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林洲 陳勝男
(蘭州大學外國語學院,甘肅蘭州 730000)
在當前全球化的語境下,文化交流日益增多,外來新概念層出不窮,催生了漢語中大量的新詞匯和新術語。準確恰當地翻譯這些新詞匯和新術語對新概念的傳播和普及具有重要意義。新詞匯和新術語的譯名應與漢語原有的詞匯系統具有較高的相容性和協調性,在滿足需要的同時又便于受眾對新詞匯和新術語的學習記憶、儲存處理[1]。新詞匯和新術語的翻譯方法眾多,其中仿造法尤為常見。仿造(calque)是把源語詞項的單個成分直譯成目標語對等成分的一種翻譯方法,其英語釋義是“a loan translation, esp. one resulting from bilingual interference in which the internal structure of a borrowed word or phrase is maintained but its morphemes are replaced by those of the native language”(一種仿造方法,尤其是由雙語干擾所生成的仿造法,其中所仿造的單詞或短語的內部結構不變,但是所仿造的詞或者短語的詞素被目標語的詞素所代替)[2]。法國翻譯理論家Vinay和Darbelnet[3]首先把這一翻譯方法和其他翻譯方法系統化,提出一種翻譯方法論,仿造成為翻譯的元語言。仿造能夠以目標語文化所認可和接受的方式,在目標語中引介新術語和新概念,從而傳播科學技術,溝通不同文化,填補目標語語言存在的空缺,并豐富目標語文化。仿造之所以對術語翻譯重要,是因為仿造法模仿源語言表達式的結構,能夠在最大程度上表現源語言的結構和意義,而且所翻譯的術語自然地道。換言之,好的仿造能夠調適源語結構,符合目標語的語法和結構。仿造在本質上是文化借用的一種形式,但是仿造不是逐詞翻譯源語的結構,而是只借用源語的語法結構。仿造在表達術語意義的同時,還具有某種程度的異域色彩,給目標語文化引入源語文化的異質性和新奇感,有利于文化溝通和交流。
不過,作為一種翻譯方法,仿造在英漢新術語的翻譯中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注,研究一般只局限在漢語語言之內,并沒有拓展到英漢翻譯中[4-6]。雖然有學者針對性地分析了英語科技術語的構詞模式并列舉了英漢翻譯中常用的一些仿造翻譯方法[7,8],但沒有學者研究嚴格意義上的仿造法在英漢翻譯中的可譯性程度和相關局限性,如何利用不同程度的可譯性并規避相關局限性,以及在英漢新術語翻譯中應用仿造的具體翻譯方法。鑒于上述研究現狀,本文首先明確仿造的概念,對比和仿造相關的另一個翻譯方法“借用”(borrowing),以準確理解仿造法及其應用范圍。其次討論仿造在英漢新術語翻譯中不同層面上的可譯性和局限性,再根據語言的結構和層次,將常見的仿造翻譯法分類,提出適用于英漢新術語翻譯的具體仿造方法,并說明使用這些方法時需要注意的問題。
Vinay 和 Darbelnet通過對法語和英語的比較研究,提出了兩種翻譯策略,總結了七種翻譯方法。這兩種翻譯策略是直接翻譯(direct translation)和間接翻譯(oblique translation),其中仿造和借用屬于直接翻譯的范疇。直接翻譯指源語與目標語之間具有平行范疇(parallel categories)或平行概念(parallel concepts)時,把源語文本中的成分一一對應移植到目標語中。間接翻譯與本文的研究無關,此處不議。
仿造和借用的聯系在于,仿造是一種特殊形式的借用。要想理解仿造,就需要先理解借用。借用是把源語詞匯不做任何改變地轉換到目標語中,用源語成分平行替代目標語成分[9]。很多科技術語的漢譯采用了這一種方法,如“比特”(計算機的最小信息單位)就借自英語單詞“bit”,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將調制解調器簡稱為“貓”,其實就是借用了英語“modem”一詞的第一個音節的發音。對于相同或相近語系的兩種語言,借用能夠保留源語的形式、語音或者結構,而對于不同語系的兩種語言,一般難以保留源語文字的書面形式和結構,只能用目標語文字盡可能模仿源語詞的語音形式,英漢翻譯屬于后一種情形。借用能夠以快速、簡單的方式將源語詞匯所表達的新概念引入目標語文化中,在政治、新聞和科技等文體的翻譯中使用比較多。但是,這一方式創造出的新術語往往在目標語文化中缺少語言和文化上的關聯性,讀者不太容易接受。另外,借用也受到了很多語言純潔論者的反對。他們認為借詞污染了目標語,破壞了民族文化。為此,有學者提倡營造更加寬松的語言環境,因為開放性的語言是無法規范化的,而寬松的語言環境能夠讓多樣的語言文化共同發展、互補雙贏[10]。我們認為,在當今世界,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社會變化的速度不斷加快,借用法不失為技術交流和信息互動的一個必要的方法。
仿造和借用的區別表現在仿造是一種特殊的借用形式,是將源語的各個成分以直譯的方式借用到目標語中。仿造既可以按照目標語的句法結構,引介新的表達形式,實現詞匯仿造(lexical calque),也可以依照源語言的句法結構,引介新的語言結構形式,實現結構仿造(structural calque)。例如,2021年《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6次締約方大會提出了“carbon peak”這一節能減排術語,漢語就將“peak”處理為表示動作的詞語“達峰”,仿造了“碳達峰”一詞,這就屬于詞匯仿造。而物理學術語“超光速”則仿造了源語詞語“fast-than-light velocity”的句法結構,將源語言的句法結構成分在漢語中一一對應,屬于結構仿造。
比較而言,借用直接引用了源語的語音或詞形,而仿造則根據目標語的語音、形式、句法結構和指稱等因素,將源語詞匯轉換成目標語讀者更容易接受的表達形式,與目標語和目標文化具有更密切的關聯性,能夠使新概念在目標語文化中傳播。例如,英語中“UFO”一詞是“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的縮寫,該術語最初由美國空軍在1954年提出,引入漢語時,香港和臺灣的很多報道中音譯為“幽浮”,直接模仿源語縮略詞的語音,而未做任何其他轉換,這便屬于借用。而官方所給的規范譯名為“不明飛行物”[11],直譯源語詞的全部意義,這是仿造翻譯法。相比較而言,“不明飛行物”一詞通俗易懂,直接仿造出源語詞語各個詞的含義,如此仿造所得的新術語便于大眾理解接受,推動了新概念在目標語文化中的傳播。
仿造是通過英法比較研究總結出來的一種翻譯方法,如果要在英漢翻譯中應用仿造這一方法,就需要研究這一方法在英漢轉換中的可譯性程度和局限性。英語和法語同屬于印歐語系,而漢語和英語屬于不同的語系。一般而言,相同語系的語言親緣關系較近,在語音、形態、語法等語言構成層面上相似度較高,翻譯轉換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而不同語系之間語言的差異性比較大,在轉換過程中可能具有不同程度的困難。因此,我們首先研究仿造在英漢新術語翻譯中的可譯性程度和局限性。
按照語言學的基本層次,我們從語音、語義、形態和語法四個維度來分析仿造在英漢語際轉換的可譯性程度,是否具有局限性。上文指出,在語際轉換過程中,如果只涉及用目標語文字再現源語詞的語音形式,而不涉及其他任何形式的轉換,則屬于借用的范疇。因此,下文從語義、形態和句法三個維度來討論分析英漢翻譯中仿造的可譯性和局限性。
在語義層面,仿造的困難在于源語詞在聯想意義上的不可譯性。語言的意義不僅與概念意義本身和使用者有關,也與語言的情景語境和更大的文化語境有關。Leech把語言符號的意義劃分為七種,包括概念意義、內涵意義、社會意義、情感意義、反映意義、搭配意義和主題意義,其中后六種統稱為聯想意義[12]。目標語之所以仿造,就是因為在該語言文化中缺少與源語詞相對應的概念,也就是說,引入新的概念意義是仿造新術語的目的之一。然而,源語術語的聯想意義與社會、歷史文化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在語際轉換中,由于源語術語自身攜帶了特定的歷史文化,在目標語文化中不可避免會產生認知差異,使源語術語的聯想意義難以被同時引入目標語文化。所以,在術語的語際轉換中,仿造的困難不僅在于概念意義,也表現在語言符號所附帶的聯想意義上。比如,在美國文化中,“Uncle Sam”這一看似簡單的概念代表著誠實可靠、吃苦耐勞的愛國者形象,被美國國會確定為美國民族先驅的象征。在英美戰爭時期,美國的一位肉類包裝商負責為供應軍需的牛肉桶蓋上“E.A.-U.S.”的標記,其中,“E.A.”為供應商的名字縮寫,“U.S.”為美國“United States”的縮寫,恰與“Uncle Sam”的縮寫相同,被人們親切地稱為“山姆大叔”,“山姆大叔”由此成為美國的象征,被美國人自己賦予褒義色彩,而“山姆大叔”這一仿造的譯名在漢語文化中則無法激起類似的聯想意義。不難想象,面對當下備受年輕人追捧的山姆會員商店(Sam’s Club),同樣的名稱可能會在美國消費者心中激起更多積極的聯想意義。
英漢語言之間的文化差異,往往造成具有相似概念意義的術語語言符號在兩種語言使用者的心智中激起不同甚至相反的聯想意義,這表現為可譯性程度比較低。和漢語相比,英語和法語之間的文化通約性(commensurability)顯然要大得多,所以英法對某些詞匯所共有的聯想意義要比英漢所共有的聯想意義多。例如,“flyweight”在英語中指體重在48至52公斤之間的特輕量級拳擊手,法語據此仿造了“poids mouche”,漢語雖然也仿造出了“蠅量級選手”,但因蒼蠅在漢語文化中所具有的貶義色彩,大家更多會使用“特輕量級選手”一詞。再如金融術語“godfather offer”,意為“收購股權的極高報價”,涉及對“教父”這一宗教文化喻體的理解。英法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宗教文化的通約性遠大于中英之間文化的通約性,對“教父”形象的理解更加深刻,較易理解該術語。而漢語直譯仿造為“教父式報價”,這就要求目標語讀者具有一定的宗教和金融背景知識才能理解并使用。由此看出,不同文化之間聯想意義上的差異是仿造的局限之一。
鑒于英漢語言文字的差異性,仿造在形態層面上的局限更為明顯和直觀,可譯性程度也比較低。形態學主要研究詞的內部結構及其構詞規則。英語和法語都是字母文字,書寫形式相似,而且英語中的部分詞素源于法語,所以術語在英法之間轉換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留相似的形態。而漢字是語素文字,要想用漢字再現英語的文字形式和詞匯結構,幾乎沒有可譯性。例如,在法國引入英語經濟術語“Euroland”時,有人認為要按照法語習慣譯為“zone euro”,另一些人則認為要遵照源語詞的形態仿造為 “L’Eurolande”,后者最終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 。因為法語本身就有“euro”和“lande”這兩個與英語形態相近的詞,能夠實現這種形態如此相近的仿造。而中文是表意象形的方塊字,文字形態和構詞都與英語迥然不同,只能直譯語義,仿造出“歐元區”一詞。再如,如果英語的復合名詞由動詞和名詞構成,往往會以“賓語+動詞”的結構出現,如健美術語“bodybuilding”,而漢語更習慣使用“動詞+賓語”結構,所以在仿造時需要調整詞內的動詞和賓語順序,仿造為“健身”。因此,英漢語言的形態差異可以說是仿造術語中會遇到的最為直觀的困難。但是,在某些情況下,如果能夠巧妙地利用英語字母和詞素,反而會提高可譯性的程度,相對容易地仿造并理解一些術語詞匯,這一點將在下文具體討論。
英漢在句法層面上的差異涉及兩種語言在句法范疇和句法結構上是否對應。句法學研究語言中不同成分組成句子的規則,以及句子結構成分之間的相互關系。盡管英語缺少法語的一些語法范疇,如名詞的性,但其差異卻比英漢語言之間的差異小。在進行詞匯層級以上的結構仿造(structural calque)時,英語和漢語的轉換常常遇到語法范疇之間不對等的現象,或者各個句法成分的排列方式不對應的問題,可譯性程度低。例如,航天術語“obstacle free zone”,指“為保護飛機在跑道上起飛、降落而設定的沒有障礙的三維空域”,漢語仿造時就需要依據漢語句法結構調整“obstacle”與“free”的順序,譯為“無障礙區”。由此可見,在結構仿造時,語言間句法層面上的差異就會凸顯出來,對翻譯術語造成一定程度的局限性。
綜上所述,由于仿造是Vinay和 Darbelnet對比英語和法語這兩種語言所總結的翻譯方法,而英語和漢語這兩種語言在語義、形態和句法層次上所具有的差異要比英語和法語大,因此,在英漢術語翻譯中,仿造在以上三個層面具有不同程度的局限性。語言之間的差異性是語言不同內在特征的表現,對比分析源語與目標語間的對應關系能夠幫助我們把握源語術語的概念范疇,綜合考慮雙語特征[13],從而克服或者規避術語語際轉換的局限性,提高可譯性程度。因此,仿造在英漢語言的某一層面上的局限性,可以通過另一層面上的轉換來補償。以這一原則為指導,我們將進一步研究仿造在英漢術語翻譯中的適用性。
我們繼續按照上文的思路,從語義、形態和句法三個層面,分析并歸納適用于英漢術語翻譯的具體仿造方法。鑒于英漢語言之間存在的差異,我們提出一些相對靈活的仿造方法,規避不可譯性,討論這些方法在不同情景下的適用性。需要說明的是,本文中并未囊括所有的仿造方法,譯者可以根據具體語境和交際情境,采取適當的仿造翻譯方法。
語義仿造指直譯源語詞各成分所表達的含義,仿造出新的目標語表達形式。在仿造過程中,我們既可以只保留源語言所表達的意義,即純語義仿造,也可以在保留意義的同時,考慮構詞理據、語音形式等因素,采取具有復合特征的仿造翻譯法。我們提出純語義仿造和直譯仿造兩種語義仿造方法。
(1)純語義仿造
純語義仿造只仿造源語所表達的意義,把源語詞的意義直接移植到目標語已有的表達形式中,即為原有表達形式增加新意義。例如,2006年的搜索引擎會議上首次提出“cloud computing”一詞,掀起互聯網的第三次革命。漢語就將這一新科技術語對應直譯,仿造為“云計算”,“云”這一意象也因此增加了“計算資源共享池”的新意義,并延伸出一系列的新概念和新詞匯,如“云存儲(cloud storage)”“云旅游(cloud travel)”“云課堂(cloud class)”等,促進了“云”概念的傳播普及。
純語義仿造通過人類共通的隱喻認知思維,一般保留源語詞的喻體,在目標語中推衍出新的意義。這一仿造方法能夠在普及科學知識或域外見聞的同時,豐富目標語中的文化意象。類似再現源語詞喻體的純語義仿造還出現在我國最近打擊的虛擬貨幣產業中,如“挖礦(mine)”“礦機(mining machine)”等新的金融術語,前者新增了“虛擬貨幣的生產過程”的意義,后者則對應增加了“用于賺取比特幣的電腦”的意義。
(2)直譯仿造
直譯仿造指依據源語詞的構詞理據,將各個詞素一一對應直譯到目標語中,生成新的目標語詞匯的方法。這可能是最常用的一種仿造翻譯法。如果源語詞的構詞理據比較明顯,而且各個詞素在目標語中有常見的對應表達,直譯仿造是比較方便的一種方法。和純語義仿造相比,直譯仿造不僅仿造了源語詞的意義,還再現了源語詞的組合結構中各個詞素的構詞理據,體現了生成源語詞的構成模式,便于讀者按照構詞理據來理解所仿造的新術語。例如,漢語仿造了英語的“cryptocurrency”一詞,將源語詞中的前綴 “crypto-” 和詞根“currency”對應直譯,得到了新金融術語“加密貨幣”。類似的譯例還有“旗艦(flagship)”“停火(ceasefire)”等。
直譯仿造并不僅僅限于根據構詞理據直譯各個詞素,也可以依據源語表達的句法結構直譯源語詞的各個成分,仿造出新詞。所仿造的新詞往往以符合目標語句法結構的形式呈現出來。例如,“soft/hard/sharp power”直譯仿造為“軟/硬/銳實力”,“summit meeting”仿造為“峰會”,“carbon neutrality”仿造為“碳中和”,“carbon peak” 仿造為“碳達峰”,“block chain” 仿造為“區塊鏈”等。
在直譯仿造時,要考慮目標語中是否已有約定俗成的術語表達或者普遍接受的文化意象。例如,英文政治術語“appeasement policy”在漢語歷史文化中已經有了相對等的廣泛使用的表達,即“綏靖政策”。人們往往因文化傳統習慣使然,采用母語文化中已有的表達方式,所以直譯仿造出的“姑息政策”難以改變人們固有的語言習慣,不易被目標語讀者廣泛使用。因此,如果目標語文化缺少源語詞所對應的新概念,直譯仿造則比較容易被目標語所吸收,反之,則應遵守術語翻譯的約定性原則,優先采取廣泛使用的文化意象或語言表達[14],以提高譯文的接受度。
(3)歸納仿造
如果源語詞的意義或者結構比較復雜,不太容易用純語義仿造或直譯仿造方法翻譯,我們可以采用相對靈活的歸納仿造法,即概括源語詞的意義,仿造出更加簡潔的目標語形式,從而提高可譯性程度。例如,“Ku Klux Klan”指美國民間的一個排外團體,這一團體奉行白人至上主義,歧視有色族裔。由于該詞的指稱含義和構詞理據較為復雜,在漢語文化中比較陌生,中文便歸納仿造出“三K黨”一詞,既體現了原詞的形態特征,又符合漢語的構詞結構,便于讀者在理解其背景意義的基礎上接受這一仿造的意義。類似的譯例還有漢語對“LGBT”的翻譯。“LGBT”是對“lesbians,gays,bisexuals,transgender(女同性戀者、男同性戀者、雙性戀者、跨性別戀者)”的縮寫,由于該概念不斷發展,后來還包括了酷兒(queer)、間性人(intersex)、無性戀者(asexual)等群體,意義愈發龐雜,漢語在引入該詞時,便將這些人群統一概括為“性少數群體”。
歸納仿造的要點在于簡潔清晰。一個經典的譯例是 “laser”這一科技術語,為“light amplification by stimulated emission of radiation”的縮寫,意為“通過受激光發射光擴大”,起初音譯為“鐳射”或“萊塞”,后又被我國科技人員依據全稱歸納譯為“光受激發射”,然而該譯名冗長難解,并不利于科技新概念的傳播。在錢學森的建議下,該詞被進一步歸納譯作“激光”,很快為各學科和社會所接受,實現了譯名的統一。再如“card reader”一詞,其對應的標準譯名為“卡片閱讀器”,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往往直接使用其簡略形式“讀卡器”,因為單個漢字“卡”和“讀”就足以表達“卡片”和“閱讀”的含義。因此,在歸納仿造時,術語的表達越是簡潔明了,越容易在目標語讀者中傳播。
(4)音義仿造
音義仿造一般是音譯在目標語中無對等成分的源語詞素,直譯有目標語對等成分的源語詞的核心詞素,或增補目標語中表示范疇的詞素,從而規避了可譯性限度。音義仿造詞使源語術語能夠保留其異域語音特征,同時又以目標語文化所熟悉的范疇詞明晰仿造術語的意義,相比單純的音譯借用,應該具有更高的接受度。音義仿造一般具有兩種形式。
第一,音譯源語詞的部分詞素,直譯部分詞素。這種方法既能通過音譯保留源語的語言特色,或避開源語難以表達的成分,又能通過直譯核心詞素,明晰源語詞的范疇或指稱,幫助目標語讀者快速理解新術語的范疇,推動新術語的傳播。例如,金融術語“比特幣”就是對“bitcoin”中的“bit”音譯,對“coin”直譯,避免了對“bit”的冗長解釋,又明確了它是一種貨幣形式。類似的仿造詞還包括同屬于虛擬貨幣的“多吉幣(Dogecoin)” “萊特幣(Litecoin)”等。第二,音譯源語詞的全部詞素,再補充目標語中的范疇、類別、形象或者屬性詞。這種方法多見于對外來娛樂活動名稱的翻譯,例如 “博普舞(bop)”“嘻哈舞曲(hip hop)”“波比跳(burpee)”等。因為源語術語并無明顯的構詞理據,也沒有直接對應的目標語詞,因而往往直接音譯,保留異域情調,同時又考慮到相關詞匯的類別、范疇、屬性等。
由以上分析和譯例可以看出,如果目標語中缺乏相關概念,出現語義空缺現象,并且源語結構中的意象和文化背景在目標語中具有通約性,語義仿造術語容易為目標語文化和讀者所接受。但是,如果源語結構的意義在目標語中已有廣為接受的表達形式,或者源語結構中的意象、文化背景不太容易引起目標語文化的共鳴,語義仿造術語的接受度可能不會太高。因此,在仿造前要留意目標語文化中是否已有現成的語言表達形式,同時要留意源語結構所包括的意象和文化背景是否能夠在目標語文化中引起共鳴。
3.2 形態仿造
形態仿造指根據源語詞的文字形態和構詞結構,在目標語中引入具有新形態的仿造詞。由于英漢之間的文字差異性比較大,不太容易仿造純粹的形態。但是,有時源語術語的部分形態可以生動再現所指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使用者理解,我們就可以保留這一部分,利用這一點提高可譯性程度,仿造其余部分的語義或者語音形式。因此,形態仿造可以延伸出兩種仿造法。
(1)形義仿造
形義仿造法保留源語詞的部分詞素的形態,直譯出其他詞素的語義。使用這一仿造方法,所保留的文字形態能夠形象直觀地表示源語詞所指的形態特征,而直譯的語義部分往往是源語詞的核心意義,說明形態結構的本質屬性。這一方法多見于科技術語翻譯中,例如:“T-junction”仿造為“T形接頭”,“D-ring”仿造為“D形連接環”,源語詞中的“T”和“D”得到保留,以字母形狀再現詞匯所指的形態特征,而“junction”和“ring”作為源語詞的核心語義成分,直譯為“接頭”和“連接環”,表示源語詞的核心意義。再如航空航天領域的諸多術語:“V型保持架”(V-holder)、“W型發動機”(W-engine)、“倒V型發動機”(inverted-V engine)、“T型滑動手柄”(T-handle)等。
(2)形音(義)仿造
形音仿造對語言之間的相似度要求比較高,在仿造詞中再現源語詞的形態和語音。當源語術語中各組成成分的意義都比較冗長復雜,或在目標語中無語義對等成分時,往往以形態仿造的方法,仿造其字母形態簡單的部分,音譯無明顯的語義對等成分或意義復雜的部分。例如在引入沒有明顯構詞理據的娛樂術語“Karaoke”時,漢語將其仿造為“卡拉OK”,“卡拉”是對“Kara”的語音仿造,“OK”則是形態仿造。再如“T恤(T-shirt)”等。當然,上述情況并不多見,通常情況下,源語詞的核心詞素都能在目標語中找到廣泛接受的對等詞時,就可以結合語義仿造,這是復合程度更高的形音義仿造。例如對于“Media Access Control Address”,縮略了意義復雜的“Media Access Control”部分,直譯核心詞“Address”,仿造為 “MAC地址”。類似的還有科技術語“OSI模型(Open System Interconnection Reference Model)”“PUK碼(Personal Identification Number Unlock Key)”“SIM卡(Subscriber Identity Module Card)”等。
在形態仿造中,所保留的源語術語結構成分的形態一般比較生動形象,或者簡單清晰,而且可能具有象似性理據。語言形式反映人類的經驗或體驗,也反映人類感知和表達客觀世界及其規律的方式,因此,如果源語術語的語音、形態能夠與客觀世界的現象或規律具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或高度濃縮了復雜含義,則具有可譯性,便可以采用形態仿造法,便于目標語讀者識別、理解和記憶。
根據源語表達的具體句法結構,以仿造方法直譯各個成分,在目標語中引入新的句法結構,這就是句法仿造方法。如航空航天術語“polar-orbiting satellite”指“運行軌道傾角近90°,幾乎通過地球南北兩極的衛星”,漢語依照英語句法結構,一一對應仿造為“極軌衛星”,而非順應漢語習慣的表達結構仿造為“軌道近極地衛星”。再如“space tracking”指“對運行中的航天器進行跟蹤”,漢語同樣保留了源語詞結構,仿造為“航天跟蹤”,而未遵循常見的“動詞+賓語”的名詞詞組結構,譯為“跟蹤航天器”。類似的譯例還包括政治術語“零和博弈(zero-sum game)”和機械術語“先斷后合(break-before-make)”等概念。
在使用句法仿造法時,源語詞句法結構越貼近目標語的習常表達,其接受度往往就越高。與上述分析的兩個航空航天術語的句法仿造譯例相比,“unsafe landing”意譯為“在復雜氣象條件下著陸”,將英語中簡單的形容詞修飾語轉換為漢語中詳細的狀語條件句,說明了“unsafe”一詞涉及的特殊情景,有助于大眾理解,接受度自然也就更高。
指稱仿造指依據源語詞的所指意義,在目標語中仿造出能夠表達該所指意義的新詞。使用這種仿造方法時,源語術語通常是一個無明顯構詞理據的簡單詞,或者是其各個結構成分的含義相加并不等同于實際所指的復合詞。例如,盡管“perigee(天體軌道上的近地點)”的前綴“peri-”指“附近”,詞根“gee”指“地球”,但其所指并非“地球附近”之意,因而漢語根據其實際所指仿造出“近地點”一詞。類似的譯例包括將虛擬貨幣交易中“pump and dump”這種不良行為譯為“低吸高拋”而非“抽取后丟掉”,將航空術語“blocked-off charter”譯為“全包航班”而非“阻斷性的租賃”,將機械術語“ejection seat”譯為“彈射座椅”而非“噴射座位”等等。
我們從語義、形態和句法層面分析仿造方法,將其分為語義仿造、形態仿造、句法仿造和指稱仿造四類,并根據英漢語言的差異,在第一類中提出了更加具體和細化的仿造方法,分析了每一種方法的適用性和相關因素,在實際術語翻譯中,要根據適用性和相關因素,選擇合適的仿造翻譯法。
仿造是法國學者提出的基于英法文本的翻譯方法,在英漢翻譯中具有一定的可譯性限度和局限性。我們從語音、形態、句法三個層次,研究了仿造在英漢術語翻譯中的適用度,并提出了四種仿造翻譯法及其更具體的翻譯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是對法國學者仿造翻譯理論的補充和完善,也是對英漢術語翻譯中仿造翻譯方法的創造性探索。我們認為,仿造是一種常見的術語翻譯方法,不僅能夠創造新的術語表達方式,填補目標語的空缺,還能夠引入新的概念,豐富目標語文化,促進科學技術傳播和文化交流。依據源語術語的語音、形態和句法特征,選擇合適的仿造翻譯法,能夠提高仿造新術語在目標語文化的接受度,有助于新概念的傳播和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