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伯媽彭淑娥,今年88歲,沒學過接生,但她順利接生過八十多個難產嬰兒。她接生不動刀剪,只在產婦的頭上和肚子上摸摸,說幾句話,孩子就順利出生。她怎么這么神奇?聽了伯媽的講述,我落淚了。
伯媽年輕時候美麗聰慧,家教甚好,她從小有個理想,就是做一名像白求恩大夫那樣的人。她發奮讀書,考上了常德醫專,理想很快就要實現了。1958年,伯媽以優異的成績從常德醫專畢業。她被通知要去偏遠的地方當醫生。
扎根農村,并沒有給伯媽帶來沮喪,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城里醫生多,我到農村去。”
于是,伯媽被分配到了湘陰縣的西鄉,專門治療血吸蟲病。
1972年,伯媽被調到了湘陰縣青山島。
青山島是洞庭湖流域的一個孤島。1941年,侵華日軍在青山島制造了“青山島慘案”,幾乎殺光了山上的勞力,搶走了財物食物,燒光了山上的房屋。經過三十年的時間修復,青山島上雖然人口慢慢增多了,但生活條件依然十分艱苦,到處是魚腥味。
青山島十里長兩里寬,大約有兩千人,在伯媽過去之前,是沒有醫生的。居民頭痛發燒都是靠扛,如果確實是發了要死人的病,就只能坐渡船去“汨紡醫院”(編者注:當地人的習慣喊法,實際為“屈原農場職工醫院”)。
伯媽是作為“血吸蟲醫生”調到青山島的。青山島的老百姓都很高興有了醫生。因為有個大病要去汨紡醫院太麻煩了,船一天也只開一趟。
伯媽是島上唯一的醫生,所以不管誰有病,不管什么病,只要喊彭醫生,伯媽都會趕過去治療??刹畫屩荒苌暾埖街窝x病的藥,其他病的藥從哪里來?
伯媽說:“那時候他們扛不住的病一般都是急性闌尾炎。我沒其他辦法,手里只有吊針和阿托品,就給他們先上吊針,然后再吃阿托品。”現在想來,伯媽的那種治療,跟“扛”又有什么區別?偏偏,那些漁民就是信任伯媽。
治血吸蟲病的藥里,有一部分是免費藥。那些免費藥具有消炎的作用,伯媽就找各種途徑去申請,拿回來給那些非血吸蟲病的病人吃。
伯媽在常德醫專學了不少的臨床醫學知識,可有一樣沒學,那就是接生。
伯媽到青山島后的不久,有一天深夜,她出診回來,背著藥箱,走在堤上,聽到碼頭那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哎喲”聲。她趕緊過去看,是一名年輕產婦,家屬抬著她在等渡船去醫院。
那個年代,農村女人生孩子都是在家生的,每個村里都有接生婆,實在難產生不出了,才會去醫院。這個躺在碼頭上的產婦也是這種情況,她在家生孩子,羊水已經破了,可孩子卡在產道里,接生婆已經束手無策了,家屬才臨時用門板抬著她去醫院。
產婦的家屬看到彭醫生背著藥箱來了,像看到了救星。
伯媽看看那位產婦,產婦因為年紀輕,恐懼得全身在痙攣。這樣等下去,恐怕大人小孩都難保了。伯媽挽起袖子,摸著產婦的頭,附在產婦的耳邊,輕輕地說:“放松,別怕,我是彭醫生……”
產婦在昏迷中聽到彭醫生的聲音,她的恐懼感頓時消失了,整個人徹底放松下來,肌肉不再繃緊,身體也不痙攣了,渡船還沒來,孩子就在碼頭邊生出來了。
孩子滿月后,那家戶主背著滿滿一蛇皮袋的魚蝦來感謝伯媽,還抱著孩子來認伯媽做“干娘”。伯媽收下了這個“干崽”,但謝絕了那一袋魚蝦。
再后來,青山島的其他婦女生產,都會來喊彭醫生接生。只要人家來喊,伯媽都會去“壯膽”。很神奇,不管多難的生產,只要彭醫生一到,產婦就立馬露出了笑容,孩子就順利出生。時間久了,大家就將伯媽的那一摸一語神化了。但伯媽接生有自己的原則,她絕不搶接生婆的飯碗。每一戶人家請她去接生,她都會帶上村里的接生婆一起。
伯媽在青山島工作了八年,后來被調到了同樣偏遠的楊家山血防站。伯媽走的那天,青山島家家戶戶空了房,大家都跑到堤上來送行,尤其是那些被她接生的孩子,七八十個,他們有的提著雞蛋,有的提著魚蝦??粗磲t生上了渡船,堤上哭聲一片。
伯媽離開青山島四十二年了。
去年,伯媽的兒子陪著她,在長沙步行街的一個攤位前看貨,那攤主看了伯媽好久,說:“您長得跟我老家的彭醫生好相像。”伯媽一聽,問他老家哪里,那人說是湘陰青山島。那人說,如果沒有彭醫生,他就死在娘肚子里了。得知眼前看貨的老太太就是彭醫生,那攤主激動得抱住伯媽,哇哇大哭。
談起青山島的那八年經歷,伯媽認為生孩子需要產婦堅定的信心和頑強的毅力,她懇切地說:“生孩子的人信奉的是我身上的標簽:學醫專業的大學生,國家分配下來的正式醫生。正是這個標簽給她們帶來了安全感,幫她們消除了恐懼心理?!?/p>
伯媽說的是對的!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