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宗魁
市場總是喜歡夸大短期的影響,而又常常低估長期的沖擊。
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后,市場出現了持續的調整,上證綜指從3200點上方調整到3030點附近,兩市成交量也不斷萎縮至6000億元以下。市場的擔心主要來自幾個方面:其一,重要會議后遲遲沒有看到落地的政策出臺,市場擔心未來的刺激政策可能低于預期;其二,防疫政策優化之后各地的感染人數迅速上升,經濟在感染“過峰”之前恐怕不容易快速恢復;其三,緩解房企流動性危機的“三支箭”已經出臺,但房地產銷售和投資依然沒有出現太明顯的改善,市場對地產的修復仍疑慮重重。
市場的這些擔憂不無道理,但聚焦的更多都是短期影響。中期來看,2023年經濟復蘇是大勢所趨,疫情大緩和之后必然帶來一定程度的經濟恢復,而宏觀政策的力度大概率也會大于2022年。
不過,在中期的經濟復蘇中,過去幾年由疫情和房地產所形成的“傷疤”可能仍會持續的影響經濟,這種創傷可能是永久性的,甚至可能徹底地改變中國中長期的潛在經濟增長水平。這樣的背景下,成長變得比過去更加困難,而保障利潤的安全性和持續性就顯得更加重要,疊加全球資金成本的上升,估值體系可能會出現重構。而對于這些長期的影響和沖擊,市場的預估顯然是不充分的,這可能才是決定未來資產價格走勢更關鍵的變量。
房地產的問題在各國的經濟史中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房地產的危機常常都會帶來金融危機,并引發經濟的大幅度衰退,其所帶來的創傷往往經歷十數年也很難平復。
讓大家銘記的一些慘痛案例仍歷歷在目——1929年美國大蕭條、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日本 “失去的三十年”,無不都與房地產危機緊密相連。
我們也正在經歷了房地產的大幅下滑,雖然沒有很多國家爆發的房地產危機嚴重,但也是中國二十多年來經歷的最嚴重的一次房地產調整。2022年1-11月商品房銷售面積同比下滑23.3%,調整幅度已經超過了2008年;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下降9.8%,也是這些年來罕見的出現了負增長;而且房企的資產負債表遭受重創,一些龍頭房企處于破產邊緣。
如此大幅的房地產下滑,會帶來哪些創傷呢?其他國家的房地產危機經驗可以給我們提供一定的參考。
首先,房地產危機會對經濟產生長期的影響。中國金融四十人研究院的王曲石總結各國經驗認為,房地產危機爆發三年至三年半以后,GDP增速才能夠明顯回升,但也無法回到危機前的水平,危機后穩態的經濟增速要比危機前平均低了1個百分點以上。房地產危機對消費的影響相對平緩,但影響的持續時間更長,對投資的影響則更為劇烈。
其次,房地產危機還會對財政和政府債務產生影響。王曲石認為,房地產危機爆發后,政府的財政赤字會急劇擴大,高峰時的平均財政赤字率甚至超過5.5%;政府債務占GDP的比重平均會比危機前提升約25個百分點。
由于經濟的下滑,財政收入會下降,財政赤字率會被動上升。而且在經濟下滑時,各國政府多半會采取刺激性的財政政策來對沖經濟,財政赤字率也會主動上升。在中國,由于地方政府存在很大的“土地財政”,房地產的不景氣會大幅削減地方政府的隱性收入,地方政府的收支壓力可能更大。
第三,房地產危機有很大概率會引發銀行危機。王曲石總結認為,房地產危機爆發后,信貸會出現較為長期的低迷,而且40%的房地產危機爆發后會出現系統性的銀行危機。


數據來源:BLS等
由于銀行有大量的房地產相關的貸款,房地產危機會引發大量的房企破產和居民房貸的違約,銀行會出現大量的壞賬。中國此次房地產調整的一個不同點在于,并沒有出現房價的大幅下跌,居民的房貸依然較為健康。不過,由于一些房企出現了流動性危機,也會產生一些壞賬的壓力,但大概率不會產生系統性的銀行危機。
三年的疫情對經濟的直接沖擊是非常顯著的,也很直觀,它讓經濟活動大面積停滯,這種沖擊主要集中在2020年上半年和2022年。2020年一季度經濟同比大幅下滑6.9%,全年GDP僅增長2.3%;2022年二季度經濟同比只增長了0.4%,前三季度GDP僅增長3%。
隨著防疫政策的優化和新冠病毒的弱化,未來疫情對經濟的直接影響會越來越小,而且經濟會出現恢復性的反彈。但容易忽視的是,三年的疫情已經使經濟的主體受到了永久性的創傷。傷疤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慢慢地修復,但傷疤所產生的永久性創傷卻是無法復原的,它將對經濟產生長期而持續的影響。
從居民的角度看,疫情使得很多勞動者收入大幅下降,甚至是長時間的失業,人們的收入預期會發生變化。以前大家都會預期收入會持續的提升,所以可以大膽的消費,甚至會負債超前消費。但疫情使得很多人的收入預期變得悲觀,收入的不穩定會使居民的消費行為變得保守,一個典型的行為就是增加預防性儲蓄。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2022年居民存款大幅增長,2022年11月各項人民幣存款余額同比增長11.6%,比上一年同期大幅上升了3個百分點。
舉個簡單的例子,假設通常情況下,居民每獲得100元可支配收入,會儲蓄20元,用80元來進行消費,其儲蓄比例就是20%。疫情的沖擊一方面使得居民的可支配收入變成了90元,而且面對未來收入的不確定性會額外的增加儲蓄的比例,假設儲蓄率變成了30%,那么此時該居民會儲蓄27元,消費63元。也就是說,居民由于疫情的影響,消費比原來削減了17元,相當于只有原來消費的78%。
疫情對消費的這種影響實際上在過去三年已經在發生。2020年下半年,疫情大幅緩和疊加一定的刺激政策,經濟各部門都有所恢復,但消費的恢復卻很不充分,2020年11月社會消費零售總額同比增長5%,這是當時恢復的最高點,但這仍明顯低于2019年8%左右的水平。2022年三季度的消費也有所恢復,但恢復的高度只達到了5.4%。如果2019年的消費增速代表了原來的趨勢水平的話,那么疫情三年已經使消費偏離了趨勢線約14%。
從勞動力市場的角度看,疫情也會帶來深遠的影響,勞動力供給有可能出現永久性的下降。疫情的沖擊使得低收入群體的就業變得困難,老年人因為感染新冠病毒的風險更高,很多人會選擇提前退休;疫情使得學校及托兒所長時間關停,為照顧孩子很多女性不得不放棄工作;而很多低學歷的低收入群體受經濟下滑的影響,收入大幅減少且不穩定,長期的失業也使得勞動技能退化,不得不被迫推出勞動力市場。
勞動力供給的下降會帶來兩種主要的經濟影響。一方面,如果短期內經濟需求得到快速的修復,那么就會出現勞動力的需求缺口,“用工荒”會導致工資快速上漲,引發工資增長性的通脹。實際上,歐美這一輪的高通脹之所以如此頑固,主要的原因就是勞動力供給下降導致了工資性通脹,它需要政策把需求壓到更低的水平才能達到勞動力的供需平衡。所幸的是,這種通脹的影響可能在中國不太會出現,因為國內并沒有采取過激的刺激政策,而且經濟需求的恢復也偏慢,不容易產生勞動力的需求缺口。

數據來源:Choice
另一方面,勞動力供給的永久性下降會降低整個經濟的潛在增長水平。我們知道,從長期來看,經濟的潛在增長水平取決于勞動力的數量、資本的投入量、技術的進步和全要素生產率等因素,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勞動力的供給下降自然就會降低經濟的潛在增長水平。這種影響可能已經在中國經濟中產生作用,這意味著中國的潛在增長水平近幾年可能已經明顯下移了。
從企業的角度看,三年的疫情使很多企業,尤其是民營小微企業的資產負債表受到極大的創傷,甚至很多企業可能還沒來得及熬到“春天”,就已經被慘淡的業績和高昂的債務壓垮。這些資產負債表受損的企業,它的行為會發生很大的改變,它們會被動的壓縮負債、縮減業務規模,并想掙取更多的現金流來還債,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去追求利潤的最大化,這會導致經濟的被動收縮。
在過去幾年,為了緩和疫情的影響,我們也采取了一些刺激經濟的措施,但效果似乎都不是很理想,里面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企業的資產負債表受損后,即使面對便宜的信貸也不敢盲目的擴表了。2022年11月存量社會融資規模同比僅增長10%,比上一年同期還下降了0.1個百分點。這些年,除了與政府項目相關的貸款外,企業的中長期貸款增長相對乏力。也就是說,企業的這種縮表行為會使宏觀政策的效果大打折扣,即政策的乘數效應下降。
疫情前,各界普遍預計,在“十四五”期間中國的潛在增長水平在5.5%左右,往后會以緩慢的速度逐漸下降。正如上文所分析的,房地產和疫情所帶來的“傷疤效應”正在深刻的改變經濟的一些變量,中國的潛在增長水平可能正在以比市場預期的更快的速度下降。這會對資本市場帶來什么影響呢?
潛在經濟增長水平的下降意味著,未來要實現一定的經濟增長變得更難了。假如以前能夠實現5%-6%的實際GDP增長,考慮到通脹的因素,大概能實現8%-9%的名義經濟增長,一些前景相對較好的行業和企業在這種環境下實現15%的增速也不會很困難。
假如潛在經濟增長水平已經下降到4.5%,或者更低的水平,要想在市場上尋找高成長的行業和企業就變得更困難了。資產負債表受損的企業也不再那么過分追求利潤的增長,如何保證現金流的充裕和利潤的可靠性成為了更為重要的因素。
A股的市場一直以來對成長股是非常青睞的,也不吝嗇給與它們高估值,這與過去中國經濟持續且穩定的高增長不無關系。但如果未來成長變得越來越困難,企業對“質量”和“安全性”的重視度越來越高之后,市場也有可能會改變原有過于青睞成長的估值體系,給予“護城河”更高的估值。因為只有在強大的“護城河”之下,利潤的可靠性才有保障,企業的經營才能夠經受住類似于疫情這樣的風險沖擊。
另外一個可能改變估值體系的變量就是資金成本。過去十多年,美國長期實施“零利率”的政策,大大的壓低了美元的成本,它作為全球資金成本的錨,也相應的使全球各國的資金成本變得便宜,這會變相的提升市場的估值。
隨著歐美不斷的加息以應付頑固的高通脹,過去“零利率”的時代恐將一去不復返。即使未來歐美可能會放慢加息腳步,甚至可能為了應付經濟下滑而再度降息,但整體的利率中樞水平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的超低水平,全球的資金成本都會水漲船高,資產的估值將會被壓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