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人堅強地活著、抗爭著,還在幫助別人去戰勝脆弱與絕望,這是一種比醫藥更強大的力量。
去年歲末,在家里獨守書房。因為自己“陽”了,怕連累家人和朋友。我原先也喜歡在書房里一個人看書、思考,有時寫點文章。但那種時候,心情是舒展的,行動是自由的,吃喝是隨意的,氛圍是輕松的。有時友人來訪,交談也是淡然的,沒有任何的牽掛與憂悶。現在不同了,難免有些許顧忌和不安。
桌子上放著尼采寫的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隨意翻翻,想尋找一點思緒,驅散腦海中的塵霧,讓自己清爽起來。
在該書《讀與寫》的那一篇里,我便讀到這樣一段文字:“一切寫下來的東西當中,我只愛人們用自己的血寫成的東西。用血寫吧,而且你將體會到,血就是精神。”接著又讀到了我特別有感受的一句話:“誰若用鮮血和格言寫作,他就不愿被人閱讀,而是要被人背誦的。”他還在文中斷言“格言當是山之頂峰”。
我寫作了一輩子,爬格子的歲月把頭發都染白了。但我從未想到過,自己是否在用鮮血寫作,更不曾意識到用格言寫作。在我的心中,格言是不可以輕易寫出的。那應是人的一生最深邃的閱讀和生存體驗,鑄成的精辟獨見與靈魂剖析,應是智者的哲思光芒,強者的血性迸射。這樣形成的格言文字,自然也就能創造文學的頂峰。當然寫出的東西,被人背誦銘記也就順理成章了。
今天我才真正明白,原來寫作是一件何等純潔、神圣、嚴肅、莊重的事情。這種認知似乎與當下的冠狀病毒感染無關。說是無關,其實也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的。就從微信上傳遞的大量信息來看,都在莫衷一是地說著用什么藥,如何治,誰又怎樣怎樣。我不太愿意看這些東西,我認為人的不同,就在于要有自己獨立的思考,或者說有自己的生命血色。
如君不信,你可以細心觀察一下窗外庭院飄墜在地上的落葉,被寒風吹起又拋下。它是何其地無奈與凄慘,又會讓人看到了自然生命的顛簸、蒼涼。還有往日擁擠在路邊行走的人群現在也漸漸消失了。只有形影孤單者在匆匆前行。我幾次想下樓,走入寒風中,去感受這種冷漠的沉重,嘗試一下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然而,我沒有行動。我依然站在窗前凝望眼前的一切。
這時,院墻邊的那棵老樟樹,在寒風中搖晃了起來,我發現從枝頭飄下的枯葉,在陽光的照射下,竟有些許微紅。這不是樹葉的血色么?我想,此刻的香樟樹也在寫自己生命的文章呵!
它也是用血在寫。
這時,我想起了群山之中的頂峰,想起了萬木之中的紅楓,想起了烈火中永生的靈魂、沙場征戰的烽火;想起了抗疫前線的旗幟,堅守在生死搏斗病房的鐵骨與生命的不息血脈。
人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盡管同樣都在面對病毒,甚至有的已經中招。但總會有人堅強地活著、抗爭著,還在幫助別人去戰勝脆弱與絕望,這是一種比醫藥更強大的力量。人所以倒下,也是因為生命的血液不再沸騰涌流。那么怎樣才能讓自己有一種信心去推動支撐生命血脈恒久鮮亮滾燙呢?自然便是在心中始終燃燒的希望之火。
我知道,這棵香樟樹,已開始燃燒自己的血脈,并向著逼近它的寒流和昏暗的暮色,舉起了生命火把。
它是在向大自然宣告,生命的衰老也是可以戰勝的。
這種情景的出現,已經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的存在。它在啟示我,人是有精神的,精神又是可以改變人的。只是現在用來塑造人的精神的東西,不是簡單地重復別人的勸導和說教,而是靠自己生命的悲壯色彩和形象標識來積蓄能量。
意識到這一點,我不再有任何的恐懼和絕望。我深信自己的醒覺,就是格言,就是生命綻放的血色花朵,就是人生山脈上的光明頂峰。
我忽然想起了剛泡好的那杯茶,還沒有來得及喝,就寫起這番感慨來,而且有點心血來潮。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稿紙上用小楷寫出的行行漢字,在提醒我,今天你的這篇文字,是用自己的血寫的。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