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晶晶
(遼寧大學 文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6)
在追逐快感與速度的時代,阿來耐得住寂寞,用心寫作精品。雖然《塵埃落定》取得巨大成功,但是,也沒有打亂阿來的寫作步調。伴隨著讀者期待的目光,阿來的又一長篇小說《空山》(三部曲)問世。小說《空山》描寫一個普通藏式村落——機村在20世紀后50年經歷一系列政治變革,是一部極具“史詩性”作品。
得益于獨特的地域環境及20世紀80年代“思想解放”大潮的影響,阿來寫作受多種文學資源的浸潤,其中:包括藏地民族文學、民間文學、歐美文學及中國古典文學。以往研究多關注民間文化資源以及阿來對西方文學的接受方面,而忽視了中國古典文學資源對阿來寫作的影響。阿來直言“我非常喜歡詩經與漢樂府里那種情感與表達完全一致的東西”[1]23,這說明古典文學資源及審美品格是研究阿來及阿來作品不可忽視的重要方面。
作為漢語寫作的中國作家,阿來在自己的文學世界中,“自然而然的會沿襲并發展這一傳統。”[1]23追溯中國文學偉大傳統:一是以《詩經》《楚辭》為代表的抒情傳統;二是以《史記》為代表的“史傳傳統”。誠如馬克思所言:“每一代都利用以前各代遺留下的材料。”[2]經過十年的醞釀與打磨,繼《塵埃落定》之后,阿來又一長篇力作《空山》,以其“有情”心靈的“詩性敘事”,以及為“機村”作史的實錄精神顯現出對中國文學偉大傳統的追認,其中對普通人的關注,也對中國文學偉大傳統的創造性轉化起到示范性作用。這對當下增強文化自信,以及凝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無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與王德威的“幽暗的抒情”不同,陳世驤在1917年發表的《中國的抒情傳統》主要從文本詩學的角度談論“抒情詩”,認為詩是“歌之言”,“兼且個人化語調充盈其間,再加上內里普世的人情關懷和直接的感染力。”[3]換言之,抒情詩的定義在于“有調”與“有情”的結合。阿來的文學表達從詩歌開始,正如阿來所談“如果不讀中國古典詩歌和散文,就不能形成對語言的真正認識”[4]。隨著阿來思考的深入及詩歌抒情性質的局限,小說成為阿來傳播“大聲音”的重要物質載體。“虛實結合”的審美意象及“感時憂國”的家國情懷構成了阿來在《空山》中獨特的“詩意敘事”。
意象是中國古代文論重要的范疇,也是架構抒情詩的重要因素。從《周易》“立象以盡意”[5]到《莊子》“得意而忘言”[6],再到劉勰《文心雕龍》“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7],“意”與“象”的關系由分開論述走向整體升華,“意象”作為存在客體表達作者主觀之思。阿來以詩人般的氣質在小說世界創造出獨具一格的審美意象,力圖營造“意象欲出,造化已奇”的境界。[8]夢,是阿來小說常用的意象之一。從表意功能上講,夢境在《空山》中兼具建構虛境和揭露現實的功用。
其一,建構虛境。《空山》的故事發生在機村,幾代人的命運沉浮于歷史的“太虛夢境”之中,可以說,機村就是一個巨大的虛擬空間。面對現實的殘酷、人性的冷漠、欲望的無限擴張,機村人渴望逃脫“爛泥沼”,在夢境中想象陶淵明筆下“桃花源式”的理想生活。因父親的缺席,格拉飽受同伴欺凌;瘋癲的母親使格拉得不到正常的母愛;唯一的好朋友“兔子”也被鞭炮無意間致傷。朋友的離去,機村村民的冷漠、孤立,格拉的童年生活并不幸福。當悲傷得不到現實的回應,格拉無奈到夢境中尋找安慰。于是,格拉夢到了春暖花開,夢到了各種顏色的花朵競相開放,夢到了仙女一般的母親。然而,夢未醒,格拉就被機村村民趕出機村。“哀莫大于心死”,精神的沉淪是生命最大的悲哀。“覺爾郎峽谷”對協拉頓珠來說,就是理想的“桃花源”世界。在協拉頓珠玄而又玄的古歌和夢中,我們看見了祖先的容顏;看見了國王的城堡;更看見了幸福的姿態。當改革開放發展旅游業的時代到來時,這片美麗的“桃花源”自然就被發現,成了萬千經濟消費品之一。此時,協拉頓珠的“桃花源”世界也將暴露,最終也喪失其神秘虛幻性。
其二,揭露現實。如果說《塵埃落定》的夢境描寫有預示未來的占卜作用,那么,《空山》十四處夢境書寫就帶有鮮明的揭露社會的功用。文中通過對達瑟與索波人物心理的透視,揭露出現代社會下人的孤獨、迷茫。達瑟類似于卡爾維諾筆下的“樹下男爵”形象,嗜書如命,終日在樹上學習生活。與其說是書,不如說是知識帶給達瑟極大的滿足。達瑟用夢幻般的神情向人們解釋猴子是人類的祖先。但是,誰又會相信一位“瘋癲”之人的話呢?就像百年前誰又相信“狂人”口中“吃人的歷史”是真的呢?古往今來,“先知者”就是孤獨的存在。果不其然,當昔日的好朋友達戈為愛而死后,達瑟變成酒鬼,整日在酒吧消極度日,成了機村的“孔乙己”。
阿來憑借高超的寫作技藝,使得虛境(夢)與醒境(現實)緊密結合,既飄渺離奇,也不脫離生活。
儒家講究“仁民愛物”,并將這種入世精神凝結為“感時憂國”的情懷,即關注現實,對社會、國家懷有使命感。作為極具天賦的小說家,阿來敏感且清醒地意識到:消費社會并非單向度的發展,而是在發展的同時,也會帶來了一系列的后果,尤其是生態的危機和人的危機。不可否認,這種“憂患意識”成為《空山》的主旋律。
首先,自然生態的危機。朱熹在《延平答問》中指出“天地生物,本乎一源,人與禽獸草木之生,莫不具有此理”[9]。也就是說,人與物的本性不無不同,皆來自天地,兩者為平等關系。而在《空山》中,機村村民淡漠“民胞物與”的生態倫理,毫無節制地破壞自然,究其原因是人們無盡的欲望在作祟。為了修建遠方的“萬歲宮”,機村人砍去一整面山坡的“神樹”,這一舉動昭示著幾千年以來的人神關系終將斷裂;為了獲得更多的經濟利益,人們建立伐木場,用電鋸將山坡變為荒地,導致下游需要“人工降雨”增加降水量;為了心目中的愛情,達戈撕破了古老村莊與猴子的千年契約,一次性殺死十余只猴子等。無盡的索取終究會迎來報復,自然發怒的后果也不堪設想。漫天遍野的大火導致了湖水的消失,“金鴨子”也隨之消失;泥石流沖走了黑土,沖毀了房屋,淹沒了公路,最終駱木匠葬身于洪水之中。達戈不堪忍受內心的譴責,喪失了“愛”的權力,機村最后一位“獵人”也遺憾消失。
其次,人的危機。“在機村,人與人的冷漠與猜忌構成了生活的主調。”[10]在《隨風飄散》中,“至純”形象化身的“兔子”被鞭炮無意間重傷,可是兔子是如何受傷的呢?無人能夠回答,于是,機村人將罪行強加給格拉。因受到不合事實的猜忌,格拉選擇出走。在冷漠之外,人與人之間的界限也呼之欲出,外來戶與本地人之間的界限,孩子們之間的界限表現尤為明顯。久而久之,界限轉變為孤獨,格拉最終死于謠言。權力像一雙無形的大手,造成機村人之間的隔閡。《天火》中森林里熊熊燃燒的大火也比不上政治舞臺上的斗爭來得猛烈。索波為了獲得認可,為了擺脫“外來人”的身份,不斷“向上”攀爬,不惜違逆自己的父親。可惜“生不逢時”,個人的奮斗事業卻以失敗告終。“物是人非”的現實處境,也使他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機村了。
值得慶幸的是,面對生態的危機和人的危機,阿來并沒有任其無可控制地發展下去,而是采取“自救”的方式,在小說中給讀者希望。在《空山》中,阿來不僅塑造了一位“智者形象”——崔巴噶瓦老人,而且還塑造了一位曾經的“伐木者”、如今的“植樹人”形象——拉佳澤里。前者仍舊堅持古老的精神倫理,并試圖將走向迷途的拉佳澤里拉回正道;后者在經歷“國家的改造”與內心的升華后,改過自新,努力還“空山”一片綠色。
無論是首部長篇小說《塵埃落定》中以一位“傻子少爺”的視角描寫土司制度的崩潰,還是新作《云中記》以“祭司招魂”的方式緬懷地震中的生與死,阿來善于將宏大題材簡單化,展現出大智若愚的智慧。在《空山》中,阿來以“花瓣式”的結構表現一座普通藏族村落50年的鄉村圖景。中國文學的史傳傳統最早可以追溯到司馬遷的《史記》。可以說,《史記》之所以在文學或文學史上具有永恒的價值,就在于其“實錄”精神。班固在《漢書·司馬遷傳》對“實錄精神”進行概念界定,即“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11]。經過十年的沉寂,五年的非連續性寫作,阿來秉持“實錄精神”,記錄全球化浪潮下新式鄉村的重構,創作出“一部為普通人而歌的當代鄉村編年史”[12]。
所謂“其文直,其事核”,就是要真實地記錄歷史。阿來在《文學的敘寫抒發與想象》中辨析在短篇小說寫作中“敘述”與“敘寫”寫作手法區別,認為區分二者的關鍵在于是否真實細致地描寫事件。[13]阿來運用“敘述”的手法將機村發生的“破碎”事件容納在六篇“事物筆記”,以及六篇“人物素描”中。談及這些小說的作用,馮慶華認為“‘事物筆記’與‘人物素描’是一系列理解時代和作品主題的關鍵詞”[14]。也就是說,阿來將社會歷史的巨變通過一系列的新事物、新現象表現出來,為讀者真實展現出“大歷史”中“機村”。在前現代文明時期,人們通過一張畫滿“橫橫豎豎的線條”的圖紙結束了對漢語詞匯“馬車”的想象,當“拖拉機手”出現后,機村的第一位馬車夫也成為最后一位馬車夫。隨著現代文明進入機村,機村經濟、政治、社會及宗教的發生了極大轉變。《報紙》體現出文革時期“權力”的“神圣不可侵犯性”;《瘸子》展現了兩個殘疾人的生活;《水電站》與《脫粒機》寫出了“現代的兩面性”,即為生活帶來便利的同時,人們也應該時刻警惕現代性的“反噬”;《秤砣》通過計量單位的改變影射改革開放后的市場經濟改革。除此之外,《番茄機村》通過番茄的種植體現出經濟全球化的發展趨勢;《丹巴喇叭》則體現了人們對于宗教信仰的無感;《自愿被拐賣的卓瑪》與《電話》揭示出“機村”的存在像“圍城”一樣,呆在“機村”的人拼命想要逃離,而“機村”外的人則想要回到機村,躲避外界的艱辛。
所謂“不虛美,不隱惡”,就是說記錄歷史應秉持公正的價值取向,既不能盲目地贊頌,也不能一味地貶低。
獨特的地域書寫使阿來的寫作面臨兩種意識形態的博弈:一種是顯性的官方意識形態,另一種是達賴喇嘛的隱性意識形態。面對現實寫作的困難,阿來認為:“作家要有這種準備、能力,甚至有勇氣來表達。”[15]25但是,這種“勇氣”并非是與意識形態作對,而是“在于意識形態不相吻合的時候也要有勇氣表達”[15]25。機村是中國萬千鄉村中的一個普通鄉村,機村的歷史也統攝于中國的歷史之中。相較于“頌歌”,以及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的批判與揭露,阿來在《天火》中,歌頌與諷刺并存,既諷刺特殊年代人與人之間的猜疑,又歌頌機村百姓匯聚力量、共戰洪流的集體主義精神。一方面,人與人之間的猜疑在三個隱身人的人物形象塑造上體現得最為明顯。隱身人是權力的“代言人”。他們隱藏在“幽暗之處”,但又好像處處都有他們的身影,他們像影子一樣,讓人捉摸不透。例如:在大火案件中,三個關鍵人物巫吉、格桑旺堆、江村貢布都不知不覺地被抓走了。這很難不讓人心生隔膜,但是,沒有人敢反抗權力。這可以說是那一代人心里的真實寫照。另一方面,我們對于國家與人民共同抗災感到欣喜,“人人都準備大趕一場”,則表現出機村村民與國家在災難面前空前高漲的團結意識。在這場共同抵抗大火的救援活動中,人人所表現出來的不懼艱險,堅韌不拔的精神,感染讀者,使讀者相信在正義的指引下人定會勝“天”。
對史實的記錄,對歷史文學的表述,阿來始終是一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兼具史識、史才、史德,秉持“實錄”精神,在官方“大歷史”的背景下演繹著普通村落的“小歷史”。
在當代文學發展的不同階段,西藏作家也曾經用漢語寫作對主流文學作出積極的嘗試與回應,在取得驕人成績的同時,也在不斷豐富主流文學的發展。以徐懷中、劉克、汪承棟為代表的“十八軍戰士”成為50-60年代西藏文學的主力軍,他們以激越的情緒創作出眾多控訴舊制度,歌唱新中國、新西藏的現實主義題材的小說和政治抒情詩。20世紀80年代,以扎西達娃《西藏,系在皮繩扣上的魂》等為代表的作品在藏地表達對“根”的追尋,成為“尋根文學”有力的一極;馬原敢為人先,引領先鋒文學的大潮,創作出《岡底斯的誘惑》等先鋒文學經典作品。到了20世紀90年代,由于文學邊緣化及作家的流失,西藏文學創作出現滑坡態勢。基于此,也就不難解釋西藏自治區文聯為何在“紀念《西藏文學》創刊四十周年”的活動中將“藏族文學如何與中國主流文學接軌”作為此次會議討論的主題之一。正如有關學者所認為:“這表現出當代藏族文學與西藏當代文學的焦慮與困惑。”[16]
當下,“文化自信與優秀傳統”成為主流文學的“主旋律”。如何做到中國當代文學與古代文學傳統創造性轉化是當代文學努力與發展的方向。正如王堯所說:“討論中國當代文學的‘文化自信’問題,即討論當代文學如何傳承和創造性轉換‘優秀傳統文化’的問題。”[17]《空山》中對普通人命運的關注,是阿來就這一問題交出的滿意答卷。
唐宋之前的史傳文學講究以人物為中心,尤其是以非凡人物為中心,例如:《左傳》中的鄭莊公、楚莊公等人;《史記》中對帝王將相的記述等。《空山》中對史傳傳統的創造性轉化則更多表現在對歷史中普通人物命運的關注。阿來深處藏地,深刻地感受藏地的發展與生活的變遷。他說:“在這五十年中,沒有一個人或一種人,或一個家族像長河小說那樣始終處于時代舞臺的中心。”[18]于是,阿來采用“花瓣式”的結構,將機村50年的歷史變遷由六部故事時間不同的小說展現出來,與此同時,也展現眾多普通人在歷史中的曲折命運。可以說,索波和拉佳澤里是小說中最重要的新人形象。拋開歷史背景不談,兩個人“向上”的奮斗途徑相似,他們通過自身努力,渴望出人頭地。但是,造化弄人,去干部學校學習的機會被央金橫空奪取,索波之前的努力化為烏有;拉佳澤里則是奮斗的方向出現了偏差,他通過盜賣木材的“不義之道”發家致富,最終受到法律的制裁。這顯現出阿來常懷一顆同情心。這同情的背后,不僅是阿來對藏地人民的關注,更是對中國普遍現實的關注。可以說,阿來的寫作是“行走的寫作”。近年來,阿來走遍藏地各處,除了家鄉的若爾蓋草原,還北至河西走廊,南至茶馬古,“在行走中,慢慢就把自己和土地、文化、族群的聯系找到了。”[19]可以說,阿來通過行走的意義,緊密連接小說與現實,人與世界,繼而進行“超越性”的寫作。
李繼凱認為:“中國的‘大古代’有其無法遮蔽的輝煌,而其優秀的傳統文化恰恰可以為‘大現代’所繼承發揚,這樣也就被‘重構’和‘建構’成為‘大現代’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20]也就是說,在文化自信的語境下,作為“后古代”的中國現當代文學應該自覺地接連中國古典文學的脈絡,繼承中國古典文學的精神。作為“現代文化人”的阿來在全球化背景下積極繼承中國文學的偉大傳統。無論是成名作《塵埃落定》,還是如今再版后的《空山》,阿來將創新與弘揚相結合,獨具天賦地用漢語寫出“藏地中國”的故事,滿足讀者對“真實西藏”的想象。在“純文學”復興時代,阿來應該繼續以漢語文學傳承者的身份,肩負著“講述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的時代使命,以“靈動”的詩性撰寫歷史中的塵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阿來之于中國當代文學是獨特的存在,中國當代文學也因擁有阿來這樣的作家感到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