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逝》是魯迅創作的唯一一篇愛情小說,也成為后人研究魯迅愛情生活和愛情觀的重要資料。有很多學者認為,不應該把作家所虛構 的文學作品跟他們的現實生活掛鉤,但筆者卻 不這樣認為。巴爾扎克、契訶夫等一系列現實主義作家,他們的文學創作幾乎全部取材并反 映現實生活,里面寄寓了他們的思考。而魯迅 的情感生活必定對其創作《傷逝》有影響。
魯迅的目光給人的印象向來是冷峻的,魯迅本人也非常善于自省。他在熱戀中創作的這篇《傷逝》是他對戀愛、婚姻關系的一次直抵人心的拷問。魯迅選擇這時將它寫成,恰好也印證了這篇小說的結局正是魯迅為之驚懼的結局。《傷逝》雖然以涓生的手記的形式完成,所記錄的也大都是涓生的言行和想法,從中似乎可以嗅到魯迅所表達的觀念是“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創造”,但是細細揣摩涓生自 我的模式化和子君的稚拙,就能察覺到魯迅不動聲色的反諷。
《傷逝》極其具有蠱惑性,涓生所表達出的真摯動人的感情很容易使讀者信服,涓生的視角與魯迅想表達的觀念容易被合二為一。涓生作為感情中的“戴罪之身”,其講述往往真假難辨,因此,如何發現、理解并最終反思魯迅藏在《傷逝》中的反諷便是分析小說文本進而探尋魯迅愛情觀的關鍵任務。
一、無法真正贖罪的涓生
《傷逝》這篇小說的標題很耐人尋味,為何要在“傷逝”這樣一個如此古雅的詞語之后加上“涓生的手記”這么直白的解說,如此組合既有冗余之嫌又顯得極不協調。其實小說作者大都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所有的小說都需要有一個敘述者,這是之后讀者進行小說閱讀的關鍵。然而既然是關于愛情的小說,為何魯迅只將涓生一人作為敘述者?這其實涉及一個應用十分廣泛的寫作招數:當作者的敘述人稱采用第一人稱時,往往會將這個敘述者設置為不可靠敘述者,他所敘述的內容往往是不可信的,他僅代表虛擬敘述人,而非作者的觀念。用這種方式寫作的很多膾炙人口的作品,例如《洛麗塔》《局外人》《竹林中》等。《傷逝》的巧妙之處就在于涓生不僅是小說中的人物,更是小說中僅有的敘述者,魯迅特意這樣設計 就是想讓這篇小說既要展示出涓生戀愛時的言行和心緒,又要呈現出涓生的“懺悔”,即涓生心坎里對當時與子君戀愛的行為和心理的二次敘述。要完成這樣的任務,追憶性的手記這 種體裁分外合適。
子君固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她的心聲完全被掩蓋在了涓生的手記中。涓生的虛偽通過仔細分析是可以明顯地感知到的。首先涓生是有其值得哀憐的地方的, 那就是他已經不愛了。從熱戀時熟知子君的腳步聲并為之心花怒放, 到果敢地表白自己的愛,再到無法承受生活所 帶來的打擊和壓力,最后在圖書館逃避生活和曾經愛過的人,從熱愛最終到無愛,其中一切 的轉化都是自然而然的。既然愛是人類無法操縱的情感,那么人類就更沒有辦法決定不愛。
而此刻兩條道路擺在涓生的面前:第一條是對子君坦白自己已經不愛她的事實;第二條是不 說,把分離的想法藏在心里。只要不說,二人 就可以繼續荒謬地生活在一起,相當于涓生欺 騙著子君,也欺騙著自己,可這樣他就會陷入 空乏的境地;要是鼓起勇氣坦白事實,則會毫 無保留地將“事實”的沉重包袱甩給還在愛著自己的對方,讓她只身承受這份痛楚。涓生最 終選擇了第一條路,他自己是不會陷入空乏了,但卻難以逃脫良心的拷問。其實無論坦白與否 都是一種苦楚,因為痛苦是源于涓生自身的、內在的、無法逃脫的道德責任感和犯罪感,要 是涓生是所謂“沒心沒肺”的性格,自然也就 不會痛苦了。
然而魯迅情節設置的精湛之處就在這里——涓生把痛楚卸給對方之后,即使是良心道德上的負擔,涓生也不愿意承擔,于是涓生的手記便應運而生。這篇手記的本質就是涓生為了卸下那些道德負擔,躲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進行虛偽的贖罪。
我們不妨挑揀一些細節進行分析。
先是求愛的過程。魯迅為文一向簡潔,而這篇小說求愛的篇幅卻異常長。涓生學電影里的方法,飽含熱淚握著子君的手單膝下跪,自以為二人的愛情已經修成正果,而諷刺的卻是,涓生一想到自己求愛的場景,就感到“很愧恧”,這成為“不愿再想的淺薄”,是“可笑的電影”,甚至是“可鄙的”。然而,子君并不覺得可笑,還經常命令涓生去復述當時他那些求愛的語言,這其中的原因就是子君深愛著涓生, “是那樣的熱烈,這樣的純真”。涓生之所以敘述這些,是因為涓生的潛意識里面認為,如果愛情足夠熱烈、純真,是可以包容對方稚拙的行為的。可涓生的手記中關于求愛這一段的第一句話竟是“我已經記不清那時怎樣地將我的純真熱烈的愛表示給她”。讀來難免不寒而栗,這是魯迅用詞的美學,也體現了敘述者涓生前后不一的虛偽性。既然愛情的雙方心中都是純真、熱烈的愛,那為何其中一個人的愛可以包容另一個人的稚氣笨拙的行為,而做出這種行為的人卻非得言辭激烈地去貶抑自己的愛的行為呢?
無獨有偶,涓生第二個虛偽之處便是說自" 己花了三周的時間“清醒地讀遍了她的身體和 靈魂”,然后對子君說," “愛情需要時時更新,生長,創造”。在此涓生并沒有描述子君的身體,這證明子君的美丑并不是造成涓生從愛到不愛 的重大原因,涓生所謂的“清醒地”的真正內 涵不過是麻木不仁罷了。所以這又是一種自以 為是的溫柔的語言暴力:倘若我們對某個事物非常滿意, 我們是不會要求它再去更新、生長、創造的,我們甚至會祈求它不要去改變。涓生的這句話宛若有理,可真實用意就是要指摘子君。而這時的子君必然是不知所措的, 只能“領 會地點點頭”。涓生說清醒地讀遍了子君的身體和靈魂,可是子君的身材和樣貌是不可能更新、生長和創造的。子君的靈魂變得無趣,也 是因為她受困于家庭瑣事。涓生此處自我說服 而得出的“愛情真理”在現實面前是荒誕無比 的,從而也構成了反諷的敘事。
后文中涓生繼續虛偽地說“我不吃,倒也罷了;卻萬不可這樣的操勞”,筆者認為這句話是這篇手記中最為謬妄的一句話。后來涓生被辭退后他對食物又是這樣描述的: “只是吃飯卻依舊給我苦惱。菜冷,是無妨的,然而竟不夠;有時連飯也不夠……”涓生不可能不吃飯,于是,子君就不可能停止做飯,但是涓生卻嫌棄整日操勞的子君,嫌棄她乏味的靈魂:“子君的功業,仿佛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喂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再說涓生被辭退時,他幾乎本能地覺得這事不能算是打擊,可他立刻感受到了子君的怯懦,事實上這就是涓生在手記里的非客觀敘事,即一種貶低式的影射,也就是涓生將自己不愿意承認" 的自己身上的怯懦悉數投射到了子君身上,卻又在手記中嗔怪是子君的“怯懦”拖累了自己。這便愈加催生了涓生躲到圖書館的逃避心理。無論是前后關于吃食的矛盾,還是加在子君頭上莫須有的罪名,抑或是從子君身邊向圖書館" 的逃離,涓生自始至終都在使自己的行為合理化。
在這篇手記中,涓生越是真誠地去傷感和 懊悔,他的偽善就越是被暴露了出來。在涓生 的主觀敘事當中雖然沒有給子君發聲的機會,但是通過一個極其微妙的細節還是能夠透露些許出來。熟知魯迅的讀者都知道,魯迅在小說 中起的名字和使用的意象都是非常有講究的,子君養了四只油雞和一條狗,狗的名字叫阿隨,從中很明顯就能體悟到子君對待這份愛情的態度:即使生活條件和社會環境對于這對情侶來 說都極不盡如人意,但子君仍愿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是涓生先宰了雞,后扔了狗,子君凄慘冰冷的面容背后不僅是雞和狗的離去,更是隱隱察覺到下一個被拋棄的就是她自己。即便如此,她還是懷有一線希望,并試圖 盡力挽留愛情和涓生,直到涓生使出了最致命 的一“招”: “我已經不愛你了!”愛是子君留在涓生身邊唯一的理由,當涓生抽掉這個理 由,子君就不得不離開了。
涓生在圖書館枯坐, “參悟”出自己為了盲目的愛,已經將別的人生要義全盤疏忽,他認為在這要義中首要的便是生活。涓生在此說道“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這句話是沒錯的,然而在他的手記中表現出來的努力生活著的形象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子君,不論是賣掉金銀細軟湊錢租房,還是養雞養狗操持三餐,子君始終都是把生活放在第一位的,反倒是涓生的悲觀消極和毫無責任感令人扼腕嘆息,他還處處嫌棄認真生活著的子君。
至于涓生宣布不愛的口吻都那樣地充盈著偽善。“我不愛你了!但這于你倒好得多,因為你可以毫無掛念地做事……”他出于利己提出分手之后又想卸下道德上的包袱,于是可以很自然地說出這些話。然而他清楚地知道在那樣黑暗封建的社會,追求戀愛自由又分手的女子最終的結局都萬分凄慘。分手直接導致了子君的死亡,然而為了卸下更大的道德負擔,涓生還寫下了這篇手記。
二、子君并非君子
子君有自己的苦衷,但在涓生的敘述中這些都已被掩蓋。況且讀者不能輕易相信在涓生的不可靠敘事中的子君就是她真實客觀的形象,很有可能涓生為了所謂的卸下道德包袱而臆斷地增添、篡改或隱藏了一些要素。
涓生手記里的子君的愛顯然是卑微的、固結的,即使手記一開始涓生對子君的熱情看似是褒揚的,可整體上他的手段還是欲抑先揚,不過這種手段卻正好符合涓生為自己辯解的需要。
但是為了分析子君,讀者需在涓生的敘述中尋找一些不可否認的事實。盡管這些事實對 于還原整個真正的子君是遠遠不夠的,但魯迅對子君的反諷還是可以從中隱隱顯現。
例如,生活面前的子君完全被磨平了棱 角,成為涓生的附庸。“我是我自己的”這樣 一種傲氣和豪恣在新的附庸——涓生面前一掃 而空。原本思想自由的子君如今只剩下忙活家務、操持三餐的體力價值,毫無情致可言。她 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成為魯迅筆下那種功利、無望、孤獨的市井小民形象,讓心血來潮時養的花枯死,為家禽之事與小官太太明爭暗斗。涓生失業之后,子君不僅變得怯懦,更是從豁達開朗變得不善體貼,甚至錙銖必較,這時子君也開始呈現出怨色,且為了不被嘲笑,把家中賴以生存的口糧喂給阿隨吃,以至涓生餓肚子。
涓生敘事里的子君自始至終都沒能成為魯迅希冀中的那類覺醒的女性,甚至沒有成為易卜生筆下的娜拉。由于本文認定《傷逝》是涓生的不可靠敘事,因此子君最后君子般地將所有生存資料都留給涓生,恐怕也有子君被迫服從涓生的指示而“凈身出戶”的可能性。據此跳出涓生的視角進入魯迅的視線來看,魯迅在此“指使”涓生將子君的“凈身出戶”謳歌成憬悟,實在是潛匿著魯迅尖銳的諷刺。
一個人步入青年之后,倘若還留存著稚拙、沖動兩種特性之一,都是致命的,而子君不幸同時保留了這兩者。讀者可以在《傷逝》中讀" 到,子君一共有兩次出走,第一次是從原生家 庭出走,并且面對社會的排擠她不以為意,驕 傲地宣誓自己是屬于自己的。然而子君初生牛" 犢般的目光無法達到洞悉社會的犀利老練的程 度,她之所以能夠把社會的鄙薄置之度外,是因為她尚有原生家庭的撫養,因此可以“坦然 如入無人之境”。但之后的子君喪失了原生家 庭的支撐,僅有涓生杯水車薪的收入來支持兩人的生活,因此當涓生被辭退的社會的痛擊又一次襲來之時, 她不得不放下了公主般的身段。子君后來的遭遇以至于第二次被迫出走乃至死 亡都是她在為第一次出走犯下的大錯而埋單, 驕傲無知的子君不再,這也是魯迅反諷的殘酷之處。
總而言之,魯迅不是子君的庇護者,她的 經歷無不體現出鮮明而慘烈的對比,至于涓生憐憫、內疚的敘述,不過是在魯迅對子君的反諷中增添的僅有的一點溫存罷了。
三、愛情觀的審問
魯迅的愛情觀究竟是什么?子君的悲劇如何才能避免?《傷逝》這篇小說一如既往地體現著魯迅作品的傳承性。在《傷逝》發表不久前,魯迅還在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的文藝會上做過題為《娜拉走后怎樣》的演講,關于娜拉的結局,魯迅做出了嚴肅的判斷:“人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
這與子君的結局如出一轍,子君的愛情之 夢就被驚醒了。魯迅認為,娜拉的出走只是一種單薄的反叛,她沒有獨立的經濟權,最后只能悲催而又潦草地收場。不得不說魯迅確實針 砭時弊并且看問題目光長遠,就如現今女權主 義仍然是一個熱門話題,很多人支持女權,但 其中有一大部分支持者無法把握好尺度,他們 大都顯得極端,例如鼓吹母權社會、宣揚天價 彩禮等,這根本沒有多大用處。魯迅心目中的 經濟權并不是要使女性擁有強迫丈夫把財產交給自己的權力, 而是希望女性有能力養活自己,否則當男方不愛了、離開了,不在經濟上支持 女方的生活了,那時應該怎么辦呢?
娜拉出走后,要是她一個人的生活可以過得不錯,那她就不會墮落或是回來;子君如果能有獨立的經濟權,不用做任何一個涓生的附庸過活,也不至于如此悲催而潦草地收場。
魯迅憎惡那些不切實際的極端激進的口號。人類追求解放,無論是從原生家庭中解放,還是從職場愛情中解放,本質上都是在追求自由,然而人只有掌握了經濟權才能獲得自由。" 在擁有能夠養活自己的能力之前,夢想、愛情 這些都是鏡花水月。這就是魯迅的愛情觀。
[作者簡介]莊周凡,男,漢族, 江蘇常州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文學類、語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