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 潔
(北京化工大學文法學院 北京)
[提要] 隨著我國65 歲及以上人口占比趨近14%,標志著我國即將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但當前我國老年人再就業仍面臨多元挑戰。與此同時,“十四五”規劃提出要“積極開發老齡人力資源”,這為老年人靈活再就業提供了機遇。我國宜對影響老年再就業的相應要素進行調整優化,提出具有中國特色的老年再就業發展路徑,建構全方位、多層次的老年人再就業支持體系,前瞻應對深度老齡化社會的到來,真正實現積極老齡化與老有所為。
2002 年,世界衛生組織在第二屆世界老齡大會上確定了《積極老齡化政策框架》,明確“積極老齡化”理念就是倡導老年人應當積極參與社會經濟活動。在積極老齡化框架下,老年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意愿和能力參與社會,充分發揮他們在物質、社會和精神各方面的潛力。2019 年,國務院發布的《國家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中長期規劃》將積極應對老齡化推到了國家戰略的高度上,這對于建設老年人再就業支持體系具有重要指導意義。
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截至2020 年11 月1 日零時,我國65 歲及以上人口為19,064 萬人,占比趨近14%,標志著我國即將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與此同時,隨著老年人口健康狀況的不斷改善和受教育機會的增加,離退休老年人口仍然具備再就業的體力、智力等方面的能力。而在實際情況中,當前我國絕大多數人的老年期是在無工作的休閑狀態中度過的,尤其是城市老年人退休后基本是在閑暇中度過漫長的老年期。因此,我國老年人力資源的開發潛力巨大。
20 世紀,美國社會學家Ernestw Burgess 將象征互動理論中的社會參與概念引入老年研究領域,認為應該保證老年人社會參與的權力,而不是讓他們從一切社會角色中退出來。而再就業不失為繼續維持角色,幫助老年人參與活動、獲取自尊的一種有效方式。World Bank(2016)面向全世界發出倡議,針對深度老齡化問題提出的解決方案之一是吸引老年勞動力在退休后繼續工作,特別是城市地區的老年人。Nur Amalina binti Aziz、Yarina binti Ahmad(2019)基于歐洲社會調查(ESS)的定量研究發現,發達的福利國家的規定往往會使老年人從事更有生產力的活動。Thi Mai Huong Doan、Huong Quynh Pham、Thi Mai Phuong Tran(2020)對退休年齡后繼續工作意愿進行探究,發現在實踐中,有意義的工作和退休后工作意愿之間的關系可以激發積極的個人和組織結果。在全球老齡化社會即將到來的背景下,開發老年人的經濟價值逐漸成為國際社會的共識。
國內關于老年再就業領域的研究起步于20 世紀80 年代。鄔滄萍(1985)較早面向退休知識分子提出了“老有所為”的呼吁,并認為所有減輕老年退休人口社會負擔的解決辦法最終都必然提出老年人繼續參加社會工作的問題。熊必俊(1990)指出,大量具有勞動能力的離退休人員被一律排除于勞動力資源之外,再就業的問題不受重視,這種人力資源的浪費不利于經濟發展。進入21 世紀,國內學者也持續關注老年再就業,從影響因素等展開研究。陳秋蘋、鄭婷婷(2021)結合面板數據和問卷調查研究發現,政策發展滯后、市場環境狹窄以及終身教育體系局限等社會支持不足是影響低齡老人后職業發展的主要制約因素,相關研究的細化推動了老年再就業的實踐探索與發展。
通過回顧已有文獻發現,國外研究起步更早,切入視角也更加多元;國內學術界對老年人退休后再就業的研究起步相對較晚,這是由于國家之間的經濟發展水平等不同導致的差異。從長遠看,深度老齡化是全球性趨勢,需要進行前瞻性應對。發達國家為應對老齡化已做出的重視老年勞動力就業的政策和舉措,能夠為中國未來經濟和社會發展提供有益經驗。但是中國不能照搬國際經驗與教訓,二者的基本國情并不一致,因此需要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老年再就業發展思路。
(一)觀念有誤區,就業歧視與老年排斥。再就業過程中,多數老年人面臨著就業歧視的阻礙。一方面受到中國“老有所養”傳統文化的影響,年輕子女不同意父母再就業,認為丟了面子,或者危害到老年人身體健康;另一方面當前社會還普遍存在“認為老年人再就業減少了年輕人就業機會”的誤區,伴隨著青年群體就業難態勢的出現,老年人再就業更為社會所排斥。
此外,根據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人在滿足了基本的生理、安全等需要之后,還會有自我實現的需要。老年人退休之后,離開之前的工作環境和社會交際圈,容易產生“老而無用”的自卑心理。隨著老年人的社會孤立,社會支持系統斷裂,那些真正退出社會參與、被社會所隔離的老年人反而更容易遭受精神虐待。由此可見,以往過度強調老有所養并渲染老齡化帶來的社會負擔和壓力,使得社會進入了一種觀念誤區。
(二)信息不對稱,老年人力資本尚未充分發揮。當前,我國老年人力資本尚未充分發揮,其中原因就包括我國勞動力市場上招聘方與老年求職者的信息不對稱。信息共享程度較低,老年人力資源與勞動力市場對接困難,由此造成了老年人再就業渠道的阻塞。
我國的老年退休人員再就業求職的主要路徑是依賴強關系網——親戚、親屬、朋友關系,而國家成立的各級老年組織,基本上對老年退休人員的再就業未起幫助作用。多數老年人通過朋友介紹實現再就業,只有很小部分老年人是通過社會和政府公共就業服務機構介紹再就業。但同時,也有部分離退休人才,選擇通過勞動力市場提供的平臺尋找再就業信息與資源。就業市場上,浙江省一家民營公司率先建立了“全國離退休人才網”,作為全國老齡辦老年人才信息中心指定的老年人才資源開發的承辦單位。但通過觀察該網站最新的公示信息發現,當前老年再就業的供需雙方并不對等,呈現出供大于求的現狀,主要是因為招聘信息和崗位的供給不足。
此外,那些希望“老有所為”的老年人,盡管擁有再就業需求,也了解到招聘信息與平臺,但社會上幾乎沒有針對他們的技能培訓課程。老年人力資本缺乏專業的組織對其進行培訓、開發,僅依靠老年人自身及身邊朋友的幫助,很難找到充分發揮老年人才優勢的再就業崗位,從而造成老年勞動力沉沒。
(三)就業有風險,老年人被動再就業、權益無保障。大多數老年人退休后仍有社會參與的需求,但當前退休人員再就業規制缺失,我國老年人力資源遠未得到充分開發。在市場主體層面,我國勞動力市場上的就業年齡限制與企業對于老年人就業風險的擔憂,是老年人再就業的重要阻礙之一。社會和企業對老年人就業存在偏見,很多時候是基于“經濟理性”的角度出發,相關主體不敢用缺乏法律保護的老年員工,不愿為老年人再就業風險承擔過多的責任和不確定性,這是因為當前我國禁止老年就業歧視的法律制度尚處于空白。我國目前關于老年人就業的法律法規和配套政策不健全,使得老年人口總體就業率偏低,老年人力資源開發滯后。
此外,相關法律政策過于宏觀與抽象,當具體到某項具體權益時,仍存在爭議。在我國,很多退休老人的再就業屬于勞務關系,在這種勞務關系中,用人方往往只是支付一定報酬,不必承擔其他義務。因此,我國退休的老年人即使獲得了再就業的渠道和機會,其就業權益也較難得到保障。
(四)未備而先老,國家與老人養老壓力均逐漸增加。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是關系到我國國計民生和國家長治久安的一項國家戰略,當前的核心和關鍵是全社會統一認識,共同行動,解決“未備先老”的問題。從國家層面而言,我國將在不久后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目前,日漸寬松的“三孩政策”對人口年齡結構的實際影響有限,現代社會低生育觀念已然內生化,鼓勵生育政策收效甚微,無法逆轉未來老齡社會形態。就老年人層面而言,老年人賴以養老的個人腰包不夠富裕。在健康層面,我國老人也存在“未康先老”的情況。因此,未備先老與未康先老是我國老年人再就業面臨的挑戰之一。
(一)增強硬實力,促進勞動力供需平衡
1、經濟高質量發展,健全老年就業市場。我國勞動力資源依然豐富,人口紅利繼續存在,但隨著我國勞動年齡人口的逐年緩慢減少,經濟結構和科技發展需要調整適應。保持穩定的經濟增長,盡早進入高收入國家的行列,是縮小“未富先老”缺口的關鍵和唯一途徑。只有在經濟快速發展的基礎上,使得老年人自身愿意參加社會活動,參加社會工作,繼續實現個人價值,才能實現經濟的穩步增長與社會的和諧發展。因此,我國在推動老年人再就業的過程中,應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為老年人提供更好的再就業條件。
此外,政府應當健全老年就業市場。作為公共管理主體,一方面政府可以通過出臺相關的稅收減免等政策,有效鼓勵公司返聘退休人員,減輕企業用工成本和風險,如果政府能夠帶好頭,公司作為市場主體和招聘方,就愿意向老年人才伸出橄欖枝;另一方面政府與企業可以通過合作,共同打造老年再就業平臺,打破信息壟斷,促進老年人才優勢充分涌流。此外,還應嘗試建立返聘的試點和機制,召開老年招聘會,切實參與到老年就業工作之中,并及時總結試點和經驗,為后期推廣工作奠定基礎。
2、成立人才中心,實現老有所為。對老年人而言,再就業更多依賴人力資本的積累。一般而言,身體狀況較好、教育程度較高、專業程度高的老人,退休后再就業更容易。部分專家級別的專業技能型老人,在退休后多從事顧問等工作,可以進入人力資源板塊的培訓部門,將畢生積累的經驗傳授給年輕人,企業也比較看重這些具備高級職稱以上的老年人才。但這些技術型老年人才僅占一部分,還有大部分老年人的潛力、能力和優勢尚未被開發,即使再就業,也僅僅只是滿足于基本工作崗位要求。因此,我國今后要成立并推廣老年人才中心,為到齡退休后仍然希望工作的60 歲及以上老年人提供可以發揮其長年積累的知識、經驗及技能的工作機會。例如,日本就有專門負責老年人就業的民間自發組織——銀色人才中心,截至2019 年3 月,日本的老年人才中心已經覆蓋了日本98%的人口。老年人才中心的成立與推廣,將為有意愿工作的老年人提供培訓服務,將培訓與就業市場相銜接,積極推進老年人力資源的有序開發;同時,還能進行老年人就業的相關研究,最終為政府提供數據與發展策略。
(二)建構軟文化,正確認識老年人價值
1、構建共生共在的老年文化。“尊老孝老”既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也是一項共贏的舉措。隨著年齡的增加、身體機能的退化,老年群體逐漸成為社會的弱勢群體,淡出社會參與,因此他們的呼聲越來越弱,容易引發其他情緒問題。實際上,我國的老年人雖因年齡到限,帶著豐富的經驗和知識離開工作崗位,但仍有部分老年人渴望能繼續工作,他們是國家寶貴的人力資源,今后應當更多關注老年人的社會參與意愿與再就業能力。此外,老年群體在青壯年時期對我國的貢獻極其重大,也應當共享經濟發展成果,并且得到全社會的尊重。因此,應加強對老年人口問題的引導和研究,并向全國人民宣傳敬老愛老的優良傳統,以積極的態度看待老年人,更具體地認識老年人的價值,對他們的社會參與需求予以預測和回應。
2、老年人自身應當“主動再就業”。內源性的動力無可替代,老年人自身自愿、積極的再就業意識是實現再就業的起點與落腳點。在當前階段,老年人再就業首先想到的可能是為日后養老、為貼補家用,或者是為子女減輕負擔。在今后普遍建立的老年友好社會中,城鄉的老年社會保障將更加完備,老年人不再迫于經濟壓力而選擇再就業,更多的是為了個人健康、社會價值的發揮等參與再就業,從而真正實現“老有所為”與“老有所樂”。因此,在積極老齡化的背景下,應當是“老有所養”與“老有所為”并重,政府需要幫助老年再就業,鼓勵老年人自愿、量力、依法、依規地參與經濟社會發展,改善自身生活,實現自我價值。
(三)筑牢保障網,提供再就業激勵
1、物質保障是基礎。在預期壽命不斷增加、老齡化加速的情況下,啟動延長退休年齡和彈性的養老金領取機制等相關改革刻不容緩,這將有效減輕老年人再就業與企業招聘的后顧之憂,也必然會對增加有效勞動投入起到積極的作用。我國今后應更加注重社會參與、養老保障水平等社會經濟因素對老年人健康與壽命的間接影響,實現老年人口預期壽命的加速提升,建構健康、堅實的物質保障網。
2、完善相關法規政策。低齡老年人力資源開發具有可行性。2020 年,中國人口預期壽命已經提高到77 歲。在此背景下,諸多老年人晚年時間的閑置是對人力資源的極大浪費,老年期的開發利用空間非常大。因此,在老年人力資源開發方面,應當統籌規劃并出臺完整的政策支持體系。政府應當向立法機關建言獻策,完善老年人再就業法律法規,逐步制定反就業年齡歧視法、反就業歧視法等,并在此基礎上出臺相應的激勵政策;同時,通過規章制度要求企業與老年人簽訂更加詳實的用人合同,約定好權責,為退休老人減少再就業的風險,從而為老年人再就業營造良好的就業環境和氛圍,切實減少老年再就業過程中所遭受的歧視。此外,我國目前還沒有針對老年人才中間組織制定的綜合規范的專門法律,今后或許可以加強相關中介組織的法制建設。
綜上,當老年人陷入失能、半失能狀態時,國家與社會應有相應的社會保障及相關服務幫助解困;當老年人退休之后,政府應有相應的政策保障其安享晚年;當健康老年人希望繼續在工作崗位上發揮價值、獲得報酬時,政府和企業也應為老有所為者開辟新的就業途徑,幫助其發揮和延長個人價值。如何從物質、精神上提高老年人再就業的幸福感水平,是今后要持續思考和努力的方向;給予老年再就業群體完善的社會保障和社會支持,形成老人積極、家庭認同、政府保障、企業支持、社會參與的老年人再就業支持體系,也是積極老齡化與老年友好社會不斷追求的目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