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逝的澧水船夫號子

小時候，家住澧水邊上，常看到的是河上白帆點點，常聽到的是船夫號子聲聲。

那時候，澧水是碧綠碧綠的，皇姑山在水中的倒影是清亮清亮的。當然，那時候的澧水也是經常泛濫的，1954年我“發(fā)蒙”的那年，河里漲大水，不知沖毀了多少房屋，也不知淹沒了多少莊稼……

不過那時我僅僅是個才6歲的小孩子，還沒上學，對于那些，只不過有一點點印象而已。我家住在母親工作的學校里，一間位于教室里頭的小房間，當然母親是不準我出去的，我也只是從小窗口看到一些被洪水沖來的浪渣。

也就是在那時候，沒有廣播，沒有電視，也沒有什么玩具的孩提時代，我從窗口里聽到了那雄渾的幾乎是響遏行云的澧水船夫號子：“嘿啰嗬，喲啰嗬，嘿呀嗬，嘿呀嗬……”而伴隨著這震耳的號子的，則是眼睛里看到的那一個個船夫們黝黑油亮的壯實身軀。那些船夫，他們兩兩相對，在船頭稍后一點的船舷邊，同踏著一塊一半擱在船板上、一半伸出船外的木板，一人在船內，另一人則懸在船外，視船之大小，每邊或兩人，或四人。在我的記憶中，最多的也就是每邊四人，總共一十六人。好像是有一個人發(fā)起一聲吼，他們便齊聲吼起“嘿啰嗬，喲啰嗬……”的號子，同時使勁地搖動著手中的那被稱作“櫓”的木制工具。

那櫓的一端在他們手中，呈橢圓形，一手是握不住的，用一根粗繩連在船上；櫓的后端則呈扁長形，伸進水中。他們搖動櫓，櫓則攪動那碧綠清亮的河水，于是河水便泛起朵朵水花與條條漣漪，水花與漣漪一層層一層層地向外漫延。船向前走了，水花和漣漪便似乎在往后退，慢慢地慢慢地到得河邊，最后是溫柔地拍打一下河岸便不再見。船夫們搖櫓的姿勢則是極富動感的，先是船內的那組將櫓向上向內搖成弧形拉向自己胸前。此時，他們是后仰的，而船外那組的人則高出他們一頭，成俯視模樣。他們將櫓向下向外推向對方，腳下的木板與船板發(fā)出聲響。這響聲剛一響過，馬上，船外的那組又使勁將櫓朝自己胸前扳回，同時全身后仰，似倒向水中一般，船內的那組則成俯視狀，同時將櫓使勁推向對方。此時，腳下的木板與船舷碰觸，亦發(fā)出聲響。一時間，號子聲、木板撞擊聲、水浪聲此起彼伏，在澄碧的河面上匯成一曲高亢的交響樂……

后來我看國畫，覺得那簡直就是一幅動態(tài)的潑墨山水：背景是郁郁蔥蔥的皇姑山，底色是澄碧的澧水河，那在號子聲里漂移的船是畫面的主體，而雄渾的號子聲則給人以無盡的遐想。

如今，皇姑山依舊，而且更加郁郁蔥蔥，山頂直指云天的電視塔時時提醒人們，世界已步入現(xiàn)代化。澧水河上也建起了臥波的長橋，交通比之以前不知方便了幾多，潑墨山水也似乎更好看了。但是，那響遏行云給人無盡遐思的號子聲卻早已聽不到了。

稍大一些時，我知道了，我們津市是湘西北物資的集散地，沿河一帶每天停泊著的幾乎數(shù)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木船，就是吼著那“嘿嗬啰，喲嗬啰”號子的船夫們用櫓搖來的。這些船，把山里的桐油、紅薯和特產運到這里，再通過其他方式，或輪船，或汽車，或馬車，轉運到需要的地方。而一些日常工業(yè)用品，則也通過它們運送到山區(qū)，以滿足山民的需要。

但后來也許是枝柳鐵路的修建，使得山區(qū)的物資轉由鐵路運輸更快捷，也許是澧水的梯級開發(fā)，使得水運變得艱難，反正我是說不清楚其原因，只是覺得沒有了澧水船夫號子，生活里缺了點什么似的。

不過，這都是后來想的。小時候，我所猜想的則是，他們的脊背怎么那么“黑”呢？有小玩伴說，那是太陽曬的。但我后來在農村參加“雙搶”，一干就是十好幾天，連上衣也不穿，草帽也不戴，雖然曬脫了幾層皮，卻總是沒那么黑。又有大些的同學說了，他們是曬的月亮，晚上“曬”，才會黑。于是，我也在農忙時節(jié)的晚上，一天的勞作之余，赤裸著上身，在生產隊的曬谷坪里“曬”月亮，可一個夏天過去了，也不見黑。再后來，又有人告訴我說，他們是常年在水上，被“河風”吹黑的。這，我就沒辦法了。我只記得那時悄悄地“玩水”后，回到家里撒謊都逃不過母親，她用手指甲往你皮膚上一摳，一條白痕就出賣了你。

而在我記憶中，船上的船民則是很憨厚的。記得有一次，我母親叫我去船上換紅薯，那時候，紅薯還不像現(xiàn)在那么“金貴”，一斤大米可以換五六斤。我提著一小袋子米到了一艘船上，一位大約四十來歲的漢子問我干什么，我說換紅薯。他掂了掂袋子，躬身鉆進船艙，一會兒工夫，搬出大大小小十多個紅薯放到我面前，說，不稱了，回去吧！我當然不知道那有多少，但卻覺得提起來好重，看我提得有點吃力，那漢子便幫我提到岸上，我才三步一歇兩步一停地回到家里。回到家，母親問我怎么這么多，我說我也不知道，那人要給我，我還累得“要死”呢。

回家后我忽然想起，那個人是不是搖著櫓，在船上喊著“嘿啰嗬，喲啰嗬”中的一個呢？真笨，怎么就沒有想起問問！

20世紀80年代初，我在省城讀書時，有一次在湖南劇院看省歌舞劇院的演出，其中有一個節(jié)目就是“澧水船夫號子”，一下子就把我?guī)Щ亓四莻€年代，我興奮得呀……30多歲的我，要不是同伴拉一下我的手，我差點跟著吼出聲來……

“嘿嗬啰，喲嗬啰……”，好幾天時間里，我耳畔都回響著那雄渾的響遏行云的澧水船夫號子，那早已遠逝的澧水船夫號子……

題圖/陳自罡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