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海云
我的三十二年從教生涯,雖不輝煌,卻很光彩。
1990年8月的一天,師范畢業的我,騎著自行車,帶著一堆行李,走進皋蘭縣中心鄉中心村小學,在一間不足五平方米的辦公室(兼宿舍)里安置了自己的全部家當:一張舊床板、一張油漆斑駁的白色辦公桌、一把硬木椅、一盞臺燈、一個飯缸和幾本書。學校領導安排我擔任五年級語文教師、班主任,兼學校少先大隊輔導員。從此,我開啟了作為一名山村教師的嶄新生活篇章。
周一早上八點,一塊懸掛在大槐樹上的鋼板(電鈴損壞)被敲響了,我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低頭走進教室,一大步跨上講臺,面對講臺下的孩子們,我心中有幾分膽怯卻光榮的感覺:“同學們好!從今天開始,我既是你們的老師,也是你們的大哥和朋友。”話音剛落,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這樣的時刻與我夢中的情景似曾相識,從此,他們尊稱我“老師”。
白天,按部就班,備課授課、批改輔導,我一門心思給這幫充滿野性、年少無邪、淳樸活潑的孩子們上課,帶著他們一起跑步做操。晚上,我則安靜地躺在宿舍里的木板床上,翻閱著自己帶來的那幾本書。
一個月后,我與孩子們逐漸熟悉起來。我是老師,他們對我十分敬重,把我看作世間知識最淵博的人。當然,也有少部分孩子不遵守紀律、偶爾相互之間會產生糾紛,還有一部分孩子無法按時完成作業……這些問題在我上手工作之后逐漸暴露出來,我的教師生涯開始遇到困難與挑戰。面對這些問題,我靈活地以表揚夸贊為主,再輔以苦口婆心的耐心勸導。經過一天天地磨合,孩子們逐漸變得熱愛學習、珍惜榮譽,班級紀律也因此得到改善,甚至還有部分孩子開始主動幫同學修理課桌、幫老師提水、搞衛生等。一學期下來,我的班級學習氛圍濃厚,十幾位同學還養成了寫日記的好習慣。奮戰一學期,取得這樣的成績,我內心坦然且驕傲,開始做好長期“潛伏”的準備。
我家離學校二十公里,所以我選擇住校。在住校期間,我早晨就著開水泡饃,撒點兒鹽,湊合一頓;中午和晚上在學校食堂吃,經常就是白菜蘿卜、青菜土豆和饅頭米飯之類。夏天,吃過晚飯,太陽還沒下山,我便外出轉轉,風輕云淡,漫步在田間地頭,望著遠方夕陽西下的美景,心曠神怡;冬天的夜晚不好過,特別是天陰下雪的時候,偌大校園里冷冷清清,寂靜無聲。我早早地關閉電燈,悄無聲息地上床裹緊被褥,瑟瑟發抖,總擔心有什么怪物從地底下冒出來,嚇人一跳……光陰似箭,一晃兩年過去,盡管拿著微薄的薪水,我的心卻是快樂而滿足的。畢業時分,我站在破舊的木質校門口,目送我帶的第一屆孩子們,他們拿著鮮紅的畢業證書,漸行漸遠。
1992年9月,我被調至鄉里的初級中學。學校安排我擔任初一兩個班的語文教師和一個班的班主任,并管理一個男生宿舍。
中學里,我所帶的班級學生人數猛增至五十多人,兩個班的語文課,工作忙,任務多:開會學習、備課講課、批改作業、檢測閱卷、理論研討、培訓學習、開展活動、值班查夜……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工作。除了日常工作外,學校還非常重視教師教學成績的考核,那一個個鮮紅的數字關乎著每個老師的名利。現在想來,在那時,教學成績的考核猶如一根粗大的麻繩,日夜纏繞在我身上,總也解不開。每次考核完畢,學校會組織召開質量分析會,成績低者要在全校教職工面前進行分析。每當我把自己帶入這樣的場景,我就會感到滿面羞愧,恨不能從紅磚縫里鉆進去。
時間緊,事務繁,十年就這樣一晃而過。這十年,我的教學水平大大提升,教學成績雖不能說拔尖,但是也從未得過倒數。
1997年9月,我申請調入另一所中學任教,依舊負責兩個班的語文教學工作,并且擔任其中一個班的班主任。夜以繼日,廢寢忘食,我每天忙得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陀螺,停不下來。匆匆忙忙十年間,我每天都忙于自己的教學工作,以及一些其他相關雜事,生活平平淡淡,波瀾不驚。
2008年秋季開學,學校為任課教師確定明確的中考升學名額數量以及獎罰措施。于是,我開始費心鉆研教材、努力貼近學生、認真研究方法——復習階段,每周一測,周日批閱,周一總結,表彰優秀,督促后進……如此這般堅持三年,在2010年中考中,我所帶的班級升學率大大超過既定目標,我長期緊張的心情終于在這一刻得到舒緩。然而,教師節前夕,我卻離開了我生活工作了十二年的地方。
2010年9月,我又來到一所新的學校。這是一所縣屬六年制小學,也許是因為我當過多年的語文教師,經驗豐富,在這所學校里,領導安排我擔任辦公室干事,主要負責處理文件、收發通知、撰寫計劃總結等工作,同時兼打印員、攝影師、“兩操”(早操、課間操)帶隊與管理等工作。這些于我而言又是全新的工作內容,為了適應新的工作節奏,我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真工作。在那段時間里,我每天匆忙地穿梭于各個工作場所,緊張而又忙碌……
三十年彈指一揮間。屈指數來,我的學生數以千計,他們有的散布在鄉村城鎮,干起了批發零售、跑出租、管銷售、當經理的工作;有的駐扎在城市,成了教師、醫生、警察、干部或大學教授。他們幾經磨難,摸爬滾打,成家立業,實現理想。這幾年每每參加鄉鄰親友的紅白喜事時,我常常會在席間遇到以前的學生,他們端著酒杯來到我面前,眼中飽含喜悅,開口便道:“老師,您也來了!”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黑發積霜織日月,粉筆無言寫春秋。”我突然發覺:老師不經意間的一個眼神、動作、微笑,一句真誠的謝謝、問候、關心,也許都會深深地印刻在學生的腦海里,從而影響他們的人生。
仔細想想,我的教師生涯好像一直以來都很平凡,雖不輝煌,卻很光彩。人這一生,淡泊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作者單位:甘肅省皋蘭縣石洞鎮三川口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