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迪
(青島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
橘樹形體優美、花色素雅、果味清新,是我國重要的經濟果樹和觀賞植物。橘樹由于適宜種植于溫暖地帶的生物特性,基本上分布在我國南方地區。由橘樹分布南多北少的自然現象而衍生出橘樹“紛缊宜脩”“深固難徙”等人格內涵,成為中國古代文人尤其是宋前文人歌頌的對象。這一人格內涵發端于屈原的《橘頌》,是古代先賢自比君子的寫照。由此,橘樹之君子意象在橘文化中日益興盛,唐宋時達到頂峰,于明清衰落。本文通過整理橘文化中君子形象嬗變的過程,以期對橘文化中君子內涵的流變作出一些分析與思考。
橘樹之起源始于荊楚、江淮一帶。《中山經》記載:“又東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其上多黃金,其下多銀鐵,其木多柤、梨、橘、櫾,其草多葌、蘪蕪、芍藥、芎。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淵。”[1]170又載:“東北百里,曰荊山,……多橘櫾。漳水出焉,而東南流注于雎。”[1]141舜帝的兩位女妃葬身湘水,而“荊山”“漳水”位于現今湖北鄖西縣,可見,戰國至西漢初年,荊楚一帶已經有大量的橘樹。《禹貢》有云:“淮海維揚州……厥貢惟金三品,瑤、琨筱、簜、齒、革、羽、毛惟木,島夷卉服,厥篚織貝,厥包橘柚,錫貢。”[2]《禹貢》成書時間在戰國至漢初,說明當時江淮一帶也是橘樹的分布地帶。同時,橘樹作為楚國的社樹,是楚國的形象象征之一。[3]因此,多分布在荊楚一帶的橘樹,最先在屈原的筆下成為人格化的文學形象,與其地域分布、自身特點和政治特性都有著一定的聯系。
《莊子·外篇·天運》記載孔子西游于衛時曾教導顏淵:“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4]孔子將禮義法度之美以柤梨橘柚之味相比,這種類比之法,使橘之甘甜帶上了儒家禮法的溫潤之風,可以說,這是橘與儒家君子的首次交融。《呂氏春秋》言:“果之美者:沙棠之實;常山之北,投淵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東,青鳥之所,有甘櫨焉;江浦之橘,云夢之柚,漢上石耳。”[5]橘之美,不僅在于其形之美、色之美、味之美,更在于其自身諸多的自然特性而延伸出來的君子人格內涵。橘樹之君子人格,主要表現在君子橘樹和幽谷橘樹兩個方面。
君子橘樹始于屈原。屈原眼中的橘樹是“后皇嘉樹”,這既是屈原眼中的橘樹之貌,亦是屈原心中對自己的寫照。在屈原眼中,橘樹是“綠葉素榮”的,清新雅致而不妖冶艷麗;橘樹是“紛缊宜脩”的,氣韻芬芳,儀度瀟灑;橘樹是“深固難徙”的,是屈原所說的“蘇世獨立,橫而不流”[6]1651和“淑離不淫,梗其有理”[6]1654。這是對橘樹極高的褒揚,也是屈原自身審美觀點的文學性表達。在屈原眼中,踐行君子標準的士大夫應該以橘樹為原則來樹立行為規范。清人林云銘贊揚道:“看來兩段中句句是頌橘,句句不是頌橘,但見原與橘分不得是一是二,彼此互映,有鏡花水月之妙。”[7]也是自屈原筆下,橘樹有了自身的第一個人格化印象,是一位自持風骨、不與濁世同流合污的謙謙君子。自屈原之后,詩詞中有關橘樹的人格化內涵意蘊,一直以君子形象作為內核,這種審美情趣與儒家以“仁德”為中心的君子教化輔車相依,也為后世文人推崇備至。
及至漢代,隨著漢大賦的興盛,橘樹開始在漢賦之中嶄露頭角。揚雄《蜀都賦》言:“蜀都之地,古曰梁州。禹治其江,渟皋彌望……西有鹽泉鐵冶,橘林銅陵。”[8]其《揚州箴》言:“夭矯楊州,江漢之滸。彭蠡既潴,陽鳥攸處,橘柚羽貝,瑤琨篠簜。”[9]111二文都用橘樹之多、橘果之珍來表現蜀都、揚州的富庶。這種表現,一是因為漢代大一統之后,社會逐漸穩定、物產逐漸豐富,橘樹成為經濟作物之一,成為財富的象征。作為珍果的橘樹成為貢品,開始向北方流通,為北方士人所熟悉。二是因為橘樹的多寡成為國力盛衰的表征,又因漢大賦鐘愛鋪陳排比,故其中常出現千戶橘之類的語詞。但是,隨著漢王朝統治逐漸衰弱,漢賦的流行體式也逐漸由漢大賦向抒情小賦轉變,文體的變化更有利于橘樹由其所代表的經濟實力向著人格形象嬗變。這種嬗變繼承了屈原筆下橘樹內涵所延伸出的君子特性,是橘樹能夠在后世文學作品中扎穩腳跟的土壤。
漢末文人在思想覺醒的同時又飽受社會離亂之苦,由此,產生了許多哀嘆自身遭際的詩歌作品,其中一首《橘》詩成為“幽谷橘樹”這一形象的淵藪。其言:“橘柚垂華實,乃在深山側。聞君好我甘,竊獨自雕飾。委身玉盤中,歷年冀見食。芳菲不相投,青黃忽改色。人倘欲我知,因君為羽翼。”[10]335這首詩通過寫橘果甜美但無人問津,雖然被奉上玉盤,最終仍舊為人所棄的悲慘遭遇來抒發詩人不受重用、無人賞識的悲憤之情。社會落差與理想追求的對沖,致使東漢文人的審美體驗從西漢時期的大氣磅礴向著幽微婉約、消沉低迷發展,“幽谷橘樹”形象也應運而生。深受儒家思想浸染的古代文人價值觀中往往有著極強的家國情懷和建功立業的進取心,同質化的價值觀趨向致使其對嘉樹處空谷高度共情,因此,這首五言古詩對東漢之后的文人影響頗大。
自東漢之后,關于橘樹君子的形象的作品,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開始發展。一方面,文人對自身品格道德的關注讓“君子橘樹”的形象屹立不倒;另一方面,朝代的更迭、仕途的崎嶇又不斷給“幽谷橘樹”這一形象注入了新的活力。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橘樹君子形象發展的特殊時期。一方面,這一時期的文人,文學自我意識已經覺醒,文人追求自我解放的盛行,讓君子橘樹的形象大放光彩;另一方面,政局的動蕩讓文人更加渴望受到重用以安邦定國。因此,以幽谷橘樹為核心的作品也層出不窮。
魏晉時期,開始出現將“君子橘樹”和“幽谷橘樹”之形象融為一體的文學作品。北魏曹植《橘賦》有言:
“有朱橘之珍樹,于鶉火之遐鄉。稟太陽之烈氣,嘉杲日之休光。體天然之素分,不遷徙于殊方。播萬里而遙植,列銅爵之園庭。背江川之暖氣,處玄朔之肅清。邦換壤殊,爰用喪生,處彼不雕,在此先零。……仰凱風以傾葉,冀炎氣之可懷。飏鳴條以流響,晞越鳥之來棲。”[11]
前半段曹植大力贊賞橘樹因生于南方而秉承太陽之光熱,這實則是作家從審美感官之上對自我內心寫照的重現,及至言及橘樹根深難遷,則是暗喻自己堅定的情操。后文筆鋒陡轉,原本該生于光熱之處的橘樹,卻“背暖氣”而“處玄朔”,即是“幽谷橘樹”之表現。這是作家哀嘆生不逢時,“仰凱風”“冀炎氣”“飏鳴條”“晞越鳥”,都是曹植內心渴望受到重用之表現,但這種渴望卻難以實現,幽谷橘樹之悲戚也愈發濃重。西晉潘岳的《橘賦》有言:“嗟嘉卉之芳華,信氛氳而芬馥,既蓊茸而萎蕤,且參差而橚矗。”[9]1478潘岳以清麗之筆辭描畫橘的君子形象,著重表現出橘樹端莊雍容、挺拔磊落的外形,以此突出橘樹高潔的品格,這種體物寫志的手法,與屈原之《橘頌》一脈相承。最后“三清既設,百味星爛,炫熀乎玉案,照曜于金盤”[9]1478一句,卻是以“幽谷橘樹”之筆觸體悟而寫,這與其年輕時累年不得升遷有一定的關系。除此之外,左思之《白發賦》言:“子觀桔柚,一暠一曄,貴其素華,匪尚綠葉。”[10]則是托舉橘樹外形與內核,反勸世人更加重視自我修養,是君子橘樹之表征。而趙至的《與嵇茂齊書》,則是并舉“植橘柚于玄朔,蒂華藕于脩陵,表龍章于裸壤,奏《韶武》于聾俗”[9]534來襯托出幽谷橘樹之無奈,抒發作者“固難以取貴矣,夫物不我貴,則莫之與,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9]534的心酸難言之苦楚。
南北朝時期,君子橘樹和幽谷橘樹的意象開始大量出現在文學作品中,上至帝王、下至士人,常常以橘樹自比。一是因朝代快速更迭、政局難以安定;二是因南北朝時期,南方文人集團辭藻日趨浮華,隸事用典漸成風尚,以橘樹為典的頻率有所上升。其中:君子橘樹之內核除了原本“君子死而冠不免”的固地堅貞,又被注入了凌冬之新內涵。北齊虞義橘詩曰:“沖飚發隴首,朔雪度炎洲,摧折江南桂,離披漢北楸,獨有凌霜橘,榮麗在中州,從來自有節,歲暮將何憂。”[10]1609詩人將橘之凌霜與桂之摧折、楸之離披相對比,顯示出在沖飚和朔雪之下,凌霜之橘的傲然姿態。南梁庾肩吾《謝賚菱啟》也有“凌霜朱橘”之稱。南梁吳筠《橘賦》言:
“增枝之木,既稱英於綠地,金衣之果,亦委體於玉盤。見云夢之千樹,笑江陵之十蘭。葉葉之云,共琉璃而并碧,枝枝之日,與金輪而共丹。若乃秋夜初露,長郊欲素,風赍寒而北來,雁銜霜而南渡,方散藻於年深,遂凝貞於冬暮。”[9]1478
橘樹之素麗,有賴于琉璃綠枝與金輪丹實的共同映襯,尤其是寒風北來之時還能凝貞于冬暮,更顯其氣節之高貴。橘樹之堅貞開始由其根深難徙向凌冬內質轉變,基于其原本不耐嚴寒的自然特性,也與南朝氣溫由暖轉寒有關。當時,黃河中下游地區及長江流域多有極端霜雪現象,[13]原本不耐嚴寒的橘樹,卻能在寒風冰雪中卓然挺立,不可不贊。稱頌橘樹之凌冬,與儒家君子內核之“歲寒松柏”及“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慷慨氣節不謀而合。
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的動亂,使“幽谷橘樹”之意象在文人作品中出現的頻率大大增加。梁簡文帝《詠橘詩》曰:“萎蕤映庭樹,枝葉凌秋芳。故條雜新實,金翠共含霜。攀枝折縹干,甘旨若瓊漿。無假存雕飾,玉盤余自嘗。”[10]1595蕭綱一生為朱異、侯景所害,全詩最后一句點明了主旨,即玉盤中的金橘自嘗之苦,金橘此時或許是詩人自身之寫照,是貴為天子的詩人難以施展抱負安邦定國的顧影自憐之語。南朝劉宋鮑照之《紹古辭》有言:
“橘生湘水側,菲陋人莫傳。逢君金華宴,得在玉幾前。三川窮名利,京洛富妖妍。恩榮難久恃,隆寵易衰偏。觀席妾凄愴,睹翰君泫然。徒抱忠孝志。猶為葑菲遷。”[10]1297
鮑照出身寒門,仕途多舛,“幽谷橘樹”這一意象與詩人自身之經歷也頗為貼合。梁徐摛“詠橘詩”曰:“麗樹標江浦,結翠似芳蘭。焜煌玉衡散,照曜金衣丹。愧以無雕飾,徒然登玉盤。”[9]1478該詩也是對幽谷橘樹之形象的寫照。
魏晉南北朝時期,君子橘樹與幽谷橘樹的形象既是獨立的,又是合并的,這是因為兩者基于同一個意象內核,在同一個意象之中,橘樹形象之改變取決文人的審美感受和自身情感的抒發再現。
歷經魏晉南北朝、隋末唐初的動蕩,文人安邦定國的意愿愈發迫切。科舉制度的完善逐漸打破了士族門閥在政治上的壟斷地位,使得文人參與政治的熱情高漲。然而,唐代科舉制度的局限,如取士少、周期長、需干謁等,使得唐朝文人的仕途崎嶇。由此,唐代文人對于“幽谷橘樹”之形象有著很強的共情。如唐初李嶠的《橘》一詩便是“幽谷橘樹”之遺響:“萬里盤根植,千秋布葉繁。既榮潘子賦,方重陸生言。玉花含霜動,金衣逐吹翻。愿辭湘水曲,長茂上林園。”[14]719李嶠的詩寫得含蓄得體,詩中化用的“千頭橘奴”和“潘子賦”等典故表明詩歌的主體是橘,而最后一句“愿辭湘水曲,長茂上林園”則道出詩人渴望受到重用而不固守原地的心聲。張九齡的《感遇》詩:“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14]572這首詩也是通過橘樹來表達自己的懷才不遇之情。張九齡之后的孟浩然也曾寫過一首《庭橘》:“明發覽群物,萬木何陰森。凝霜漸漸水,庭橘似懸金。女伴爭攀摘,摘窺礙葉深。并生憐共蒂,相示感同心。骨刺紅羅被,香黏翠羽簪。擎來玉盤里,全勝在幽林。”[14]1629比之李嶠和張九齡,孟浩然最后一句“全勝在幽林”辛辣諷刺了執政者缺乏伯樂之才,頗有東漢橘詩的神韻風采。
同時,唐代“幽谷橘樹”之形象,開始朝“隱逸君子”的方向發展,《全唐詩》中詠橘或是含有橘意象的詩歌約有288首,以君子內涵出現的橘樹形象詩歌共有24首,其中:以隱逸君子形象出現的共有12首,以“幽谷橘樹”形象出現的共有10首。這一現象與唐代中后期高漲的隱士文化大有關系。顧況《諒公洞庭孤橘歌》便是這一轉變的寫照:
“不種自生一株橘,誰教渠向階前出,不羨江陵千木奴。下生白蟻子,上生青雀雛。飛花檐卜旃檀香,結實如綴摩尼珠。洞庭橘樹籠煙碧,洞庭波月連沙白。待取天公放恩赦,儂家定作湖中客。”[14]2948
詩人通過“一株橘”之意象對比“千木奴”之盛況,意在突出自身之孑然獨立,而“旃檀”“摩尼”則是佛家之用語,有別于前人對橘花、橘果之形容,使其多出超拔世俗的清凈莊嚴之意,最后一句點明主旨,透露出詩人對隱逸生活的渴望。與顧況有過交游的唐代僧人皎然也曾以洞庭之孤橘為對象作詩:
“洞庭仙山但生橘,不生凡木與梨栗。真子無私自不栽,感得一株階下出。細葉繁枝委露新,四時常綠不關春。若言此物無道性,何意孤生來就人。二月三月山初暖,最愛低檐數枝短。白花不用烏銜來,自有風吹手中滿。九月十月爭破顏,金實離離色殷殷,一夜天晴香滿山。天生珍木異于俗,俗士來逢不敢觸。清陰獨步禪起時,徙倚前看看不足。”[14]9263
在詩人眼中,洞庭仙山不生凡木,橘樹是超脫世俗的仙種,而“四時常綠不關春”的特點,則是詩人逍遙自在的寫照。詩歌最后“看不足”三字,則是詩人與橘樹之物我融合,既是詩人對橘樹之審美再現,也是詩人對自身品格的寄托。唐人牛僧孺《玄怪錄》中記載了橘中仙人的故事,言橘中之樂不減商山,以商山四皓之隱逸來比喻橘中之妙樂,即是隱逸君子的寫照。
及至宋代,文人對于橘樹君子品格之贊揚的角度有所擴大,橘詩的角度涵蓋了橘花、橘果、橘樹多個角度。《全宋詩》中帶有橘意象的詩約有910首。但以“幽谷橘樹”來抒發不平之思的詩歌大量減少,對于橘樹君子品格的描寫,逐漸著眼于橘樹本身的物性而延伸出的形象特點上,這使得很大程度上,“幽谷橘樹”形象繼承了唐人隱逸君子的內涵,并逐漸取代了原本的不平之思。楊萬里《秋日見橘花二首》(其一)“花凈何須艷,林深不隔香”一句開篇點題,與“無風也自香”互為表里,寫出橘花明凈而芳馨,“春落秋仍發,梅兼雪未強”則同“得秋何恨脕,胦暑卻生涼”互相映襯,寫出橘花傲然秋風的颯爽之姿。同樣以橘花為內容的還有王柏的三首和詩,其中“芬芳滿宇宙,那肯媒東君”和“秉心高潔寄清賞,世人只解歌春紅”兩句,便是以隱逸之樂取代不平之思的佳作。除了橘花之外,鄭獬《感秋六首》(其一)便是通過橘果來寄托詩人之情志,詩曰:
“我思洞庭橘,赤金三寸圓。磊落火齊珠,綴樹團紫煙。病肺燥不治,噓吐氣欲然。玉醴埋九地,鑿井不得泉。我欲涉洞庭,采橘秋云邊。駭浪破我舟,蛟龍怒騰騫。安得萬里風,吹落墮我前。”[15]6818
結尾“萬里風”之唏噓,是對“駭浪”“蛟龍”之無奈,也是詩人仕途受阻后發出的不平之鳴。
唐宋時期,對于橘樹各個方面的描寫趨近于鼎盛,橘的意象在唐宋詩歌中的大量出現,與橘樹在唐宋時期成為重要的經濟作物不無關系。唐前中期時,氣溫升高,甚至出現梨樹和李樹在冬季開花的現象。氣溫的升高對于橘樹的種植有益,并有利于擴大橘樹的種植范圍。北宋的氣候承接了唐末的冷期及明清的小冰河期,盡管氣候波動明顯,但柑橘的種植界域卻在向北擴展,甚至到了淮北一帶,陳舜俞有詩言:“地過長淮種橘難,僧房今見鎖朱欄。秋來賴有黃金實,幾被行人作枳看。”[15]4976然而,北宋后期氣溫明顯下降,柑橘的種植又開始向南縮退。到了南宋,橘樹種植的中心進一步向東方和南方進行轉移,到了溫州附近。從南宋開始,我國開始逐步進入小冰川時期,宋徽宗即位以后,有關氣候寒冷的資料突然增多,連續霜雪“傷麥”“損桑”“殺苗稼”“損蠶麥”,以致“天寒地凍”或“人多凍死”,甚至出現江河“溪魚皆凍死”的現象。[16]到了明清,在氣候寒冷和雪災的打壓之下,南方地區橘樹之種植越顯式微。《太湖備考》言:“湖中諸山,大概以橘柚為產,多或至千樹,貧家亦無不種。今橘產甚少,蓋因此樹最難培植,節次凍死之后,不再補種也。”[17]296又言:“(明弘治十六年)冬,大雪,積四五尺,東西兩山橘柚盡斃,無遺種。王文恪作《橘荒嘆》。”[17]537葉夢珠《閱世編》記載了順治十一年至康熙十五年的二十二年間,江西橘樹被凍死,兼之新苗難以種活,江西果農不再種植橘樹之事。[18]清人王士正曾有記載:“庚午冬,京師不甚寒,而江南自京口達杭州,里河皆凍。揚州騾綱皆移蘇杭,甚至揚子、錢塘江、鄱陽、洞庭河亦凍。江南柑橘樹皆枯死。其明年,京師柑橘不至,惟福橘間有至者。價數倍。”[19]在橘樹種植整體萎靡不振的情況下,橘樹原本“凌冬質”“根深難徙”等君子內核的贊揚迅速流失,對其君子特性的頌揚也轉移到了其它物像之上。
元代時,有關橘樹君子形象的詩歌趨近于無。明代柑橘種植產業振興之后,有關柑橘的詩歌創作才逐漸復興,但卻遠不及唐宋。清朱彝尊所選《明詩綜》中收錄含橘詩歌僅四十余首,其中:僅有2首是以“君子橘樹”之筆觸寫成,還有2首是以“隱逸君子”的筆觸寫成。由此可見,橘樹之君子形象與內涵的衰落,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自然環境的影響。
橘樹之君子形象,從最初“君子橘樹”形象的“紛缊宜脩”“深固難徙”的堅貞而被注入不畏冰雪、凌冬獨立的傲然,以及延伸而出的“幽谷橘樹”和“隱逸君子”等多重內涵,是在時代環境、個體命運以及自然氣候等諸多因素影響之下形成的。其君子品質的核心,是歷代文人用以勉勵自身的標桿。在提倡優秀傳統文化復興的今天,如何做好橘文化君子內核的重新激活,實現橘之君子內涵在當代的延續,是一個值得思考與探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