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愛”與“傳統(tǒng)法則”
——坂倉準三的建筑精神

文／李學桐 蘇州大學金螳螂建筑學院

引言

建筑精神被認為是坂倉準三對建筑問題的重要概念，是他回應現(xiàn)代建筑該是什么這一問題的態(tài)度體現(xiàn)。受勒·柯布西耶影響的坂倉準三始終有著“人之愛”的視角，特別是可以根據(jù)日本傳統(tǒng)建筑以獨特的方式感受到建筑物內部與外部的關系。坂倉準三對人類也有獨特的思考方式。本文通過解讀坂倉準三的言論，分析他的住宅作品的特質和“建筑精神”，從而更加深入地了解這位建筑大師。

1 早年的學習經歷與建筑思想的形成

1.1 學習經歷

坂倉準三1901 年出生于岐阜縣，進入東京帝國大學藝術史系后，他下定決心在勒·柯布西耶的領導下學習。在勒·柯布西耶所推薦的一所大學中，坂倉準三攻讀了大學的建筑學課程。1931 年在前川國男的介紹下進入勒柯布西耶建筑設計事務所，并隨其工作了六年。他是勒·柯布西耶工作室的重要工作人員，并參與了城市規(guī)劃項目和私人住宅的設計。

1936年返回日本后，坂倉準三再次前往法國，在1937年巴黎藝術與技術博覽會上設計日本館，該博覽會于1937 年獲得了建筑大獎，并獲得了世界范圍的認可[1]。

1.2 老師對其建筑思想的影響

談到坂倉，必然要提到勒·柯布西耶。在坂倉工作的20 世紀30 年代，勒·柯布西耶重新發(fā)現(xiàn)了土著的價值。在“二戰(zhàn)”后期，勒·柯布西耶除了強調建筑的合理化之外，還強調了建筑的中心是人。

他認為人類是具有“生理”和“心理”特征的，合理的建筑要滿足人類在生理和心理上所有的需求條件，具備地方性，滿足新時代的建筑形態(tài)。在《光輝城市》理論中，技術是與有機的自然建立關系，同時書中構想出一個以工業(yè)時代為背景的嶄新的、效率最大化的城市模型[2]。坂倉支持勒·柯布西耶所有的理論創(chuàng)造活動的是強大的“人間之愛”，將其作為自己的方法來繼承。坂倉準三一生都受到勒·柯布西耶強烈的影響，包括其建筑設計思想、方法、技術，就連他強烈的“人類之愛”也是從這位偉大的老師那里繼承而來。坂倉對日本文化的落后抱有危機感，積極開展了文化啟蒙活動。在強烈文化危機感的基礎之上，坂倉準三快速地理解并熟悉了日本文化藝術如何在建筑設計中的應用與影響。在勒·柯布西耶的指導下，坂倉準三從城市規(guī)劃到住宅設計都體現(xiàn)著柯布西耶的“人間之愛”。另外，“住宅擁有全部建筑所具有的本質”這句話所包含他的精神，在城市計劃這樣的大計劃中也與住宅一樣，具有面向“人”的視點，在住宅這樣的小計劃中也與城市計劃一樣，具有面向“與環(huán)境的關系”的視點。這是為了居住在那里的“人”，是為了將勒·柯布西耶所接受的精神傳承給后世，形成良好的城市空間。

坂倉準三在題為《關于巴黎萬國博日本館》的小論文中，首次向社會公眾論述“構成精神”，是這樣描述的“……桂離宮之所以在歷經數(shù)年后仍是日本建筑的典范之一，并不是因為它的構成精神，也并不是因為它的一個構成要素，應該汲取那種建筑精神”。他認為近代建筑經過發(fā)展形成了賴特“樣式破壞運動”、格羅皮烏斯“合理主義國際建筑運動”、勒·柯布西耶“建立新建筑運動”三大主流。但是格羅皮烏斯過于重視科學的合理主義，“忘記了那臺機器里住的是人”。因此合理主義建筑“暴露在因不同的風土人情習慣而忽視地方性的危險之中”，而另一方面，“這也是允許落后于時代的國粹主義建筑抬頭的原因”[3]。巴黎萬國博覽會日本館就是基于這樣的時代認識而建立的。

坂倉與其他日本建筑師不同。當時，其他日本建筑師通過布魯諾·圖特等西方人的眼光，發(fā)現(xiàn)了與現(xiàn)代主義兼容（或據(jù)說領先于現(xiàn)代主義）的日本建筑，但只有坂倉，從一開始就是一位關注現(xiàn)代主義和日本建筑的建筑師。可以說，坂倉建筑的直率、延展性、建筑的核心以及本質和寧靜都源于此。“建筑的創(chuàng)新精神以對人類的愛為中心”。這是坂倉從老師柯布西耶那里繼承下來的精髓，也是坂倉準三建筑的目標。

1.3 回到日本后坂倉獨立的思想發(fā)展

坂倉在總結了近代建筑運動之后，論述了建筑的有機體性，并作為其范例提到了桂離宮。對于桂離宮的有機構成精神作出了如下描述，“只要建筑是一個有機的建筑，其構成要素中的任何一個脫離了他的主體，就會失去它的生命力。”有機被認為是部分與整體的緊密結合，但是坂倉認為不應該是現(xiàn)有明確的整體，而是由部分緊密結合在一起，最終構成整體。坂倉準三在巴黎完成其世博會日本館的設計以后，就已經開始有了初步的有機體概念，在回到日本以后經過不斷地實踐、反思、改進，最后坂倉提出了作為“人類”的“合理建筑”和“構成精神”的“一個有機體”這兩個建筑規(guī)范。

2 從坂倉準三的作品中了解其建筑精神

（1）在唯一的著作《選擇，傳教和創(chuàng)造》中所說的關于家具和建筑的論考中，解讀他對創(chuàng)作的態(tài)度。

“從過去的東西中，真的傳統(tǒng)的選擇。”在這部著作中，“選擇”“傳統(tǒng)”被認為是關鍵語。所謂選擇，就是從日本過去的東西中選擇優(yōu)秀的東西。最棒的是他們有“真之傳統(tǒng)”，即“永遠不變的感覺”。這是一種即使與建筑相關的“生活”和“技術”在整個時代發(fā)生變化，它也永遠不會改變的感覺。其次遵循“傳統(tǒng)的永恒法則”，“發(fā)現(xiàn)”與另一個關鍵概念“創(chuàng)造”的意義，以及“基礎”與“創(chuàng)造”的關系。直截了當?shù)卣f，坂倉所說的“創(chuàng)造”就是由于“生活”和“事物”之間的“豐富的沖擊”而產生的“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是真正的“創(chuàng)造”，“發(fā)現(xiàn)”和“模仿”劃清界限。這里所說的“發(fā)現(xiàn)”是指自然的“創(chuàng)造”，這里所說的“模仿”是指不以“模仿”的形式在技術上發(fā)展，都不是真正的“創(chuàng)造”。另外，“豐富的沖擊”是指具有“生活”的知識和對“事物”的“性質”的“想象力”兩方面，通過將兩者結合起來，在自身中產生了許多新印象的比喻。并且，“創(chuàng)造”應遵循“傳統(tǒng)永恒法則”。

“傳統(tǒng)的永恒法則”與被“選擇”的過去優(yōu)秀事物所具有的“永遠不變的感覺”即“真的傳統(tǒng)”是統(tǒng)一的，不受“生活”和“技術”變化的影響。而且，不是“模仿忠實”而是“創(chuàng)造新事物”，就是上述的“發(fā)現(xiàn)”。也就是說，遵循不隨“生活”和“技術”的變化隨波逐流的“傳統(tǒng)永恒法則”，活用變化的“生活”和“事物”所具有的可能性進行“創(chuàng)造”被認為是很重要的。這就是活用“真的傳統(tǒng)”即“傳統(tǒng)的永恒法則”，也就是被選擇的東西和被創(chuàng)造的東西之間的“和諧”。

坂倉說，在被選擇的東西和被創(chuàng)造的東西這兩個要素的“構成”中，“整體的協(xié)調”是最重要的。為了和諧，它是在“相同”的感覺和“標準”，即“傳統(tǒng)的永恒法則”下構成的。作為“傳統(tǒng)永恒法則”的具體例子，列舉了“標準規(guī)格”“茶道，懷席的標準”“庭院與建筑物之間的一定關系”“鮮花，壁龕與掛物之間的關系”等。由此可以看出，他在“創(chuàng)造”和“構成”中都以遵循“傳統(tǒng)的永恒法則”為重要。

坂倉在實際的設計活動中遵循了怎樣的“傳統(tǒng)建筑法則”呢？坂倉提到了“內部”和“外部”的“和諧”、“平面構成”的原理和明快、“結構的明快”、“材料”的美的視點、“外立面、側面墻面”的開放、“房間之間”的關系等，特別提到了“平面構成”“內部”和“外部”的“和諧”。

（2）在建筑設計中的體現(xiàn)

坂倉的設計理念以巴黎萬國博為出發(fā)點，此后在不斷地探索建筑構成原理的過程中趨向于成熟。從“傳統(tǒng)法則”中讀取平面構成、內部和外部的和諧等特點，并運用到自己的設計中。坂倉自己也對其設計思想總結四點即“規(guī)劃平面結構的明快”“結構的明快”“尊重建筑構成要素的自然美”“圍繞建筑的自然的和諧”。就住宅作品而言，這種原理就是坂倉住宅作品的展開方向。下面將比較分析坂倉在“二戰(zhàn)”中設計的兩所住宅“飯著邸”和“龍村邸”。二者的共同點和不同點，成為戰(zhàn)后住宅作品的模仿的出發(fā)點。兩所住宅都是木造，上面架著切妻的大屋頂。飯箸邸的屋頂坡度平緩，而且屋脊變芯，左右不對稱。因為是大墻壁，所以就像屋頂搭在箱子上一樣，整體給人以寄宿屋的印象。與此相對，龍村邸屋頂坡度陡，用真壁露出日式小屋的小屋組，被認為是民居風格的表現(xiàn)。但是，重要的不是這種樣式上的差異，而是全部由大屋頂賦予了整體性。飯箸邸一般采用長方形平面的短手方向作為妻面，特意將長度方向作為妻面，南側留下單純而強烈的印象。另外，在龍村宅邸的口字型平面上，還特意架起了一個切妻屋頂。大屋頂形成的強大的整體性，被認為是將建筑有機體化的一種解法。

其東大的同班同學、第一代國立西洋美術館館長富永忽傳達了這樣的印象：“坂倉雖然生來就具有溫和的性質，但內心所抱有的意志卻有著非比尋常的別數(shù)。無論對什么事情，只要自己不接受就不會妥協(xié)。從最底層開始思考，直到以最好的形式構思，始終堅持不動搖的頑固的見解。”[3]從作品中也能感受到坂倉的這種氣質。曾經住過筷子邸的泉第男則曾表示，“住在坂倉君建的房子里，我感覺最深的是，住在鄉(xiāng)下的老房子里那種樸素的生活心情。”神奈川縣立近代美術館是坂倉準三極具代表性的美術館建筑，它在1999年被DOCOMOMO 入選為20 棟最具代表性的日本現(xiàn)代建筑之一，而如此現(xiàn)代的美術館，一直都靜靜地佇立在鶴岡八幡宮神社境內的樹叢池邊。

1951 年開館的美術館，是日本最早的公立美術館，它代表的意義不單純是一座美術館，也是一枚象征日本戰(zhàn)后復興的印記，并且還是在當時鋼鐵建材取得不易的困頓年代。而這棟建筑最值得一看的部分就出自坂倉準三，這是他自法國返回日本后的首件大型公共建筑作品。

這棟建筑有如方盒子般的主體讓人聯(lián)想到柯布西耶的Villa Savoy，以PILOTIS 柱列營造出一樓的通透空間，在視覺上也使得建筑主體仿佛靜靜地漂浮于環(huán)伺四周的池面上，連同水面倒影，也與八幡宮內動態(tài)的四季景色相融，呈現(xiàn)建筑沉穩(wěn)內靜與周遭四季自然外動的呼應態(tài)勢。展館則是封閉在方正的建筑盒內，建筑內部的開放空間是以中庭為中心，采用回廊式的設計，人就繞著中心游走，而中庭四角延伸向外，尤其是延伸到側邊的鄰池平臺最美，光影會隨著建筑與水泥欄桿水平與垂直線條的構成，將空間與地面緩緩地切割分隔，形成靜中有動、虛實交錯的氣氛變化，猶如日式建筑里緣廊能夠感受到的那種篤定又隨性自得的氛圍。

再進一步去觀察細節(jié)，壁面大量采用花紋錯落有質感的日本大谷石，搭配混凝土，像是融和了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意象。戶外還擺放著低調的長條黑色皮革座椅、銅制的樓梯手扶欄桿線條，延伸了建筑的線條與細節(jié)質感。線條理性、情境感性，下樓轉角不經意又瞥見一幅預先設妥的自然美景，簡單低調，隨著午后的光影交替，在喧鬧的觀光圣地鐮倉里，卻能給予一種平和寧靜，最貼近欣賞美術館之美的一種情緒。

在坂倉去世后，其事務所的成員以他的作品為起點，繼續(xù)向世人展現(xiàn)坂倉的建筑精神。他們將近代美術館作為原點，將坂倉作為日本現(xiàn)代建筑的原點，繼續(xù)將坂倉的“人間之愛”傳遞下去。正如他自己所說“我們的時代滿足建筑的要求是，在日本，滿足現(xiàn)在和將來這個國家的自然、社會、經濟基礎上所建立的技術性能發(fā)揮百分之百，將這個國家的群眾的要求作為對新可能性適用的測試。模仿外國新建筑的技術性和造型性解決是被允許的，但其本身是有限度的。然后，當建造在日本國土所有基礎上的建筑開始成形時，自然而然就會產生這個時代的日本式建筑……”

結語

坂倉準三傳統(tǒng)法則建立在其于歐洲所接受到的對于現(xiàn)代主義建筑的誤區(qū)之上，但是也因此喚醒了坂倉準三對于國粹主義的重視和對日本本土藝術文化的再理解與應用。為避免日本建筑文化被國際同化，作出了一定的貢獻。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建筑以一種精神化的營養(yǎng)流傳給后代，其對于建筑精神的獨到理解源自他對于日本融于血液中的愛，但又不局限于此——以建筑師國際化的眼光，致力于“人間之愛”的地域性、人文性建筑精神的踐行與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