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 青
(貴州大學 文學與傳媒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紅樓夢》中多次描寫到慶生和死亡,在小說的線索脈絡中都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大多在情節安排上分散敘之。而在小說第四十三、四十四回和第六十二、六十三回中,曹雪芹以王熙鳳和賈寶玉的生日為中心,將慶生與死亡緊密安排在一起,一邊是生的歡樂,一邊是死的悲戚,融合敘述,構成強烈的反差,從而形成一股巨大的矛盾沖擊力。
《紅樓夢》第四十三回描寫王熙鳳生日時,涉及寶玉祭奠金釧兒之事,戲文《荊釵記》中《男祭》一出也涉及祭奠,一顯一隱兩條線索交叉呼應,慶生與祭奠形成對比。第四十四回和第六十三回中,在王熙鳳生日和寶玉生日之后又敘寫鮑二家的和賈敬死亡,慶生與死亡也構成對照。
1.1.1 有意穿插對照
《紅樓夢》于細微中蘊藏深意,看似漫不經心的敘述,無意中形成的巧合,卻是作者的有意安排。《紅樓夢》中第四十三、四十四回在描寫王熙鳳生日的同時,也敘述了寶玉身穿素服,私自出門祭奠金釧兒的情節。在小說第四十三回中,作者并未明言寶玉在鳳姐生日當天一早就素服出門的緣由,且一整回都未說明其祭奠的是誰,卻描寫寶玉回家后見到玉釧兒獨坐在廊檐下垂淚的情景,讀者心中的疑竇得以解開;在第四十四回中,作者有意無意地通過寶玉的內心獨白點明:“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①582此時讀者才恍然大悟,而他此前令人不解的行為也更顯合情合理、有情有義。
作者特意安排寶玉在水仙庵祭奠金釧兒,并托茗煙之口,將祭奠的香爐放在井臺上,而金釧兒也是跳井自殺而亡,在井臺祭祀顯得更為切合。因此,脂硯齋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中在此處點評道:“妙極之文,寶玉心中揀定是井臺上了,故意使茗煙說出,使彼不犯疑猜矣。寶玉亦有欺人之才,蓋不用耳。”[1]997當寶玉看到水仙庵中供奉的洛神“雖然是泥塑的,卻真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之態,‘荷出綠波,日映朝霞’之姿”時,“不覺滴下淚來”。①582一方面,洛神是女性之美的象征,而如金釧兒一類的美麗女性卻不幸隕落,且因自己而起,寶玉因此悔恨嘆息。另一方面,金釧兒跳井而死,與水之聯系更為緊密。于金釧兒生忌這一日,在水仙庵祭奠因水而死的金釧兒,于時于地都十分合宜,從此番機緣巧合之中可以窺探出作者有意為之。
1.1.2 于戲文中蘊含對照
《紅樓夢》第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喜出望外平兒理妝》中,王熙鳳生日上所點的戲文《荊釵記》中《男祭》一出,主要敘述錢玉蓮拒絕改嫁而投江自盡,為錢載和所救,其丈夫王十朋與婆婆不知她被救,在清明節備禮祭奠她一事。在毛晉《六十種曲》第一冊《荊釵記》中第三十出《祭江》有詳細描述:
[棉搭絮]尋蹤覓跡到江邊。李成舅,可曾帶得香來?
[末]小人不曾帶得。
[老旦]我那兒,只一塊香沒福受用。
[苦]只得撮土為香,禮雖微,表姑情意堅。望靈魂暫且聽言。[2]
戲里之悲情祭奠與戲外之生日盛宴不僅在形式上形成鮮明對比,在內涵層面,王十朋與錢玉蓮夫妻情深的敘寫又與賈璉王熙鳳夫婦的矛盾形成對照。首先,在鳳姐生辰之日點一出關于祭祀之戲,與慶賀之意悖反,形成強烈的反差,似為王熙鳳短命埋下伏筆。其次,鳳姐生辰也是金釧兒生忌,《荊釵記》中,王十朋在江邊祭祀錢玉蓮之事暗合寶玉去水仙庵祭奠金釧兒一事,戲文中的江邊祭奠和小說中寶玉祭奠金釧兒兩件事,在敘事上,一明一暗,或顯或隱,在生與死的轉換中對照描寫,形成張力。《荊釵記》中錢玉蓮婆婆“撮土為香”以“表姑情意堅”,在《紅樓夢》第四十三回回目名字中亦為“不了情撮土為香”,且錢玉蓮和金釧兒或跳江或跳井皆因不堪忍受外界的侮辱,以死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再次,戲文《荊釵記》中所描寫王十朋和錢玉蓮夫妻情深意篤,不懼生死,在強權的威逼利誘之下,仍然伉儷情深,矢志不渝,最終以大團圓結局。而在第四十四回中,作者有意安插了賈璉與鮑二家的偷情被鳳姐撞破,夫妻大打大鬧的情節,與戲文中的故事也形成鮮明對比,作者不言一語,而諷刺意味盡顯。
楊義在《中國敘事學》中提到:“在中國作家筆下經常采用的是:生日和節日。他們把生日視為人與世界相聯系的、具有豐富的文化密碼的起點。”[3]《紅樓夢》中的生日主要起到聚合作用,將原本分散的人群聚攏,安插一系列的情節,加以敘述,形成意想不到的效果。作者在描寫慶生活動后,還緊密安排一出死亡,生的歡樂與死的恐懼構成強烈的沖擊力。
第四十四回描述王熙鳳生日當晚,鮑二家的與賈璉偷情并咒罵鳳姐,被王熙鳳撞破后,次日便上吊死了。小說中對于鮑二家的死亡敘述比較簡略,其死訊是通過一個媳婦之口傳播出來,也未細致描寫鮑二家的死亡之時的情景,只是交代了她死后鳳姐的表現,以及賈璉打點鮑二的情節——“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①596此處安排的死亡敘事與王熙鳳相關,從鮑二家的自殺這一情節我們可以分析出以下幾點:其一,鮑二家的自殺并非己愿,而是畏懼王熙鳳,她深知自己將來的下場,無法擺脫命運的桎梏。作者雖未點明,但是從小說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劍殺人,覺大限吞生金自逝》)中尤二姐的悲慘境遇可以窺見一二,更何況鮑二媳婦僅僅是個下人,以此可以從側面反映出王熙鳳之心狠毒辣。其二,突顯出當時社會底層女性的悲哀命運,鮑二家的死后,賈璉并未流露出任何傷心之態,反而因畏禍而用銀子打點鮑二,可見,賈璉是處在玩弄女性的位置上,居高臨下地視那些奴婢媳婦為自己的玩物。其三,可以以小見大,窺見賈府大多數男主人不思進取、驕奢淫逸的作風,鮑二對于自己媳婦與男主人通奸之事也置若罔聞,重利益、輕倫理道德,從上層主子至下層奴才,大多道德淪喪、罔顧人倫。曹雪芹在《南鷂北鳶考公志自序》中寫道:“人為物欲所蔽,大則失其操守,小則喪其廉恥,豈有志進取之士,所屑為者哉!”[4]可見他對于為物欲所蒙蔽之人的批判。
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藥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中細致描寫了寶玉生日當天拜壽之禮節,以及紅香圃中飲酒行令等事;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死金丹獨艷理親喪》)中又寫寶玉與眾姐妹和丫鬟夜宴占花名兒,飲酒掣花簽之事,描寫了一場場青春兒女的狂歡。后緊隨安排賈敬死亡情節,從而達到一種生死交替、跌宕起伏的藝術效果。福斯特在其《小說面面觀》中提到:“作家對死亡的處理不僅做了觀察,而且繪聲繪色……死亡之前,他了解他們,因而在描述時,既可做到恰如其分,也可以憑借想象,或使兩者緊密地結合起來。”[5]《紅樓夢》第六十三回中作者細致入微描寫賈敬死亡之狀:“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得紫絳皺裂。便向媳婦回說:‘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①880在此,作者借大夫的視角描述賈敬的死狀及死因,恰如其分,為賈敬之死添上一層荒誕意味。
在小說第六十三回中,一邊是長輩一心求仙問道而殞歿,一邊是子孫輩借生日詮釋青春才情,一長一幼,一死一生,在一個反差敘事空間中渲染鋪排,形成張力。衰老長輩代表著虛無荒誕,青春兒女代表著美與自然,在“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小說敘事中,可以感受始終籠罩在繁華之上的虛無思想。虛無在歷代闡釋中有多重內涵,虛無,有時指自然無為,《莊子·刻意》:“夫恬淡寂寞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6]虛無,有時也指荒誕無稽,晉葛洪《抱樸子·論仙》:“世人以劉向作金不成,便謂索隱行怪,好傳虛無,所撰《列仙》,皆復妄作。”[7-8]在《紅樓夢》中主要表現為包容萬物和荒誕無稽兩個方面,曹雪芹虛無在小說人物身上傾注了這種虛無思想,前者的代表人物是賈寶玉,后者的代表人物便是賈敬。賈寶玉的思想在小說中呈現出發展變化的特點,他崇尚一切自然之美,尊重女性,欣賞自然萬物,有一顆赤子之心和博愛胸懷,符合老子所說“上善若水”的特點。而賈敬作為寧國府的長輩,不思教育子孫、興盛家族,而是一心求道,服食丹藥,祈求長生不老,在他身上體現出了一種虛無荒誕的思想。而作者在敘述寶玉生日之后緊接著描寫賈敬的死亡,暗含著對寶玉包納萬物之道的肯定和對賈敬荒誕無稽之道的諷刺。雖然賈寶玉和賈敬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卻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正反對比中突顯出曹雪芹的觀點態度。
《紅樓夢》中圍繞王熙鳳和賈寶玉生日,展開了鮑二家的死亡描寫和賈敬的死亡描寫,同時,通過祭奠,還涉及了一個已死之人——金釧兒。通過分析發現,金釧兒和鮑二家的均處于奴仆地位,且她們均與主人發生矛盾沖突,最后選擇死亡,以暫時緩和矛盾。作者偏偏在王熙鳳和賈寶玉生日前后安排死亡敘事,造成戲劇沖突,此亦有深意。王熙鳳是作為賈府的當家女主人身份對賈府進行管理,而賈寶玉則是賈府未來的繼承人,但在他們生日之時卻面臨奴婢或者長輩的死亡,亦與他們所面臨的人生困境相呼應。
析而言之,金釧兒和鮑二家的死因均源于內心不安本分的欲望,而這種欲望不可能沖破等級的桎梏,從而引發主仆矛盾沖突。王國維先生在《紅樓夢評論》中說道:“故通常之解脫,存于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滿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滿足,如此循環而陷于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9]金釧兒原本侍奉在王夫人身邊,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齡官畫薔癡及局外》中,寶玉到王夫人房里,正值王夫人睡午覺,他見了金釧兒“就有些戀戀不舍的”,便說要向太太討她。若此時金釧兒堅決拒絕,或許就不會招致死亡,但她心中的欲望戰勝了理智,她也想抓住攀高枝的機會,便說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①411這些話挑起了主仆之間的矛盾,王夫人聽后勃然大怒,打罵之后將其趕出賈府。封建社會中主人具有絕對的話語權,可以決定奴仆的去留,甚至生殺予奪,封建等級森嚴,不容僭越;而奴仆處于附屬地位,地位社會低下,也可以當做商品一樣買賣。因此,當王夫人知道金釧兒有了非分之想時,出于對自己利益的維護,主仆矛盾爆發,且這種矛盾不可調和,最終只能以金釧兒的死亡緩和。
鮑二家的與王熙鳳之間的矛盾在于兩個方面:一是內心的欲望得不到滿足。鮑二家的在滿足自己與賈璉情欲的同時,還妄圖改變自己的奴仆地位,無休止的欲望和欲望得不到滿足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而王熙鳳得不到賈璉專一的愛,當她看到賈璉與奴仆偷情時,生理上的欲望和心理上的嫉妒同時涌上心頭,因此,激化了主仆之間的矛盾。二是王熙鳳借踐踏奴婢獲得屬于妻子的尊嚴和人格。清代曹去晶在《姑妄言》中指出妻與婢妾的差別:“況妻與妾婢大不相同。婢字乃卑女,原是卑不足數者。即妾之一字,亦立女兩字合成,不過比婢女一道又略高些。其為物也,原是取樂之具。可以放去,可以贈人,可以換馬。”[10]雖然妻的地位高,不可取代,而妾和奴婢的地位低下,依附于男性及主人而生存,但是,由于夫為妻綱這種倫理關系的失衡,導致夫權極端化,而妻也在一妻多妾制的婚姻制度中受到心靈和人格的傷害。[11]在這樣一種失衡的狀態下,傳統女性只有兩種選擇,要么,忍辱負重,默默承受,如:迎春;要么,反抗、挑戰夫權的權威性,如:王熙鳳。但是,迫于傳統禮教和三從四德觀念的束縛,她們不能與自己的丈夫正面發生沖突,因此,她們將矛頭指向更加卑弱的奴婢,在打罵地位低下奴婢的過程中向男性示威。
在小說敘述中穿插著正反敘事,而這種敘事方法則在描寫中形成一股張力,暗含著物極必反、禍福相依的永恒人生哲理。正如描寫王熙鳳生日的歡欣盡情與撞破賈璉與鮑二家的奸情后的鬧劇,怡紅院為寶玉慶生的熱鬧場面與賈敬死訊突然傳來、慌亂不迭的境況,前后對照,從而使小說情節中的生死描寫構成巨大的張力,讓人清醒地認識到盛筵難以恒久延續、繁華盡歸荒蕪的生活本質。
2.2.1 開到荼蘼花事了
《紅樓夢》第六十三回麝月掣的花簽題名是“韶華勝極”,其詩是“開到荼蘼花事了”。這一首詩出自宋代詩人王淇之詩《春暮游小園》,其詩題名就點名了季節是暮春,荼蘼花期在四五月份,是春季最后開的花,它開放之時也就意味著春天即將結束。從王淇詩的內容來看,也暗含著事物的更替變化——“一從梅粉褪殘妝,涂抹新紅上海棠”。梅花凋謝后,海棠正是紅艷時節。作者十分隱晦地將王淇的詩語與《紅樓夢》中賈府命運走向聯系起來,埋下伏筆,也構成一種線索上的暗示。此回描寫在怡紅院為賈寶玉祝壽飲酒亦熱鬧至極,正映照花簽題名“韶華勝極”,但是物極必反,韶華落盡之后盡是荒蕪。這種思想在《紅樓夢》中時時穿插體現,在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中,作者曾通過甄士隱之口道出:“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①18道盡了興衰更替,禍福相依的人世規律。
作者將賈府的衰敗讖語通過花表現出來,隱含著悲劇審美意蘊,花開之時耀人眼目,花敗之時令人嘆惋。正如魯迅所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12]同時,作者也非常巧妙地將花與女孩子們的命運聯系起來,充滿詩意之美,正如大觀園中四個孫女的名字中都有“春”字,這是明寫。在第六十三回中也有暗示,探春掣的花簽是杏花,寶釵掣的是牡丹,湘云掣的是海棠,襲人掣出桃花等,大觀園中的女兒大多對應春天之花。春天是生命力的象征,也是大觀園中青春兒女的寫照。但是,作者卻在昭示青春活力的同時,插敘了賈敬之死,給這種青春才情蒙上了一層死亡的陰影,在美與丑、樂與悲的轉換中給人以警醒。這一情節也是對賈府強盛勢力的收束,以賈敬之死開啟大廈將傾的頹勢,故花簽注語之“送春”亦隱含著賈府繁華將盡、大觀園女性零落消殞的命運。
2.2.2 繁華落盡見荒蕪
曹雪芹巧妙地在王熙鳳生日和賈寶玉生日之時安排了賈府奴仆的死亡和賈府長輩賈敬的死亡,而分析王熙鳳和賈寶玉在賈府中的地位,一個是管理賈府內部事務的女主人,一個是賈府繼承人。但是,在四十四回和六十三回中,作者卻通過一生一死對照描寫,將隱藏在其背后的矛盾沖突尖銳化。
一方面,王熙鳳作為掌管賈府內部大小事務的女主人,其治理能力毋庸置疑,但是,在其高壓手段下,主仆間的矛盾也不斷顯現出來。在王熙鳳生日當天,鮑二家的因為想滿足一己私欲而咒她死,罔顧等級秩序,以下犯上,由此可見,家仆管理方面的問題已初露端倪;在賈府近于衰敗,王熙鳳料理賈母的后事時力不從心的表現亦可以看出賈府管理失當、主仆異心的矛盾。王熙鳳面臨著賈府的衰頹之勢卻無力挽救,管理內部的失衡、驕奢淫逸的生活和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的刁奴都是一步步侵蝕賈府根基的緣由所在,正如探春所說:“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①1030王熙鳳慶生時賈府尚處在繁盛階段,作者卻在此描寫奴仆的死亡情節,意在通過王熙鳳生日的熱鬧場面表現潛在的主仆矛盾和管理上的疏漏,為后來賈府衰敗埋下伏筆。
另一方面,賈寶玉是賈府未來的繼承人,賈政、王夫人等長輩都對他寄予厚望,但是他自己并不熱衷功名利祿,不愿走仕途經濟的道路。縱觀賈府男性,賈赦好色荒淫,賈政碌碌無為,賈珍、賈璉亦好色風流,賈蘭雖好學上進,但年齡、輩分都尚小,還難以肩負起家族重任。作者托賈敬之死,將賈珍、賈蓉在封建倫理道德下的虛偽淫亂面目揭露開來,并且通過賈璉不顧國喪、家喪,停妻再娶尤二姐之事,細致描摹賈府大多數男性無才無德、荒淫無恥的行為,因此,賈府仕途興盛之業便寄托在賈寶玉身上。而在第六十二回黛玉與寶玉的對話中——黛玉道:“……咱們家里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里每常閑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后手不接。”①857寶玉笑道:“憑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①857可見,寶玉對于賈府入不敷出的生存困境并不在意,這也預示著賈府必然走向衰敗的趨勢。
綜上所述,《紅樓夢》以王熙鳳生日和賈寶玉生日為中心展開了一場生死對照敘事,并且在敘事中運用到了有意穿插對照、在戲文中蘊含對照的方式,含蓄而巧妙。究其價值意蘊,則在生死對照中體現了主仆沖突,其發生沖突的主要原因則是源自封建主仆等級間不可逾越的鴻溝和內心的欲望得不到滿足。作者在小說敘事中也貫穿了物極必反、禍福相依的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形成強烈的反差和巨大的張力。此外,王熙鳳作為管理賈府內務的女主人,其在管理上的疏漏及主仆異心成為賈府衰敗的一大推力;賈寶玉作為賈府未來的繼承人,卻對賈府的發展漠不關心。一個在內部管理上日漸力不從心,一個對于賈府將來的發展無濟于事,賈府的未來亦可以預見。生日之熱鬧與死亡之悲涼,正映照著賈府繁華之后,盡歸荒蕪的命運。
注釋:
①曹雪芹著《紅樓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