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春三月的一個周日,我們來到瀏陽河第一灣株樹橋村澗山,采訪毛玉春醫生。村黨支部書記張文福和黨建專干黎茂菊女士領著我們去毛醫生家。
走進鄉村公路旁一棟簡易樓房,只見毛醫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正在等候我們。我們打量屋里,全是20世紀留下來的舊家具。一張治療用的轉椅,底盤銹跡斑斑,坐墊的白色里子布從黑色的人造革皮下拱出好幾處來,黑白分明。只有靠窗戶用舊門板架著的工作臺上,上百個拔火罐用的竹筒,顯得清新雅致。張書記說:毛醫生是他們村堅守初心、樂于奉獻的優秀共產黨員,村民有口皆碑的好醫生。毛醫生連忙謙遜地說,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事,不值得提。
1958年,12歲的毛玉春小學畢業,就參加生產勞動,勞作之余四處找書讀。堂伯讓他讀《備用千金要方》。他如饑似渴地閱讀,背誦了書里的藥方,特別記住了如何做醫生。做醫生要有慈悲同情之心,看到病人,要感同身受。從此,小小年紀的他,立志做一個像孫思邈那樣的名醫。
1968年春的一天,澗山大隊的干部會議上,正在討論選拔人員參加湖南中醫學院赤腳醫生培訓的事。大家一致認為:毛玉春思想上積極要求進步,為人忠誠善良,又有中醫基礎,是最合適的。從此,他正式走上了從醫之路。而且,一干就是50余年。直到現在已過古稀之年,仍然堅守在澗山衛生室。
當我們問他50多年來樂于奉獻的事跡時,毛醫生又沉默了,不愿意宣傳自己。
黎專干告訴我們:1986年10月,村民曾端佳的小孩高燒不退。送到毛醫生的衛生室時,已經生命垂危。毛醫生看到臉色鐵青、呼吸微弱的孩子,一邊問情況一邊號脈,二話沒說,全力展開救治。孩子終于轉危為安。曾端佳夫婦喜極而泣,當伸手向衣袋里掏診治費時,卻半天拿不出來,一臉尷尬。毛醫生見狀,小聲安慰他們:“不要緊不要緊。”連忙請老婆拿出300元,讓夫婦倆趕緊送孩子到上級醫院繼續治療。
毛醫生不單為周圍鄉親免除醫療費用,對其他地方的患者也同樣如此。
1990年5月,患者劉伏成,在毛醫生處治病,治療費用共4000多元。因他家上有年老不能勞動的雙親,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兒,自己常年生病不能勞動,家庭極其困難。毛醫生跟老婆一商量,為劉伏成免除了全部費用。
毛醫生樂于助人的事舉不勝舉。黎專干如數家珍:毛醫生從不利用職業之便向患者兜售藥物,藥物售價總是低于市場價,經常贈送一些藥物給手頭拮據的患者。就是診療費也一直是按最低標準收取。比如拔火罐,有的人收取十幾二十幾元一個,一次至少需要花費幾十上百元。毛醫生不管多少個火罐,一次只收取十來元,甚至不收取。半個多世紀的行醫生涯,毛醫生接診、治愈來自全國各地各類患者不下萬人次,先后為患者捐助四萬多元,讓利給患者不下百萬元。
1997年,是毛醫生最難熬的一年。大兒子因沒錢討不到媳婦,唉聲嘆氣;經營30多年的藥店,因收費低廉、入不敷出,在許多新藥店不斷開張的鞭炮聲中倒閉;特別是老婆陳凡桂患有重癥肌無力,久病醫治無效去世,他肝腸寸斷。近三十年來,自己少收、不收診療費,還給患者送藥捐錢,老婆總是默默支持。說到老婆寧愿自己受困受苦,從來沒有一句怨言,毛醫生熱淚盈眶:“做牛做馬我也還不清對老婆的虧欠!”
老婆臨終前,多次交代毛醫生不要過度悲傷,一定要再娶。幾年后,兒子兒媳婦看到形單影只的父親,想到有些事情是子女無法照顧的,好幾次勸父親再娶,都被毛醫生拒絕。
我們喝了茶,起身到他鄰居家走訪。鄰居告訴我們,毛醫生老婆去世后,城里某大藥店請他去坐診,月薪挺高的。可是不到一個月,毛醫生卻卷起鋪蓋回來了。原來那個老板要毛醫生給病人多開藥、開高價藥,毛醫生不但不開,還說昧著良心賺錢不踏實,睡不好覺。后來那個老板又開著車來做工作,希望他回去。毛醫生硬是沒有再去,他在家里又重新為鄉親們治病。
重操舊業的毛醫生,仍然收費低廉。有人勸他,識時務者為俊杰,他泰然處之;有人為他介紹對象,他一律拒絕。我們突然明白毛醫生為什么不再娶老婆了,便對他說:“毛醫生,你老婆默默支持你無私奉獻。如果再娶,擔心找不到夫唱婦隨的女人吧?”
毛醫生終于點了點頭,嘆氣說:“知音難覓呀!”
毛醫生也給我們兩人進行了診治,我們掏出百元付診治費時,毛醫生拒絕了。他說自70歲起,政府發給他的老年補助已經夠用,就一直沒有收取過任何費用了。他三個兒子都是靠自己本事成家立業,他居住的這個樓房,也是他小兒子打工賺錢建的。
2016年2月,他70歲生日的晚上,毛醫生盯著一疊賬本,賬本里有多少錢,毛醫生從來沒有算過,來治療的人中,一時帶少了錢,就記在上面。毛醫生盯著賬本想了許久。最后,他一把火將賬本全部燒掉了。
毛醫生從醫50多年,開藥店30多年,兒子娶媳婦沒能給錢,建樓房同樣沒能給錢,他的家具是陳舊的,衣服是洗得發白的,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采訪歸來的路上,久雨初晴的天空云淡風輕,空氣中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筆者想起了這句唐詩。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