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賊老姜

侯德云

阿威小酒館，是鄰居老王引我去的。特點是食材新鮮、味道好、價位適中。幾道拿手菜，石鍋海膽豆腐、黃豆燜鳳爪、燉雜拌魚，吃過忘不掉。時間長了不去，還饞。

老王是生意人——很硬的生意，賣鋼材。幾年前不知他是得道還是成仙，自己給自己銷了號，棄鋼材于不顧，去郊區幫他爹弄果樹。我斥他一句：“累死累活，掙幾個錢？”他嘿嘿一笑，說：“不是錢的事。”

果園有忙有閑，忙時，整天不見老王身影；閑時，他愛跟我聊天——天南地北，大事小情，都聊得起勁。也聊身邊的人。開阿威小酒館的阿威，就是他聊起來的。他們是小學同學兼初中同學，彼此很熟。

老王喜歡喝兩口，我也是。每次小酌，不管誰請，必去“阿威”。阿威忙里偷閑，會親自端一盤小菜出來，再開一瓶啤酒，敬我們幾杯。實在無法分身，也讓人把小菜端來——鹽爆花生米，或者，小蔥拌豆腐，不值幾個錢，算份心意。

在老王嘴里，“阿威”跟“阿威小酒館”，有時是同義詞。

阿威是個胖子，白胖。老王淘氣，“阿白”“阿胖”一通亂叫。叫什么都一樣。阿威嘴角彎起，臉上笑瞇瞇，滿滿的佛相。老王說他實誠，地溝油之類，千萬別往他身上想。這話我信。

借著酒勁，老王把阿威的故事講了一遍又一遍。很多年前，有人見阿威生意火爆，生出歹意，雇人找碴兒。四人結伙狂吃，餐后將死蒼蠅扔進菜盤，大吵大鬧驚擾食客。如此三回。前兩回，阿威忍了，賠笑，道歉，免單。第三回，忍無可忍，一鍋開水倒過去，一個重傷，三個輕傷。

老王嘆口氣：“就這樣，阿威進去了。”隨即張開手掌：“五年，五年哪。”說罷端起酒杯，干了杯中殘酒。

我也端杯，一飲而盡。

老王給我倒酒，自己也滿上，將酒瓶往桌上一蹾，說：“阿威出來后還開酒館。說來也怪，再無人找碴兒。”

一日風雨交加，傍晚仍不歇，老王犯了酒癮，在微信里喊我。實在拗他不過，便撐了雨傘，尾隨他的腳步，一起打車去“阿威”。以往，我們都是步行。二十分鐘路途，不遠不近，適合來回散步。

店中無客。老王和我坐到散臺老座位，點菜。阿威應聲而出，說：“今天我請客，弄幾個拿手的，陪你哥倆喝。”

老王咧開大嘴：“那敢情好。”

半個多鐘點，下酒菜上齊。阿威破例端了白酒杯。老王神情大悅，第一杯，咣一下，讓他干掉一半。

喝到風停雨歇，已接近子時。阿威的演講還在繼續。我第一次見阿威說這么多話。以前覺得他口訥，現在知道不是。

阿威講的是獄中故事。不講自己，只講別人。費時最多的是老姜。

老姜有個綽號，叫姜大盜，人人都叫，真名反倒被遺忘。此人濃眉大眼，身板壯實，數九寒天穿單衣單褲，不冷。

老姜擅長對付保險柜。各種各樣的保險柜，都能對付。

老姜是阿威的牢友，兩人走得近，聊得來。

監獄里的犯人，不抽煙的少，不犯賤的也少。最常見的犯賤是撿煙頭。老姜不撿煙頭，也不準別人撿。誰敢在他面前撿煙頭，一定沒好果子吃。他會讓那人把煙頭吞掉。不吞不行。不吞，膀子一掄，賞一個大耳刮子。老姜力氣賊大，誰都受不了。

阿威學老姜，把煙戒了。

除了對付保險柜，老姜還擅長越獄。老姜是天生的盜賊，對地形高度敏感，幾乎過目不忘。他說：“石頭也有縫，不然咋偷？”他第一次進去，才兩個月，就逃了。是一座老式監獄，建在山上。老姜踩點，算時間，做準備，等機會。一日借放風之機，從旱廁的糞坑潛出大墻，沿小路下山。逢溝跳溝，逢坎越坎。至山腳，跳進水灣，洗掉渾身臟臭。正值盛夏，行前他把背心、短褲、布鞋和毛巾全都扎進塑料袋，綁在腰間，外面套上工作服。此刻換上背心、短褲、布鞋，扮作長跑者，從郊外跑向市區。靠近市區，見路邊有警車，迅速拐進樹林。潛行良久，遇一高墻，跳入，竟是一家醫院。摸進太平間，躺到停尸臺上，與五具尸體并列，一動不動挨到天黑。房外老鴰叫，風起，房門砰砰響。看尸人在隔壁，自斟自飲，還唱。唱的什么戲詞，聽不清。老姜夜半起身，溜進住院部大樓，值班室沒人，便進去拿了白大褂、帽子、口罩、聽診器，扮成醫生去查房。一趟下來，錢、糕點、水果，都有了。

老王口中嘖嘖，說：“就像演電影一樣。”

阿威沒接老王話茬，自顧自往下說。

就這樣，老姜逃了出去，到處流竄，到處偷，錢多得花不完。可有一樣，夜里睡不踏實，夢中所見全是警察。也睡女人，一個接一個，可是不敢成家。想做正經營生，也不行，手癢，管不住。有苦無人訴，悶頭抽煙，一天兩包，抽得嘴臭。三年后回老家，與舊日狗友廝混，酒后打賭，撬一家公司保險柜。夜里真去了。從進門到得手，半小時不到。收獲不小，一沓沓全是新幣，五十沓不止。該高興，卻高興不起來。心里空空蕩蕩，覺得過往的一切算計一切手段，都毫無意義。懊惱襲來，身子陡然癱軟，倚住保險柜，坐到地上。倏爾興起，掏出打火機，點火燒錢。燒一張又一張。燒到第一百零一張，門外有了動靜。兩只手腕一并，做就擒狀，對來人說：“走吧。”

阿威說：“老姜是我的教科書，沒他就沒我的今天。”

當晚大醉，沉沉入夢，我夢見老姜燒錢，一張又一張，神態自如，狀若塵外高人。細瞅，那人不是老姜是阿威。再瞅，那人不是阿威是老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