反面之牛圖皆有長角，故斷其作非黃牛”(41)1976年6月17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91頁。。書稿經(jīng)歷了一輪輪打磨，力求盡善盡美。

1977年3月，《敦煌白畫》完稿，交由法國遠東學院排版。(42)1977年3月10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108頁。在等候書籍出版的這段時間，饒宗頤籌備起自己的書畫作品展，致信邀請戴密微為展覽作序，并在信中詳細介紹了展覽情況：

茲有懇者，中文大學藝術系(該系教授為鄭德坤博士，前在劍橋大學)定在1978年一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于香港大會堂，為頤舉辦“書畫展覽”。出品將有書法六十件(內(nèi)有楚繒書寫本)，畫三十件(山水外，有手摹敦煌畫稿二長卷，楚辭九歌圖人物卷，緬甸蒲甘寫生冊等)必須印一專冊(列為藝術系叢書)。為作序者，已有日本南畫會會長阿野秋村氏(現(xiàn)年八十八歲)，擬請先生為撰一英文(法文亦可)序言，以增光彩，且見吾兩人之交誼及先生對晚工作之批評，甚盼能于九月末以前寄賜，籍當面晤，以慰饑渴。(43)1977年8月2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114頁。

信中提到參展作品中，有的臨摹自敦煌白畫。這是饒宗頤首批向敦煌學藝的書畫作品，隨著理論研究的深入，饒宗頤體悟古人繪畫的題材、技法，探索出表現(xiàn)敦煌繪畫本質(zhì)骨法的作品形式，風范氣韻自成一派。“敦煌是饒宗頤學術與藝術的交匯點”(44)榮新江《敦煌：饒宗頤先生學與藝的交匯點》，中央文史研究館、敦煌研究院、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編《慶賀饒宗頤先生九十五華誕敦煌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21-29頁。，學藝融通是饒宗頤治學的一大特色。

一個月后，饒宗頤再次去信，信中附帶整整七頁手寫版作品目錄，標明三幅取材自敦煌白畫的作品分別是《莫高畫樣長卷》《敦煌供養(yǎng)人白描》《沙州剩馥卷》(圖3)。此外，饒宗頤還請戴密微寄來《敦煌白畫》圖書廣告，用于在展覽上宣傳。(45)1977年9月10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116-123頁。

圖3 《沙州畫樣卷》，又名“沙州剩馥卷”，水墨絹本，32×382厘米，1977年(采自鄧偉雄編撰《莫高余馥——饒宗頤敦煌書畫藝術》，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敦煌研究院，2010年，第2頁)

戴密微希望《敦煌白畫》提前出版，趕得及一并展出，以彰顯饒宗頤藝術實踐與理論研究齊頭并進、相得益彰的成果，(46)1977年11月2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63頁。但這一美好愿望最終未能達成。1978年1月14日《饒宗頤書畫展》在香港大會堂開幕，除原定作品外，展出了《敦煌白畫》未裝訂成冊的校樣。這是該書首次與社會公眾見面，受到了一定的關注。戴密微為展覽撰寫了序言，但本人因健康問題未能到場。20日，饒宗頤寫信給戴密微：“直寄《敦煌白畫》及圖片均已收妥。正趕及拙展，惜全書不及裝訂，未能將法京出版原書給觀眾欣賞，至為可惜。此次拙展，尚獲觀眾支持。”(47)1978年1月20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128頁。

同年，中、法文對照的《敦煌白畫》終于作為法國遠東學院考古學專刊之八出版。該書是首部對敦煌白畫進行系統(tǒng)和專題研究的著作，堪稱填補了敦煌學研究領域的一項空白。戴密微曾評價饒宗頤“學術興趣包羅萬象，研究深不可測”(48)1976年8月10日戴密微致饒宗頤信，見《書信集》，第46頁。。《敦煌白畫》是最鮮活的寫照。這項由繪畫興趣而引發(fā)的探索研究，長期影響著饒宗頤的藝術實踐。這部書的順利出版，離不開戴密微的組織推動，以及李克曼、魏普賢兩位學者的共同努力，是中外學者合作之典范。

1978年以后，戴密微因健康問題，很少參與學術活動，給饒宗頤寫信的頻次也逐漸下降。總的說來，《書信集》見證了二位學者在敦煌學領域的交流與互鑒，彰顯了二位學者治學興趣廣博，由此也可照見敦煌學內(nèi)涵之豐富。書信作為私人溝通的載體，信中所談到的思想往往都是書寫人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及感受，這種鮮活的史料，在相當程度能夠透露歷史的真相。(49)劉亞男、肖明《書信的研究價值與編纂出版》，《晉圖學刊》2019年第6期，第53-58頁。饒宗頤和戴密微除了合作完成《敦煌曲》《敦煌白畫》外，還在敦煌學領域進行了其他項目的合作，這些都在《書信集》中有所反映。但因為本文篇幅所限，不再一一列舉。《書信集》中所收錄二位學者的往來通信，終止于1978年10月11日。(50)1978年10月11日饒宗頤致戴密微信，見《書信集》，第131頁。1979年3月23日，戴密微病逝于瑞士寓所。

饒宗頤與戴密微是20世紀中外學者交往的典范，他們潛心學術、親密真摯，亦師亦友，有著共同的學術興趣和各自的研究專長。通讀二位學者的往來書信，可見饒宗頤學藝兼修、融會貫通、求索創(chuàng)新的治學方法，也可見戴密微平等包容、科學嚴謹、精益求精的治學態(tài)度。饒宗頤曾言“敦煌學在我的學術領域里占的比重是相當大的”(51)胡曉明、李瑞明《饒宗頤學述》，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71頁。，敦煌學也為饒宗頤贏得了極高的國際聲譽，而饒宗頤在敦煌學領域獲得的許多成就都離不開戴密微的支持，二位學者的交往有非同尋常的意義：1900年莫高窟藏經(jīng)洞被發(fā)現(xiàn)后，約5萬件敦煌卷子流散海外。這種狀況不僅給我國學者帶來困難，也制約了國際敦煌學研究的步伐，所以敦煌學的發(fā)展離不開中外學者的通力合作。上世紀50到70年代，當許多大陸學者陷于一波又一波的運動時，身處香港的饒宗頤得以埋首學問，溝通中西，他在國際學術界闡發(fā)中國學者的思想和研究成果，為中華文明走向世界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他與戴密微等國際學者構筑起文化交流的橋梁，為敦煌學的發(fā)展做出了舉世公認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