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松,劉成微
(1.重慶理工大學 經濟金融學院,重慶 400054;2.貴州財經大學 經濟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中國共產黨的中心任務就是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自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就將脫貧攻堅作為實現共同富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治國理政的重大舉措。習近平總書記創新性地提出了精準扶貧戰略思想,打贏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脫貧攻堅戰,兌現了“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一個不能少;共同富裕路上,一個不能掉隊”的偉大承諾。精準扶貧戰略思想通過立足中國的實踐經驗,依托制度優勢,提供了具有指導意義的精準扶貧體系[1]。相比較“大水漫灌”型的扶貧模式,精準扶貧戰略思想強調扶貧對象精準、項目安排精準、資金使用精準、措施到戶精準、因村派人精準、脫貧成效精準等“六個精準”,旨在從根本上解決貧困問題。可以說,精準扶貧是邁向全面小康的關鍵節點[2]。自此以后,舉國上下形成了萬眾一心、齊心協力、協同共促的扶貧工作新格局。黨的二十大報告對脫貧攻堅的偉大成就進行了詳細刻畫:全國832個貧困縣全部摘帽,近1億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960多萬貧困人口實現易地搬遷,歷史性地解決了絕對貧困問題,為全球減貧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從世界范圍來看,中國對世界減貧的貢獻率超過70%,提前10年完成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減貧目標[3]。
然而,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仍然在農村。2020年現有扶貧標準下,貧困人口全部脫貧目標的完成,并不意味著貧困的終結[4]。隨著中國人均收入水平的提升、基本生活型絕對貧困問題的初步解決,反貧困的新任務或新目標有了新的變化。中國扶貧工作將由實現“兩不愁、三保障”目標向緩解和解決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多維相對貧困轉變[5-6],相對貧困將演變成為貧困的外在類型和內化表征。相較絕對貧困,相對貧困問題具有人口基數大、貧困維度高、致貧風險高等特點,是一個更持久的社會現象,只要城鄉、區域、群體間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沒有解決,相對貧困問題就將長期存在[7-8]。
因此,中國進入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后,要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預期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長期逐步解決的問題”需要直擊和面對。為此,習近平總書記在不同場合多次強調“要持續推進全面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將減貧戰略納入鄉村振興、共同富裕框架的核心立足點,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增強脫貧地區和脫貧群眾內生發展動力。可以說,將全面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是化解相對貧困問題、提升扶貧質量的必經階段和必然選擇。然而回歸現實,當前我國正處于脫貧攻堅向鄉村振興的過渡期,到底如何實現全面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仍需要理論和實踐的持續探索。
事實上,早在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鞏固脫貧攻堅成果,建立解決相對貧困的長效機制”以來,學界圍繞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的銜接機制已進行了諸多嘗試性、前瞻性研究;在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將“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要求后,學界研究熱情空前高漲。可以看出,在這一研究問題上,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索同步前行、相互支撐。為此,十分有必要對既有研究成果進行歸納和提煉,形成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一般性、規律性認知,找到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中存在的問題、障礙以及深層次的原因,為新時期鞏固脫貧攻堅成果,著力維護和促進社會公平正義,著力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防止兩極分化,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引領學者深化研究提供決策支撐和資料輔助。這也是系統性、全面性“講好中國故事”,總結中國脫貧攻堅經驗、探索脫貧攻堅新機制,需要進行前瞻性思考和關注的戰略性問題。
貧困抑制是發展經濟學領域關注的重要問題,反映的是特定時間段內貧困家庭的生活現狀,長期來看本質上是多維的[9]。另外,按照國外發達國家一般經驗,鄉村振興是一個涉及面廣、持續時間長的復雜工程。比較發現,要實現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對于一個國家來說也是一個長期性、戰略性發展目標。也正因為如此,學界主要從發展經濟學理論視角出發,從歷史長時段來探究二者有效銜接的關系及其具體理論解釋。
總體來看,學者普遍認為推進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是貫通歷史、立足現實和面向未來的必然選擇[10],并運用發展經濟學相關理論探究二者的關系。發展經濟學的主要任務是發現及利用貧困地區的潛在優勢,并相對持久而充分地發揮出這些優勢[11],這恰恰是脫貧攻堅能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內在原因。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一脈相承,是鄉村地域系統演化過程的不同階段。其中,脫貧攻堅旨在化解“絕對貧困問題”,重在補齊鄉村發展“短板”,是鄉村振興的關鍵和基本前提,利于形成“益貧式”發展環境,為貧困地區長效發展打下堅實基礎[12-14]。鄉村振興以滿足農村人口發展需求為出發點,提高農村脫貧人口的長期發展能力、內生動力和外在保障,是脫貧攻堅的指引和提升,可以提升鄉村可持續發展能力與脫貧質量,是鞏固脫貧攻堅成果的根本目的[15-19]。一言以蔽之,脫貧攻堅的過程也是實現鄉村振興的過程。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學者則從新結構經濟學理論視角出發,構建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理論分析框架。新結構經濟學的核心理論框架是“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有效市場”強調產業發展中市場機制的作用,注重要素配置、產權保護、主體激勵;“有為政府”強調政府在推進產業發展中應扮演積極有為的角色,遵循市場規律,發揮因勢利導作用[20]。因此,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是“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的結合,在充分發揮市場機制的資本優勢和資源配置優勢的同時,發揮政府在強制和規范力上的優勢[21-22]。綜上,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深層次邏輯是:通過市場與政府協同,在產業發展中構建與貧困戶良好的利益連接機制。貧困戶通過參與產業鏈訂單生產、直接就業、土地出租、到戶扶貧資金入股等方式獲得收入,提高內生發展能力,從而實現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促進人的發展和福祉提升的最終目標。
從發展經濟學和新結構經濟學理論視角理清學術界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研究后,學者進一步關注二者有效銜接的具體理論解釋。在這一點上,姜正君[23]認為應從理論邏輯、歷史邏輯和實踐邏輯等3個方面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進行具體的理論解釋。其中,在理論邏輯方面,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重要實踐[24],二者均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價值取向,均以農民為主體力量,均以解決“三農”問題、推進現代化為最終目標。在歷史邏輯方面,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具有繼起性特征[25-26]。其中,脫貧攻堅主要解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時期的絕對貧困問題,鄉村振興則是在脫貧攻堅的基礎上,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的問題[24]。在實踐邏輯方面,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主要體現在目標任務的層次遞進性、實踐過程的前后相繼性、機制保障的相互融合性等方面。目標任務的層次遞進性體現在:脫貧攻堅針對的是絕對貧困人口,聚焦的是“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鄉村振興聚焦的是“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實踐過程的前后相繼性體現在:脫貧攻堅是“三農”工作的首要任務,屬于短期性減貧策略;鄉村振興是“三農”工作的深化和繼續,屬于中長期宏觀戰略。機制保障的相互融合性體現在:國家在脫貧攻堅過程中采取了一整套有效的工作機制、政策體系,不僅為打贏脫貧攻堅戰提供了保障,也為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奠定了良好基礎。除此之外,鄧磊等[27]認為還可以從產業發展、動力機制、保障機制等方面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進行理論解釋。
以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關系和內在邏輯為理論基石,學者進一步將視角轉至實踐探索維度,下大力氣關注二者有效銜接面臨的問題及障礙。對研究成果進行歸納發現,這些問題和障礙集中表現為體制機制問題、產業發展與產業政策問題、脫貧人口自身問題以及外部不確定性問題等幾個主要方面。
在體制機制與制度問題研究方面,學者們認為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的體制機制脫節問題比較嚴峻、體制性偏差和制度性背離問題需要格外關注。豆書龍等[28]研究發現,當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存在“兩張皮”運作、銜接“零散化”的困境。同時,在兩位學者看來,體制機制銜接不暢是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脫貧攻堅已經實施多年,形成了較為完善的體制機制和運作體系。但鄉村振興正處于從頂層設計、宏觀規劃轉向具體落實、微觀施策的過渡期。這使兩大戰略缺乏一體化統籌協調、溝通機制與整體性思維[29],造成二者在銜接度、同步度上出現不同程度的斷鏈。鄧大松等[30]研究發現,扶貧措施精準性不足,壓力體制誘發“數字貧困”。地方政府熱衷于“短、平、快”的脫貧項目,扶貧工作的初衷、本質扭曲,形成數字脫貧、被脫貧等現象,陷入治理“內卷化”、扶貧政策“有用無效”的困境,對扶貧效率與扶貧效果都造成嚴重損害[31]。此外,劉學武等[32]認為社會力量參與鄉村振興的體制機制不健全是當前制約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的障礙。在兩位學者看來,政府主導的反貧困模式具有一定的強制性色彩,設計范圍廣,見效快。但當進入鄉村振興階段,隨著治理范圍與對象擴大,脫貧攻堅建立的體制機制只注重讓社會力量有所貢獻,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其利益訴求,故不能激發社會力量廣泛參與鄉村振興,進而影響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轉型。
在產業發展與政策問題研究方面,王介勇等[17]、白永秀等[33]認為扶貧產業發展存在創新能力不足、產業同質性、產業政策資源依賴性較強、產品市場競爭弱等問題。產業扶貧成果難以惠及貧困程度較深的區域,容易出現“精英俘獲”現象,進而造成扶貧產業發展的持續性較差。同時,由于產業扶貧將政治邏輯、市場邏輯和貧困生存邏輯融為一體,一些地方政府只重視前期投入,而缺乏后續保障,致使財政支出的扶貧效率較低,內生動力難以激發,進而使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脫節[28,34-35],嚴重削弱了產業扶貧的可持續性以及扶貧產業的內生發展動力[36-37]。并且,朱浩波等[38]認為由于貧困地區大多存在市場機制不彰、政府在產業發展中的行為邊界不清等偏差,致使扶貧產業難以可持續發展。除此之外,還有學者從鄉村振興內涵中的“產業興旺”維度出發,探討產業扶貧和產業興旺有機銜接中存在的問題和障礙。如,劉明月等[39]、韓廣富等[40]認為現有產業扶貧項目多以種養殖業為主,產業鏈條較短,而且大多關注生產環節,加工和銷售等環節常被忽視,不能滿足產業興旺以及一二三產業融合的目標。同時,部分新型經營主體發育不足,不能在產業興旺中充分發揮帶動作用,不符合“市場主導、政府引導”的定位,成為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障礙,致使其在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中的價值無法充分發揮。
在脫貧人口自身問題研究方面,學者認為當前脫貧人口的思想意識、自我脫貧能力以及對象錨定等方面的問題是制約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中面臨的主要障礙。張娟娟[41]、蘭定松[42]、葉敬忠等[43]研究發現,在深度貧困地區的一些貧困群眾,仍存在“等靠要”思想、懶散觀念,主動脫貧意識不強,這都阻礙了內生動力的激發、消費觀念的改變,從而陷入“福利陷阱”。這使得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銜接中存在動力不足的問題[44]。在自我脫貧能力方面,高強[8]認為貧困人口基本醫療和義務教育水平偏低、自我發展能力弱,缺少技能和技術,精神貧困和素質貧困問題十分突出。這也使其在勞動力市場上的競爭能力低,成為中國扶貧開發的“最后一公里”問題[45],進而制約穩定脫貧的長效性[46]。在對象錨定方面,學者普遍認為現階段的扶貧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邊緣人群”、農民工群體。在他們看來,一方面,建檔立卡貧困戶得到了更多幫扶政策,這在客觀上對收入略高于貧困線的“邊緣人群”產生了明顯的擠出效應,加劇了“邊緣人群”與貧困群體的“懸崖效應”,形成了較大的“收入差距”[47-48]。另一方面,由于農民工群體并未納入我國返貧體系,這可能會導致不具備在城市生存發展能力的農民工盲目流動,直接淪為城市貧困人,加劇城市貧困問題和城市反貧困負擔[33]。
除了上述問題與障礙外,還有一些學者認為不確定的外部環境也可能成為新時期促進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障礙。王介勇等[17]、高強[8]認為新冠疫情、貿易保護傾向、自然災害,生態脆弱性等外部不確定性風險呈現加劇態勢,并且長期因素和短期因素疊加共振,形成不可抗拒的“推拉力量”,給扶貧政策落實提出了更高要求的同時,也給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造成不良影響,加劇了“兩大戰略”的融合難度。
在剖析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中存在的問題和障礙后,一些學者開始試圖對當前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效果進行評價。并以此為基礎,深刻解析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影響因素,試圖找出二者銜接中面臨的主要矛盾以及問題產生的深層次原因。在對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的銜接評價方面,學者一般通過分別構建指標體系,然后運用層次分析法(AHP)、數據包絡分析法(DEA)、神經網絡法、熵權法以及耦合協同度模型等,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水平進行測度。從觀點呈現來看,學者研究結論的差異性、異質性較大,甚至截然相反。進一步分析發現,之所以會出現這樣大的差異性,主要與學者的研究對象選擇有很大關聯。
在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評價方面,一方面,一部分學者認為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水平較低。高靜等[49]主要根據 Sen多維貧困理論、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提出的人類發展指數(HDI)與《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11—2020年)》構建脫貧攻堅評價指標體系;根據鄉村振興“二十字”形成的五大總體要求以及其他學者的研究成果,構建鄉村振興指標體系:以涼山州案例為基準,通過運用層次分析法、耦合度模型測度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的耦合度。研究發現,目前涼山州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銜接的評價得分較低、處于失效狀態。另一方面,也有學者認為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的銜接效果較好,耦合程度不斷提升。如廖文梅等[50]以江西省10個貧困縣為研究樣本,運用熵權法和耦合協同模型測度脫貧攻堅指數、鄉村振興指數以及耦合協同度。研究發現,無論是脫貧攻堅指數,還是鄉村振興指數的時間演化趨勢一致,耦合協同程度不斷提高。除此之外,王克嶺等[51]、陳玉等[52]也運用同樣的方法,評價了西部地區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發展的綜合水平及耦合協同度。研究發現,西部地區脫貧攻堅、鄉村振興發展均實現了較大的剛性增長,耦合協同度總體上呈現上升態勢。
還有學者從結構角度和效率的維度,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的結構特征及效率進行評價。如李曉東等[53]基于AHP與灰色理論組合構建評價模型,研究發現鄉村振興和脫貧攻堅在產業發展方面處于中等偏上水平。但在數字化程度、產業鏈完善、人口流入、經濟發展以及生態環境保護等方面還需要進一步加強[54]。錢力等[55]從資源型貧困視角,運用模糊神經網絡模型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的地域結構特征進行分析。他們研究發現,各類型資源稟賦連片特困地區,減貧績效呈現逐年上升趨勢,但仍有較大提升空間;不同類型片區內部,減貧績效區域差異性較大;連片特困地區資源稟賦越豐富的地區,減貧績效越顯著。徐雪等[56]、蘆風英等[57]構建了鄉村振興評價指標體系,并綜合運用熵值法、Dagum基尼系數、Kernel密度估計等方法揭示中國鄉村振興發展的區域結構差異。研究表明,中國鄉村振興發展水平普遍較低,鄉村振興發展的區域差異顯著。張南[58]運用數據包絡分析法(DEA)對民族地區的脫貧效果評價進行了客觀評價。研究發現,民族地區的脫貧綜合效率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除了評價方面的研究外,還有學者運用計量手段,揭示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影響因素。程明等[59]利用深度貧困地區鄉村振興試點村做了一次自然實驗,采用雙重差分法進行效度檢驗和影響因素實證。結果表明:深度貧困地區鄉村振興戰略及其各維度效度較高,但各維度效度差異性較大,其中產業興旺效度最高。鄉村振興試點村的政策能夠顯著提升鄉村振興效度;勞動力結構、本地務工情況以及交通便利性等,對提升鄉村振興效度產生較大影響;鄉村振興戰略對試點村周邊鄰近地區存在顯著正向溢出效應。王克嶺等[51]利用地理探測器探測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耦合協調的驅動因子,發現經濟驅動力、產業帶動力、基礎設施推動力、環境支撐力、民生保障力等對其具有重大影響。王志章等[60]基于西部地區1 143戶的微觀調查數據實證推斷發現,西部地區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已初步關聯,但囿于現階段脫貧攻堅戰還未完成,形成全要素、高質量、高層次的融合發展格局和良性互動還有很大的空間,受政策時滯效應的影響較大。陳玉等[52]以西部地區為研究樣本,采用多種回歸模型探尋二者之間有效銜接的機制與傳導路徑。研究發現,進入后脫貧時代,人均GDP是調節鞏固脫貧攻堅成果并銜接過渡到鄉村全面振興發展的關鍵因素,產業結構發展、數字經濟發展、社會消費升級是有效銜接傳導的中介動力機制因素。
基于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理論和實證分析,學者基本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理論邏輯、發展成效、存在問題及障礙等諸多方面,有了較為完整“畫像”,以此為基礎,學界也對新時期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實現途徑進行了諸多研究,歸納起來主要有產業路徑、制度路徑、組織路徑和綠色發展路徑等4種主要的實現途徑。
在產業路徑方面,魏后凱[61]認為實現產業銜接是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關鍵。在他看來,要高度重視發展長效扶貧產業,通過產業興旺,構建農民穩定增收、持續減貧的長效機制。同樣,也需要做好扶貧產業鏈拓展延伸工作,充分發揮龍頭企業的引領和輻射作用,為農民增收提供持續動力[35]。在鄉村振興的總要求中,其落腳點是農民生活富裕,生活富裕關鍵在于農民增收,而農民增收也需要依靠本地產業支撐。朱海波等[38]從有效市場邏輯和有為政府邏輯出發,構建了深度貧困地區產業可持續發展的系統性路徑。其中,按照有效市場邏輯,深度貧困地區扶貧產業發展的市場邏輯應該是建立充分競爭的有效市場,形成以企業為主導的市場主體。通過構建激發企業家精神的產權保護制度,催生競爭性產業。按照有為政府邏輯,政府應在尊重市場規律的基礎上,在產業規劃、招商引資、市場主體培育、產業發展資金補貼、產業技術服務、人才培訓等方面應發揮積極有效的作用,為產業發展提供良好的制度環境和政策環境。除此之外,還有學者認為,應運用實踐中如火如荼發展的數字技術,探尋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產業路徑。唐紅濤等[62]認為電子商務具有強大的智能互聯功能,可以互通交易網絡、開拓產品市場、優化資源配置,激發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內生動力。譚燕芝等[63]、周林潔等[64]認為數字普惠金融通過引導要素匯聚、激發鄉村創新活力、促進產業技術創新和研發,為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的有效銜接提供金融支持。
在制度路徑方面,學者主要圍繞戶籍制度改革、減貧振興考核制度建言獻策。在戶籍制度改革方面,白永秀等[33]認為應打破城鄉反貧困分治的局面,建立城鄉一體化反貧困體系。尤其是,要注重解決農民工反貧困治理的“真空”狀態。他們分別從城市和農村兩個方面,提出了完善農民工市民化、助力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制度路徑。其中,在城市層面,要推進戶籍制度改革,推進城鄉社保制度并軌,建立城鄉一體的勞動力市場和就業服務體系,建立可持續的農民工市民化的公共成本分擔機制,讓長期處于“半城市化”狀態的農民獲得基本身份認可,提升其可持續發展能力。在農村層面,要深化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建立農村土地有償退出機制等,為農民創造充分交易的產權條件、財產條件,不斷增加農民工土地的財產性收益,實現“帶資進城”,不斷提升農民工市民化能力。唐瓊[65]認為應完善戶籍制度頂層設計,確保戶籍制度實現有效改革,從而均衡城市福利分配、激發農民的主體性和創造性。
在減貧和振興考核制度方面,學者主要從政府和獨立的第三方角度,提出了完善減貧和振興評價制度的政策建議。高強[8]提出應根據長效扶貧的內涵和特征,從國家層面完善相關的考核評價和統計指標體系以及監測機制,化解多頭考核、搭車考核等問題,切實將指標管理深度嵌入扶貧工作全過程。陳文勝[66]認為應建立縱橫交錯的第三方、動態化的評估體系,重點評估返貧指標兼顧多維貧困指標、城鄉相對貧困指標,為阻斷返貧提供動態識別數據,為政府決策和市場主體選擇扶貧對象提供精準依據。陳華彬[67]認為對鄉村振興工作必須實行嚴格的考核監督制度,對考核結果等次優秀者予以通報表揚,并給予財政獎勵,對考核結果等次低差者進行約談,并浮動調整績效資金。
在組織路徑方面,學者普遍認為應進行組織創新,不斷發揮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電商平臺、金融機構等組織的引領作用。通過鄉村社會內部正式組織與非正式組織的有效銜接,構建適宜鄉村振興發展的組織體系[68]。左停等[12]認為要以組織振興為引領,從組織創新的角度出發,探索包括第一書記、駐村工作隊、電商扶貧平臺、消費扶貧網絡等在內的扶貧組織模式的推廣和機制化、長效化,推進鄉村社會治理體系的制度化和現代化進程。時雨晴[69]則認為應加強鄉村組織建設能力,從黨員、致富帶頭人、熱心村民中選舉委員組建“脫貧工作”委員會,落實產業發展、環境衛生、外出務工等工作。同時,充分發揮黨員(委員)引領帶動能力,把扶貧力量轉化為振興力量,培養產業振興“新鄉賢”,讓所有農戶積極參與脫貧攻堅、鄉村治理。趙建斌[70]、周孟亮[71]、李茂等[72]認為金融機構應精準識別、跟蹤低收入人群、創業農民、殘疾勞動者、受災群眾、脫貧人口、貧困邊緣人口等重點群體的生活和就業創業狀況,繼續加強金融支持,做到金融服務力度不減、金融服務質量不降。
在綠色發展路徑方面,生態宜居的美麗鄉村,是發展不平衡不充分下鄉村振興的重要條件和“城鄉互嵌”經濟格局的實現路徑[73-74]。為此,學者認為實現綠色發展是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重要途徑。如,王小林[75]認為應總結脫貧攻堅期間 “生態脫貧”所取得的寶貴經驗,把“產業興旺”與 “生態宜居”融合起來,把休閑農業、文旅、健康養老、研學等融合起來,發展生態關聯產業,提升鄉村生態、生產、文化、鄉風等的綜合價值,在生態文明建設中開辟農村綠色產業融合發展新模式,解決生態型相對貧困問題。郭紋廷[76]、張亞平[77]認為生態環境是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融合的空間契合點,美麗鄉村建設是鄉村振興戰略落地的重要內容和主要載體。為此,應以生態文明建設為目標,探索脫貧攻堅、鄉村振興和美麗中國建設的銜接機制,加強天然林保護、退耕還林還草以及開展陡坡地、濕地生態治理、石漠化治理等重點生態工程,推進農村環境綜合治理。通過走生產、生活、生態“三生融合”發展之路,打通生態產業鏈,使“綠水青山”持續發揮生態效益和經濟社會效益,為貧困群眾穩定脫貧及后續發展創造有利條件,達到強村富民、環境優美、人居和諧的總體目標[78]。王旖旎[79]認為應加大生態補償力度,使低收入區域生態建設主體投入成本和機會成本得到有效補償,促進生態文明建設和鄉村生態振興的良性循環。孫久文等[80]認為應努力探索一些具有特色自然條件的地區工業發展與生態促進相結合的方式,從而為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加快落后地區鄉村振興提供更為穩健、持續、有力的支撐。
自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上升為總體戰略框架和政策焦點后,學者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關系和內在邏輯進行層層揭示,相關問題與障礙逐漸明晰,銜接效果與影響因素以及實現途徑得到環環解構,涌現出來一批內容豐富、影響力大的研究成果,為實踐探索、政策重組、機制優化提供了可供借鑒的多維政策建議和決策參考。本文系統梳理已有研究發現存在以下不足: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問題是時代的聲音,回答并解決問題是理論的根本任務”“只有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堅持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才能正確回答時代和實踐提出的重大問題,才能始終保持馬克思主義的蓬勃生機和旺盛活力”。作為我國新時代經濟發展和現代化建設戰略框架的重要構成,為全球減貧事業貢獻的中國智慧、中國方案,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內在邏輯解構、機理凝練和愿景擘畫,理應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進行詮釋,體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內涵、方法論體系和價值導向。這樣才能使理論和政策創新符合中國實際,具有中國特色。然而,縱覽既有研究成果,現有學者分析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相互關系、內在邏輯和傳導機制時,大多采用的是發展經濟學理論框架,即在“大量條件性限制的理想狀態”下進行理論闡釋,在面臨紛繁復雜、變化多端的現實世界時,顯然解釋能力不足。當然,也就沒有辦法充分考慮我國的體制優勢下,中國脫貧攻堅、鄉村振興實踐探索的特色性、異質性。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基本原理,探尋中國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實現共同富裕的理論邏輯,是新時期理論研究深化的基本方向和重要內容。
從研究成果分布來看,關于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實踐探索,大多是個體案例。主要以微觀個案診斷、做法介紹、經驗分享為主,在中國式現代化全局范疇內并不具有一般規律特征和普遍價值導向。研究成果缺乏對二者有效銜接的共性經驗以及一般規律的全局性、系統性凝練。同時,在發展階段層面,我國目前仍是發展中國家,發展中國家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一般規律是什么?中國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經驗,是否適用于處于同一發展階段的發展中國家呢?要回答這些問題,單純地進行中國局部個案“畫像”,無法涵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大時代背景下,中國式現代化新模式的全部價值維度和時代特征,也就缺乏說服力和可信度。因此,新時期一方面需要對我國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實踐探索進行凝練總結,形成新理念、新模式、新機制,讀取中國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核心數據”;另一方面,需要從發展中國家的維度進行比較解構,突顯中國新模式的前沿性、創新性,形成可供發展中國家行動實施的“腳本”,為世界謀大同。從以上兩個方面向全世界講好中國故事、弘揚中國正能量,為世界減貧和鄉村振興貢獻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總體來看,目前關于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量化評價”研究成果還比較稀缺,這個“板塊”本身還需要進一步完善、豐富和拓展。另外,從現有研究成果的操作方式來看,現行學者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水平的評價,大多從脫貧攻堅、鄉村振興的維度分別建立指標體系,然后運用耦合協同模型來測度二者的耦合程度,進而評價二者的有效銜接水平。這種做法顯然存在一定的理論偏差和事實背離。事實上,耦合協同反映的是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的關聯程度,體現的是二者的相關性以及程度;而“有效銜接”反映的是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相互作用的“時序動態性”,更多體現的是時間層面的繼起性、聯動性、配合性,有一定的“承前啟后”屬性。用耦合協同模型來測度有效銜接水平,顯然混淆了其理論內涵和現實意義。因此,需要從時序互動性、繼起性的視角,緊扣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核心內涵、特征維度,重新優化設計指標體系。
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與一國的經濟發展階段,農業現代化、工業化、城鎮化和信息化水平,市場化進程和制度配套體系存在密切聯系。換言之,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良性格局的出現并非具有一定的“自組織性”,而是需要具備一定的外部環境和條件保障。然而,從現有實證研究成果來看,學者大多實證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銜接的相互關系,對于實現條件的梳理、作用機理的實證還十分“鮮見”。因此,應以宏觀層面的指標測度數據為基礎,進一步建立計量經濟學模型,實證各類環境變量、保障條件對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影響方式、程度和作用機制。通過實現條件和作用方式的解構,找到制約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和實現共同富裕的薄弱環節與關鍵變量。唯有此,學者提出的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實現路徑、政策建議,才具有現實依據和經驗佐證。
從我國現實情況來看,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仍然較大,“三農”領域是打贏脫貧攻堅戰的“主戰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后,絕對貧困問題已經消除,我國整體邁入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新階段。在新階段,貧困的表現形式已經發生根本變化和逆轉,主要表現為相對貧困、能力貧困、素質貧困、“數字鴻溝”等多維貧困類型。而這些貧困類型往往具有長期性、持久性特征,只要存在區域差距、城鄉差距,這些貧困類型都將會長期存在。將“三農”作為扶貧主戰場和施政重點的錨定策略需要進行系統性變革和創新。另外,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本質上是城鄉融合發展、一體化演進的過程。僅僅站在“三農”角度來談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問題,顯然也有失偏頗、缺乏科學性。現有研究成果沒有將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同新型城鎮化、新型工業化、信息化和數字化、美麗中國、數字中國等大戰略、大方針進行銜接和整合,欠缺城鄉統籌整合方案。因此,新時期要實現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應站在統籌城鄉、一體化發展的高度系統設計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和共同富裕的工作機制、運作機制、評價機制以及制度保障體系,從根本上扭轉城鄉發展不平衡困境,實現政策遠景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