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哲學語境下《金燕子》與《黃飛鴻之壯志凌云》之比較研究

在東方哲學體系中，陰、陽是貫徹始終的哲理。陰、陽也發展出了陽剛與陰柔的美學理念。陽剛意指積極向上的精神，寬厚豁達且剛 強凌厲的氣度，堅持正確的行事準則、正直仗義的言行；陰柔則指徐婉幽遠的藝術風格。[1]這種美學理念進入電影藝術，在武俠電影中得到很好的體現，然而因個人美學認識程度的不同，不同的導演對于陽剛與陰柔各有側重，本文對比張徹導演的電影《金燕子》以及徐克導演的電影《黃飛鴻之壯志凌云》，來展開對武俠電影中俠義精神的探索。

一、《金燕子》中陽剛與陰柔的二元對立

張徹的武俠電影常被冠以“陽剛武俠”之稱。所謂陽剛， 據《易經·說卦傳》中記載：“昔 者圣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 之道， 曰陰與陽；立地之道， 曰柔與剛……”[2]大意為“圣人根據事物規律創立了表示上天的方法叫作陰和陽；創立了表示大地的方法叫作 柔和剛”，因此陽剛即是天地間一股浩然正氣，頂天立地，疾惡如仇，表現出積極向上的生命 力。中國古人常以男子的英雄氣概、健壯的體 魄、堅毅雄壯的作風作為陽剛之氣的表現。陽 剛所代表的就是一往無前的勇氣和對事專一的堅毅性格，而這恰符合中國古人對于男子意象化的形象闡釋，因此古人常以男子作為陽剛的代表。從這種思維出發，張徹導演的影片多以陽剛之氣雄厚的男子作為主角，如《獨臂刀》 中的方剛、《保鏢》中的駱逸等，都是陽剛男子的代表人物，而在影片《金燕子》中，張徹導演雖然以女主角金燕子的名字作為電影名， 但在影片中著墨最多的卻是男主角銀鵬（男主角外號），這與胡金銓導演的影片《大醉俠》 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女主角金燕子有異曲同工 之妙；又因兩者之間無論是扮演女主角的演員還是影片中女主角的姓名都是相同的，名義上《金燕子》又是《大醉俠》的續集，不由讓人 浮想聯翩。不知是兩位電影大師巧合的玩笑還是心心相印的藝術認同感所致。《金燕子》中的男主角銀鵬， 白衣飄飄、疾惡如仇， 一柄長劍、一匹白馬行走江湖，額上的長長的傷痕意在暗示其多舛的命運；然其對于惡人的除惡務盡，又多次身犯險境、以寡擊眾的廝殺，都不能讓其淡定的神色有所動搖，這些無不在展示其當時第一劍俠稱謂的實至名歸。疾惡如仇的性格、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風，讓這樣的白衣劍俠處處" 彰顯陽剛的浩然正氣，如此強硬的處事作風讓" 銀鵬這樣的銀幕形象更具有陽剛之氣。

張徹導演將陽剛與陰柔看作對立的兩面，在推崇一方的同時，必然對另一方有所裁剪，這就導致《金燕子》整部影片陽剛氣十足而陰柔氣相對不足。影片片面展示男性的陽剛之美，硬橋硬馬的武打設計讓江湖廝殺充滿力量感與強烈的場面張力，但卻缺少很多細膩的情感投 入，武林乃至俠客的俠義精神始終有所缺失。

二、《黃飛鴻之壯志凌云》中陰柔與陽剛的協調統一

在中國古人的思想體系中，對于陰陽的理 念，比起分立， 更多是對陰陽融合的神往。《莊 子》有云： “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 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1]中國古代圣賢認為陰陽乃天地之極，兩者只有 相融，萬物方從中產生。中國古代啟蒙讀物《幼 學瓊林·夫婦篇》中曰： “孤陰則不生，獨陽則不長，故天地配以陰陽。”由此可見，東方 古典哲學思想對于陰陽的看法不是相互獨立，而是對立統一。陰與陽缺一不可，故在萬物中，唯有陰陽協調方能至天人合一之境。

《黃飛鴻之壯志凌云》的武打設計相較 《金燕子》而言，在著重表現力量感的同時，也展現出“陰柔性”的一面。《黃飛鴻之壯志凌云》中最精彩的打斗設計莫過于倉庫中的長梯大戰，整場打斗可以看出其與《金燕子》有" 很明顯的不同。首先，在對決廝殺時， 《金燕子》中的銀鵬對敵無情、蔑視，武打動作實用、有效，講究一招制敵的冷酷與力量感。敵我雙" 方都手持武器，銀鵬更是手持利劍；劍為利器，利者為剛，剛者為陽。對上為惡者，銀鵬出手 即殺，毫不留情，出招只進不退，剛利之鋒所向披靡。從這可看出銀鵬的俠肝義膽和除惡務 盡的陽剛之氣。而黃飛鴻的對決場面則在其陽剛之上增添一絲柔和，黃飛鴻與嚴振東更多的 是拳腳對抗，相比于刀劍，拳腳的殺傷力有限，攻擊性略弱，且雙方對戰，你來我往，互有損傷，雙方拳腳更多的是對招與拆招。在升格鏡頭和 音效的搭配下，流暢的對攻動作在展現動作美 感的同時極具力量感，雖沒有鮮血橫流的慘烈 場面，但在打擊感上更具視聽效果。其次，在對敵目的上， 銀鵬以“殺人”為核心，劍法凌厲，講究一擊必殺；而黃飛鴻是在“降人”，拳腳 的打擊只會讓對方失去行動力，從而達到阻滯 敵人的效果。例如在倉庫大戰中， 黃飛鴻以“擒拿手”使嚴振東右手骨節錯位，從而降低嚴振 東的騷擾程度；即便是面對作惡多端的沙河幫 眾人，黃飛鴻都是以制伏為主，沒有殺心。從這可以看出，黃飛鴻對于惡人的態度是有所寬 容的，這就與銀鵬除惡務盡的無情有明顯的不 同，但兩個人都富于伸張正義、鏟奸除惡的俠 義精神。黃飛鴻相比于銀鵬，在陽剛之外多了一點柔和，陽剛與陰柔在黃飛鴻身上達到巧妙 的平衡。

三、中國傳統思想對俠義精神的影響

對于武俠電影而言， 俠義是其展現的重點，無論是《金燕子》還是《黃飛鴻之壯志凌云》，都是在表達俠義精神，但兩者的俠義卻有很大 的區別。一者快意恩仇，一者為國為民，雖都是俠義精神的體現，但兩者的表現與源頭卻各 有偏重。

《金燕子》中的銀鵬，他的俠義更多的是 “江湖中的俠義”。《墨子·公輸》一文中記錄，楚國欲討伐宋國， 墨子前往勸說楚王。墨子言：“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墨子舍身以救宋國，維護正義，這種舍身就義、幫助弱小的精神便是“江湖俠義”的由來，是墨家精神的傳承。銀鵬的俠義" "便是出自墨家思想。影片《金燕子》中，銀鵬" "快意恩仇，其所行所為皆是出于自己對于善惡" "的評判，且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銀鵬多次身陷險境，與數倍于自己的敵人廝殺，且出手無情、斬盡殺絕，是出于最純粹的俠義觀。在" "銀鵬心中只有絕對的善與惡，不會為惡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改過所影響，這是對墨" "家俠義精神的極端化表現。影片中銀鵬所使的絕技“替天行道”，顧名思義就是替正義去鏟" "奸除惡，并其自詡為正義的化身，銀鵬的心高氣傲以及對惡人的蔑視便可看出源于此。《墨" "子·兼愛下》言： “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墨子對于俠客的定義是言行一致、從一而終、守信重諾，銀鵬除了對惡人“除惡務盡”，哪怕是身受重傷依然不改" "其劍俠傲氣，還在情感上對師姐謝如燕始終如一，未曾對身邊之人動過情。在筆者看來，片中的媚娘只是銀鵬泄欲、解壓的存在，雖然銀鵬對其有意，但礙于“俠客”守信重諾的特性，" 這種情感只能屈居于銀鵬對謝如燕的情感之下。銀鵬在影片中的種種形象，都是在彰顯墨" "家“俠客精神”，這種精神可以看成是“小我”對待社會的態度，而張徹導演為影片諸多人物" "賦予了陽剛的美學內涵，銀鵬則是其中的典型代表。然“剛則易折”，銀鵬的剛硬作風使其" "在所向披靡的同時也使其下場慘烈。陽剛到極" "致會反傷其身，故銀鵬的結局從其出場就早已注定。由此可見陽剛之慘烈在于“剛則易折”，需要陰柔的輔助。

水者為柔，《將苑》中說： “善將者，其 剛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強，以柔制剛。”柔乃剛之對面，雖弱卻勝強。中國古人 認為柔并不是剛的絕對對立面， 兩者相輔相成，就如同墨家與儒家一樣，兩者有相似性卻也有 所不同，墨家的俠義是“江湖的俠義”，而儒 家也對俠義有所見解，是“社會的俠義”。

儒家經典在于“仁”。《論語·顏淵》言：“樊遲問仁。子曰：愛人。”[1] 孟子也曾言：“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 敬人者，人恒敬之。”[2] 儒家講究的仁愛，不 僅對自己更是對他人， 《黃飛鴻之壯志凌云》 所塑造的黃飛鴻形象就是仁愛的化身。黃飛鴻 與敵對戰多用拳腳，且點到為止，旨在阻敵護 己，彰顯出仁義之風。首先，電影中與之相對的嚴振東更似銀鵬一般，秉持墨家思想，快意 恩仇、出手凌厲。黃飛鴻與嚴振東對戰，嚴振東的辮尾暗器殺傷力大且卑劣，不為俠義人士 所齒，卻是殺敵利器；黃飛鴻在暗器握于手中時，并沒有將之收為己用，而是用其劃斷嚴振 東的辮子，由此可見黃飛鴻秉持俠義之心，目的在于阻惡，而非殺戮，這是仁義的表現。其次，哪怕是曾經的敵人，在嚴振東被射殺之時，黃飛鴻依然伸出援手，不懼槍火，將生死置之 度外。孔子在《論語·子罕》中說： “知者不惑，仁者不憂， 勇者不懼。”孟子也曾言：“仁 者無敵。”黃飛鴻的仁義是整部電影中其身份氣質的集中表現， “仁者無敵”是其代名詞。黃飛鴻不似銀鵬是源于墨家思想的俠義，而是 儒俠。

[作者簡介]牛洪瑞，男，漢族， 山東淄博人，南京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戲劇與影視。

[1]出自陳昀曲《胡金銓與張徹武俠電影美學風格之比較》，《電影文學》2020年第19期。

[2]" 出自楊天才、張善文譯注《周易》，中華書局2011年出版。

[1]出自莊周《莊子》，西苑出版社2016年出版。

[1]出自孔子《論語》，北京聯合出版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出版。

[2]出自孟子《孟子》，北京聯合出版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