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少雅 巖溫宰香
2022年5月,美國民俗研究期刊《西部民俗》(Western Folklore,Volume 81 · Number 2-3,Spring/Summer 2022)以“中國民俗學的新方向”(New Directions in Chinese Folkloristics)為題,專刊發表了12位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包括10篇學術論文和1篇書評),內容涉及民俗學學科史、實踐民俗學和日常生活研究轉向、民俗志書寫、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鄉村社會治理等多個研究主題和學術熱點問題。①詳情請參閱《西部民俗》期刊,網址:https://www.westernfolklore.org/WFPreview.html。
專刊開篇,《西部民俗》主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副教授安東尼·布切泰利(Anthony Bak Buccitelli)作序(Editorial Preface to New Directions in Chinese Folkloristics)。他提到,此次專刊是2020年北京師范大學社會學院民俗學專業舉辦的暑期學術研討會衍生成果之一,旨在進一步加強中外民俗學界的交流對話。他認為,專刊雖然不能代表中國民俗學研究的全貌,但卻從“新方向”或“新視角”反映了中國民俗學學科史、學科方法論以及關鍵概念理論創新的新趨勢。此外,美國西部民俗學會會長、崴淶大學(Willamette University)東亞系教授張舉文為專刊撰寫了詳盡的“導語”(Introduction:Glimpses of New Directions in Chinese Folkloristics)。他指出,盡管當前關于中國民俗研究的英文出版物有所增加,但普遍缺乏關于中國民俗學學科整體發展的理論和方法論的專題或系統介紹。因此,專刊從近兩年中國民俗學科七十年發展的總結反思成果中,著重選取了三個代表性領域介紹給國際學界,分別是:關于“實踐”概念的辯論和民俗研究中的“日常生活”;民俗在“鄉村社會治理”中的作用以及民俗學家在地方和國家決策中的作用;民俗志書寫與實踐的建構。這些內容在此前的英文出版物中幾乎未曾涉及。張舉文還特別強調,為促進中國學者與國際民俗學者的深度互動,他與主編認為需要在“英文讀者的易讀性和中文學術術語的使用方式”之間尋求平衡,擺脫以西方習慣的術語和理論框架來翻譯和評價中國學者研究成果的范式,為此,他們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中國學者的論文原貌,并在“導語”中對關鍵術語做出特別的翻譯和注釋,以便于國際學界的理解。具體刊載文章目錄和簡要綜述如下。
誕生于五四時期的中國民俗學科已走過百年歷程,面對當下社會的快速轉型,民俗學人尋根溯源、知古鑒今、反思當下、回應社會。蕭放、賈琛合作撰寫《中國民俗學學科發展經驗與反思》(Developing Chinese Folkloristics: Experience and Reflection)一文,從宏觀角度對百年中國民俗學發展進行了整體審視,較全面地呈現了當前民俗學前沿理論、系統總結了民俗學學科建設經驗,并從自主性與獨立性、實踐性與歷史性、本土性與國際性、融合性與開放性四個方面探討了中國民俗學的未來發展方向。劉曉春的《中山大學民俗學的歷史與現狀》(A Centennial Overview of Folklore Studies at Sun Yat-sen University)一文回顧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以“中大民俗學會”為中心的民俗學研究至80年代的民俗學學科建設史,詳細介紹了新時代背景下中山大學民俗學專業建設的基本情況,從微觀層面呈現了中山大學民俗學科與歷史的接續性關聯。張士閃在《當代村落民俗志書寫中學者與民眾的視域融合》(The Integration of Scholarly and Local Perspectives in Writing VillageMinsuzhiin Contemporary China)一文中提出,當代學者應繼承古代知識精英“為民請命”“以禮化俗”等所表征的神圣傳統,通過與民眾的視域融合,促進對村落民俗傳統的準確認知與表達,賦予村落民俗志書寫以多層級的文化意義。還應注意在深描之中提煉理論話語,發掘中國文化的民間表達形式與傳承機制,以小見大地闡述中國社會的人文傳統、基本國情與發展道路。此文所論述的“民俗志”書寫概念及其相關問題也是本專刊突出的中國本土概念之一。另外,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留美學者劉瑋為張士閃著《禮與俗:在田野中理解中國》一書撰寫書評文章,全面肯定了書中提出的“禮俗互動”本土概念的理論建構意義。
進入21世紀以后,朝向當代的“日常生活”和“實踐”成為中國民俗學的關鍵詞之一,但學者們使用“實踐”這一概念時多有論爭。鞠熙的《中國民俗學研究的實踐轉向——以北京師范大學“百村社會治理調查”項目為例》(A Turn Toward Practice in Chinese Folkloristics: A Reflection on the Concept Through Fieldwork)一文基于北京師范大學近幾年開展的“鄉村傳統與社會治理”研究明確提出“知行合一的實踐民俗學”概念。作者認為,這種意義上的實踐民俗學延續了古代“觀風知政”的傳統,強調民俗學者由民俗生活中的行動者變為自覺的行動者,由以往關注單向度的民俗傳承轉變為關注發現生活事件中各類因素在時間與空間中的聯系,并描摹這些聯系變化的軌跡。賀少雅、朱霞合作撰寫的《節慶類非遺保護實踐的思考——以北京師范大學傳統節日儀式非遺研討班為例》(Safeguarding Festivals:Reflections on the Training Workshop for Young ICH Bearers)一文回應了鞠熙提出的“知行合一的實踐民俗學”的倡導,作者以北京師范大學舉辦的傳統節日儀式非遺研討班為例,探索了高校參與國家公共文化事業的方法和路徑,并結合鄉村社會治理項目研究,關注到民俗學者作為實踐中“自覺的行動者”積極參與地方和國家決策的作用。
遺產保護和活化利用,最根本在于傳承。楊利慧在《遺產旅游語境中的神話主義——導游神話講述表演的民族志研究》(Mythologism in the Context of Heritage Tourism: An Ethnographic Study of TourGuides’ Myth-telling Performances in Northern China)一文中提出,河北涉縣媧皇宮景區對女媧神話的整合運用與重述生動展現了遺產旅游語境中的神話主義,及其呈現出的口頭傳統與書面傳統有機融合、敘事表演以情境和游客為中心、神話更為系統化、神話的地方化更加突顯四大特點。作者認為,神話主義屬于神話的“第二次生命”,研究者應將神話的整個生命過程綜合起來,進行整體研究。韓成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主體與保護主體之解析》(On the Subjects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Practice and Protection)一文以“主體”身份看待非遺概念和非遺保護相關的各個方面,著重論述非遺主體與傳統民俗/民間文化的主體之“民”的區分和轉化過程,并從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作為一項全人類、全社會卷入的公共文化事業角度,界定了非遺保護各主體所扮演的角色和承擔的責任。作者認為,區分并界定非遺的主體與非遺保護的主體這兩個概念有助于探索建立非遺保護的分工合作的身份框架,推動非遺保護中具有建設價值的理論工作。
聚焦本土實踐培養問題意識是中國學界自覺的學術傳承和使命擔當。巖溫宰香《維系和建構認同的機制:過渡禮儀視域下的傣族“換寨心”儀式》(The Mechanism of Maintaining Identity Applying the Rites de Passage in the “Replacing Village Heart” of a Dai Village in China)從邊地民族的“換寨心”儀式出發重新審視經典的過渡禮儀理論,展現出少數民族文化傳統中儀式意義的復雜性和多義性。熊威《從“認奘不認墳”到“認奘又認墳”:德昂族喪葬文化變遷研究》(From “Recognizing the Temple but not the Grave”to Recognizing Both: A Study of the Change of Funeral Culture of the Deang People)一文回到日常生活語境,聚焦近十年來德昂族“認奘不認墳”的喪葬文化傳統轉變為“認奘又認墳”的過程,討論德昂族主體性的文化再生產過程、實踐與邏輯。趙慧杰《中國西和乞巧節的傳統與當代》(The Contemporary Practice of the Double Seventh Festival in Northwest China)一文討論了西和乞巧節的延續性及其與西方情人節文化元素的適應性。作者認為,在中國大部分地區,七夕節仍然具有“乞巧”的本質意義,一些新的文化元素亦被作為獨特的文化群體身份標志。
《西部民俗》創刊于1942年,由美國西部民俗學會(Western States Folklore Society)主辦,迄今已有80年歷史,是美國乃至世界民俗學界公認的權威期刊之一,并被藝術與人文引文索引(Arts &Humanities Citation Index)收錄。五年前的2017年4月,《西部民俗》曾以專刊形式刊登了張舉文、周星、高丙中、蕭放等四位學者有關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系列文章,向世界民俗學人較為完整地介紹了中國非遺保護的現狀、文化脈絡和機制。此次《西部民俗》推出的“中國民俗學的新方向”專刊,圍繞中國民俗學科建設和發展,從不同主題和不同視角反思學科經典理論、拓展學科研究領域、深化民俗文化闡釋、完善學科理論體系,較全面地展示了當今中國民俗學研究的新方向、新主題、新方法等學術動態。對于中美民俗學界來說,這樣多維度的前沿問題交流尚屬首次。必須提及的是,此次專刊的面世得益于張舉文的大力支持。作為美國學界屈指可數的華人民俗學家,他始終關注中國民俗研究以及中美跨文化比較研究和學術交流,積極搭建中美學術交流互動的橋梁。“一橋飛架變通衢”,可以預見,中國民俗學界未來將在國際學術圈中越來越多地發出中國聲音、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