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 琴
(池州職業技術學院 經濟與管理系,安徽 池州 247000)
在現代企業制度下,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管理層迫于業績壓力等動機而粉飾報表的財務舞弊行為屢見不鮮。2022年萬福生科上市不到1年被曝出財務造假,在其2022年的半年報中虛增營業收入18 800萬元,虛增營業成本14 600萬元,虛增凈利潤4 023.16萬元,證監會調查發現其在上市之前就虛構數據進行財務造假。虛增銷售收入、增加營業利潤是財務舞弊的典型手段,但是隨著審計監管的嚴格,財務造假事件被“曝光”的風險增大。盡管這樣,高管仍然因多種目的進行盈余操縱,盈余管理的現象依然客觀存在。在應計盈余管理和真實盈余管理的選擇上,企業逐漸傾向于選擇隱蔽性更強、被發現風險更低的真實盈余管理方式。
盈余管理影響因素的研究是學術界的熱點問題,主要集中在公司治理、外部審計、盈余管理動機等方面。隨著資本市場的日益完善以及經濟、金融領域與心理學、認知科學等融合更為密切,相關研究開始關注管理者特征、董事會特征等人的因素,比如高級管理人員特性對盈余管理模式選擇的影響。由于高管團隊中成員具有明顯的差異,因此不同企業的盈余管理顯著不同[1]。部分學者發現年輕的管理者更自信、決策更激進,操縱盈余的可能性更大,而年齡大的管理者更注重聲譽和穩健的決策,盈余管理動機小[2-3]。性別差異影響價值觀、決策風格和風險承受程度等,女性高管一般更厭惡風險,決策更為謹慎,財務風險更低,因此與男性高管相比,女性高管會減少盈余操縱,盈余管理質量更高[4-6]。教育背景對盈余管理的影響也存在差異,高學歷的管理者盈余管理的選擇性往往更低[7-8]。任期長的管理者為了企業聲譽會選擇減少盈余操縱[9-10]。過去研究大都只關注管理者的個人基本特征,且僅考慮單一因素,鮮少從職業經歷分析其對盈余管理的作用。實際上,職業生涯是影響管理行為的重要特征,多樣化的職業經歷使管理者在價值觀、思維方式和管理方式上存在顯著的差異[11]。Malmendier等[12]從心理學角度論證了個人經歷對于決策的重要性。Kaplan等[13]發現首席執行官擁有多樣化的職業經歷會產生資源效應、印記效應和管理效應等,影響其知識結構和投融資決策。因此本文擬從管理者職業經歷的視角出發,選取與盈余操縱緊密相關的幾類職業經歷——財務工作經歷、審計工作經歷、海外經歷,分析擁有這類經歷的高管真實盈余管理選擇是否存在差異。擁有多重經歷的管理制綜合素質更高,更受企業青睞,同時本文認為差異化的職業經歷會使管理者在盈余管理上存在不一樣的表現。借鑒文獻[14],本文從所在地域類型、任職企業的機構類型、曾工作的行業類型、任職企業的數量、工作的職能部門5個方面構建衡量高管復合職業經歷的度量指標——高管職業經歷復合指數。
本文有以下研究意義:1)重點探究真實盈余管理選擇背后因素。從高管職業經歷視角分析真實盈余管理影響因素,豐富相關領域研究;2)綜合多個因素重點分析職業經歷和盈余管理的關系。過去研究一般從單一因素出發,本文從多角度出發并首次提出復合型職業經歷管理者對盈余管理的影響,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3)本文從高管職業經歷角度考察盈余管理水平的差異,為完善公司治理,幫助企業選聘高管以及提升盈余質量提供參考借鑒。
應計盈余管理是通過會計政策的選擇和運用來操縱盈余,這種管理方式對財務人員的專業要求極高。隨著越來越多財務舞弊案件被揭露,管理者和財務人員都備受爭議。管理者迫于壓力,要求財務人員粉飾報表,但財務人員可能并不了解相關風險。那些具備財務經驗的管理者需要具備專業財務知識,熟悉會計政策和準則,會傾向于放棄應計盈余管理方式操縱盈余,尋求更為隱蔽的方式達到目的,真實盈余管理提供了可能。具有財務經歷的高管所在公司往往資產負債率較低,決策相對穩健[15],財務經歷使高管具備謹慎性、穩健性與客觀性的特征[16],對風險的接受度更低。因此,這類高管傾向于采用隱蔽的盈余管理手段來減少或避免被外部審計或監管機構發現的風險。基于此提出假設1:
H1:限定其他條件,擁有財務工作經歷高管的公司真實盈余管理水平更高。
管理者在作出盈余管理決策時,首先會基于高層梯隊理論,對信息進行篩選和處理,然后按照行為學理論,根據其不同的知識結構、職業經歷、價值觀念、風險偏好對決策方案進行選擇。擁有審計工作經歷的高管具備豐富的財會知識與審計經驗,一方面可以利用其專業和經驗來掩蓋其應計項目的盈余管理行為;另一方面,其對財務舞弊的風險性、數據的敏感性會更高,可能會選擇真實盈余管理。但真實盈余管理是操控真實的費用、銷售、生產等經營活動,手段復雜,影響公司的長期業績,因此操縱成本更高[17-19]。選擇應計項目的盈余管理還是真實盈余管理需進行成本收益權衡。薩班斯法案實施后,外部監管環境越來越嚴,有審計經驗的高管更能意識到,用應計項目去操縱利潤存在極大的風險。受中國退市制度的影響,上市公司為了避免虧損導致暫停上市或退市,在應計管理盈余空間越來越小的情況下,相繼轉向更為隱蔽的真實盈余管理[20]。雖然真實盈余管理更為復雜,但在其會計準則的許可范圍內,又不受審計準則的制約,受監管更弱。因此,具有審計經驗的高管更傾向于利用其專長,選擇真實盈余管理手段。基于此提出假設2:
H2:限定其他條件,擁有審計工作經歷高管的公司真實盈余管理水平更高。
許多高層次海外人才進入管理團隊后為公司創新和突破發揮了重要作用。基于高層階梯理論,組織決策者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受教育程度等個人特征對其在企業中的戰略決策制定的影響不容小覷,最終影響企業的財務指標[21]。研究發現海歸高管的知識和視野更廣,抗風險能力強[22],同時更有精力放在經營管理和技術創新等方面,傾向于提高公司競爭力來提升工作績效。宋建波等[23]認為海外背景可以顯著減弱企業的尋租動機和機會主義傾向。基于此提出假設3:
H3:限定其他條件,擁有海外經歷高管的公司真實盈余管理水平更低。
首先,擁有多樣化職業經歷的高管往往在具有不同性質的行業、擁有不同文化的企業工作經歷[14],具備資源優勢。他們積累了豐富的人脈,建立了多元的關系網絡,資源整合、資源配置及信息獲取的優勢明顯,Wernerfelt[24]指出,企業其實是資源的集合體,日常決策實際是資源選擇和配置的過程,復合型職業經歷的管理者能夠快速整合信息和資源降低信息不對稱的影響。其次,擁有多樣化職業經歷的高管綜合素質和能力更高,在經營管理中信心更足。姚冰湜等[25]發現,多樣的任職經歷能夠提高管理者的學習能力,使其獲取不同專業的管理技巧,對各種突發情況作出準確的判斷,制定出更加有效的決策。從資源和能力這2個角度來看,復合型職業經歷的高管有足夠的自信和魄力通過經營管理來提升績效,更少考慮盈余操縱。另外,多樣化職業經歷的高管更加注重自身聲譽,他們喜歡在提升企業競爭力的同時維護自身的聲譽和形象,因此會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而非去操縱盈余。基于此提出假設4:
H4:限定其他條件,擁有復合型職業經歷高管的公司真實盈余管理水平更低。
本文選取2017—2021年期間我國滬深A股上市的所有公司,根據其披露的年報收集高管財務經歷、審計經歷和海外背景等職業經歷數據,結合百度百科、公司公告信息、和訊人物中的信息作為補充資料,運用Excel和Matlab軟件對數據進行處理。本文對初始數據進行了如下處理:1)剔除了來自金融行業的樣本公司;2)剔除ST或PT等異常樣本;3)剔除數據缺失樣本數據;4)剔除發行B股或H股的樣本;5)為了剔除異常值的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1%水平的縮尾(Winsorize)處理;6)剔除當年IPO樣本。最終獲得了1 801家上市公司總計8 144個樣本數據。運用STATA14.0軟件進行實證分析。
3.2.1 真實盈余管理(RM)
Roychowdhury[26]、Cohen等[17-27]從銷售活動、生產性活動、酌量費用3個方面的操縱衡量企業真實盈余管理活動。本文參照上述學者方法,分別從經營活動現金流量、產品成本、酌量性費用3個方面衡量異常值,基于此建立真實盈余管理模型,具體為:
1)模型1:經營活動現金凈流量模型
即從銷售活動操縱方面度量盈余管理程度,建立線性函數:

式中:CFOn代表企業第n年經營活動現金流量凈額國;SALEn代表企業第n年的銷售收入;ΔSALEn代表企業第n年銷售收入變化;A代表企業的資產總額。利用模型1估計企業的經營活動現金凈流量,然后根據收集到的實際經營活動現金凈流量和模型1差額作為異常經營活動現金凈流量(ab_CFO)。
2)模型2:產品成本模型
從生產操控度量盈余管理的程度,建立如下線性函數:

式中:PRODn代表企業第n年的產品成本,是指變動成本(銷售成本、存貨變動成本)。通過模型2作為正常成本的估計值,然后根據收集到的真實產品成本和模型2差額作為異常產品成本(ab_PROD)。
3)模型3:酌量性費用模型
為衡量企業通過費用性操控進行盈余管理的程度,建立如下線性函數:

式中:DISEXPn為企業第n年的酌量性費用,包括管理和銷售費用。根據收集到的真實值和模型3得到的估計值之間的差額作為異常酌量性費用(ab_DISEXP)。
4)模型4:真實盈余管理模型
銷售操控是利用一些銷售優惠政策或者改變銷售收款政策等方法來提高銷量從而增加利潤,銷售操控會導致經營活動現金流量降低,異常經營現金流(ab_CFO)更低。生產性操控是通過降低單位產品的變動成本提升利潤,會造成產品成本總額增加,異常產品成本(ab_PROD)更高。酌量性費用操控是通過操縱期間費用、研發支出等費用來增加當期利潤,會導致異常酌量性費用(ab_DISEXP)更低。建立如下模型:

式中:模型中構造綜合指標RM,即真實盈余管理水平。
3.2.2 高管財務經歷(FE)
根據上市公司實際治理結構并參考相關文獻,本文中上市公司高管主要是指董事長和總經理,財務工作經歷指按關鍵詞搜索并篩選崗位名稱“*財務*、*會計*”字樣,包括財務負責人、總會計師、財務總監、財務部經或財務科職員等。高管有此類經歷,則變量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
3.2.3 高管審計經歷(AE)
審計經歷指高管有事務所工作經歷或內部審計工作經驗,有此類經歷,則變量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
3.2.4 高管海外經歷(OB)
海外經歷指高管有在海外學習或工作的背景,有此類經歷,則變量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
3.2.5 高管復合型職業經歷(CERI)
本文通過構建職業經歷豐富度指數來衡量高管以往職業經歷[28]。從以下5個維度綜合考慮:1)高管曾就任的職能部門類型數。參考Custódio等[29]研究將職能部門劃分為研發、生產、營銷、綜合管理、財務、法律6類,利用高管簡歷的關鍵詞和職能類別進行匹配確定該維度的參數值。2)高管曾就任的企業數。不同的企業有不同文化和經營環境,將高管簡歷中就職企業個數進行加總得出。3)高管所經歷的不同行業種類。以2012年證監會行業分類標準為依據,按高管簡歷中曾任職的企業搜索工商注冊信息進行界定。4)高管曾任職的組織機構數,根據高管任職的不同組織機構的類別加總確定。5)高管是否曾擁有海外工作經歷。本文采用主成分分析法對數據進行降維處理提取解釋力強的主成分,選擇方差貢獻率為權重加權計算,得出綜合評價得分(CERI),作為高管復合型職業經歷的度量。
本文選取的控制變量及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相關變量及定義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2所示。

表2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2表明,樣本中真實盈余管理的均值為0.271,中位數為0.412,標準差為0.660,說明樣本間真實盈余管理水平的差異不大。異常經營活動現金流(ab_CFO)的均值在3種操控方式中最大,說明通過該方式進行盈余管理的公司偏多。高管職業經歷的變量均是虛擬變量,中位數均是0,說明不擁有相應職業經歷的高管居多,4種類型的高管中,擁有財務工作經歷(FE)的均值為0.414,高于其他3種類型的經歷,說明樣本組擁有財務經歷的高管偏多。Lev的標準差為0.111,說明樣本間的負債水平相差不大。高管的平均年齡達到43.355歲,普遍年齡偏大。總資產凈利率的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0.103和0.244,說明樣本間的盈利能力差距不大。股權集中程度的均值0.153,說明大多數企業股權集中度較低。
本文建立以真實盈余管理(RM)為被解釋變量,管理者職業經歷類型為解釋變量的回歸模型,結果如表3所示:1)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高管的財務工作經歷和被解釋變量正相關,說明擁有財務經歷的高管清楚應計盈余管理操縱的風險,更傾向于選擇真實的盈余管理方式;2)高管的審計工作經歷和被解釋變量在1%的水平下顯著正相關,意味著審計工作經歷也能夠正向促進真實盈余管理的發生,這類高管更傾向于利用其專業優勢,設計隱蔽性更高的真實盈余管理;3)海外經歷與被解釋變量在1%的水平下顯著負相關,說明擁有海外經歷的高管所在的公司盈余管理水平更低,對盈余管理有抑制作用;4)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高管的職業經歷反而抑制被解釋變量的增加,說明復合型職業經歷的高管能夠充分利用其資源優勢和管理才能提高企業的創新水平和技術創造,對盈余操縱的選擇性相對更低,與預期假設均一致。其他變量中,資產負債率(Lev)、總資產報酬率(ROA)與企業的真實盈余管理顯著正相關,說明企業成立時間越長,越便于通過異常的生產經營活動來操縱盈余,資產負債率越高,說明企業償債壓力大,面臨較大的再融資壓力,有動機通過盈余管理來達到盈利或再融資目的。而企業規模(Size)、高管年齡(M_Age)、高管薪酬(Pay)、高管持股比例(M_share)與企業的真實盈余管理負相關,說明規模越小的企業更可能在當期實施真實盈余管理。高管年齡越大,決策越謹慎,風險承擔水平更低,可能更注重聲譽,降低盈余管理的操縱,與主流觀點一致。高管薪酬和持股比例越高,代理沖突越小,會選擇更少的盈余操縱。

表3 回歸結果分析
本文基于高層梯隊理論、行為學理論、代理理論和信息不對稱理論,系統分析了高管曾經的職業經歷對真實盈余管理的影響。本文選取與盈余管理選擇密切相關的幾個重要職業經歷類型——財務工作經歷、審計工作經歷、海外經歷及高管復合職業經歷,分別考察擁有這些職業經歷的高管所在企業盈余管理的表現并得出如下結論:高管擁有財務工作經歷、審計工作經歷會對真實盈余管理產生正向影響;而海外經歷和復合型的職業經歷高管所在的公司真實盈余管理更低。
研究結論表明,除了內部公司治理、外部監管等因素會影響企業的盈余質量,高管對盈余管理的選擇也起著重要影響,以往的研究驗證了高管的年齡、性別、任期、薪酬等特征與盈余管理的相關關系,本文在此基礎上繼續深化,通過實證研究證明了高管的職業經歷也深刻影響著高管的決策。首次把跨部門、跨行業、跨領域等復合型職業經歷的高管作為研究對象,驗證了這類高管對盈余管理的顯著抑制作用。一方面給企業在引進和選聘高管時提供新的考慮,另一方面啟示公司從管理者角度去完善公司治理以提高盈余信息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