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至上的傳統美術研究

年畫作為中國本土最主要的民間繪畫體裁，有著較高的研究價值。年畫最早源于古代的“門神畫”，后因百姓自發地投入其創作生產，從而慢慢演變為各式各樣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藝術作品。傳統年畫多用木版水印制作，品種多樣，顏色鮮艷多彩，做工嚴謹獨特，常用于新年時張貼裝裱，烘托年節氣氛。中國傳統四大年畫產地分別為楊柳青、綿竹、桃花塢和楊家埠，皆久負盛名。除此之外，朱仙鎮、武強的年畫也同樣家喻戶曉。然而與它們一樣有著豐富藝術特色和研究價值的湖北老河口木版年畫卻幾近銷聲匿跡，近年來后繼傳人幾乎所剩無幾，僅剩下老河口陳氏年畫一家將這門手藝代代相傳。本文從歷史、題材樣式、基本特征幾個方面對老河口木版年畫進行分析介紹，探討其作為精神至上的傳統美術的特色和價值，讓更多人了解老河口木版年畫。

所謂精神至上的傳統美術，是指傳統美術中具有一定的美化環境、愉悅自我、凈化心靈作用的美術作品，包括年畫、剪紙、繪畫等。其中，年畫作為我國本土化民間藝術之一，有著豐富的創作內容和審美理念，鄉土氣息和地域特色強烈，是中國千百年來百姓們智慧的結晶。位于湖北省的老河口市是年畫的生產圣地，也是湖北省三大年畫產地中唯一留存至今的地區。老河口木版年畫在2011年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其作品有著濃郁的漢水流域特色，藝術價值高，文化底蘊深厚。

一、老河口木版年畫歷史起源

據史書記載，老河口木版年畫最早出現于明朝的永樂年間，從蘇州桃花塢經河南朱仙鎮傳入。老河口位于湖北省北部，東臨河南，西臨武當，四通八達，交通便利，素有“襄鄖要道、秦楚通衢”之稱。作為南北相交之地，老河口對于外來文化有著極強的包容性。桃花塢與朱仙鎮年畫一經傳入，老河口百姓們便各顯神通，紛紛參與年畫制作，形成具有一定規模的老河口木版年畫。

同時，老河口木版年畫的起源、發展與道教文化也有著緊密聯系。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出于穩定民心、樹立威望的政治需要，在全國推崇道教，將其充分融入國家治理和禮樂祭祀之中。例如，道教中著名的守護城池之神——城隍在當時廣為流傳，全國范圍內出現諸多城隍神像，供天下人瞻仰崇拜。道教因而更加世俗化和民俗化，無論是貴族精英們還是士大夫階層，抑或天下普通百姓，皆虔誠地崇信道教，道教從此得到舉國上下廣泛的認同。到了明永樂年間，明成祖也嘗試借助道教鞏固其統治，動員了三十萬大軍，大修武當山宮觀。自此，全國各地香客慕名而來，云集至此[1]，湖北的木版年畫作為宣揚武當道教的載體得以迅速發展。為吸引眾人前來朝拜，湖北人民將各地民風民俗與本地特色充分融合，形成了南北通融的獨特風格的年畫。特別是老河口木版年畫，在當時占據了湖北年畫的主流，清乾隆至光緒年間為其鼎盛時期。

重修武當山宮觀結束后，明朝進入了國富民康的盛世。這時的老百姓不再滿足于老河口木版年畫的道教宣傳作用，再加上年畫世俗化的推動，年畫的內容和風格開始轉向吉祥喜慶，常被百姓在年之將至時裝飾在家中各個地方，使年味更加濃郁。民國時期，老河口的年畫作坊空前繁榮，數量多達十幾家。但隨著戰爭的禍害以及人們生活習慣的改變，老河口木版年畫逐漸式微。老河口木版年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代表性傳承人陳義文先生以家族傳承的方式將老河口木版年畫的繪制方法在陳氏家族內代代相傳。現今，為大眾普及老河口木版年畫的相關知識極為重要，將這門民間藝術傳承下去成為陳義文先生的首要任務。

二、老河口木版年畫的題材和樣式

老河口木版年畫題材豐富，樣式種類多樣。年畫，是反映百姓樸素風俗信仰和表達美好生活愿望的重要工具，因此，年畫內容多取材于民間傳說、歷史戲劇、演義小說[2]等。依據年畫畫面內容，其基本可以分為五大類，分別是驅妖鎮邪類、祈福安康類、民風民俗類、戲曲故事歷史人物類和近現代題材類。驅妖鎮邪類主要為門神畫，通常百姓會將各類信奉的強壯兇狠的神靈、歷史上出征討伐的英雄人物作為驅惡辟邪的門神雕刻在木板上，印刷成門神類年畫，類如神荼、郁壘。而在老河口木版年畫中，此類題材常見的作品包括《秦瓊敬德》、有著道家特色的《趙公元帥與燃燈道人》《岳飛和鄭成功》。值得一提的是，趙、岳、鄭不僅是歷史上的英雄人物，他們在道教中還被封為神靈。由此看來，老河口木版年畫的題材帶有濃郁的武當道教特色。第二種題材祈福安康類與驅妖鎮邪類相似，都有許多有關信仰神靈的內容，但不同的是祈福安康類年畫注重對美好的向往而非對邪惡的鎮壓，例如《財神圖》《灶王圖》，常用于各種信仰節日之中。民風民俗類題材包括《麒麟送子》《一團和氣》，此類題材結合民風民俗，反映社會風土人情，抒發了百姓對美好生活的訴求。戲曲故事類題材一般選用戲曲情節或者小說故事，故事性強，以長卷形式居多。四大名著、經典戲曲以及其中的人物，都是此類年畫的題材，如《關公》《楊家將》等。最后一種近現代題材類年畫，是指封建制度結束后創作的結合生活實際的年畫作品，如陳義文先生的《城市，讓生活更美好》。

根據對陳義文先生的采訪，老河口木版年畫樣式有二十多種，但其中最主要的有五類，分別是神像、門神、門畫、條屏和中堂。每一種類都有著鮮明的特征和不同用法。神像類的形象包括灶王爺、財神爺等，一般貼在家中廚房或客廳等地，以此祈求美好安康；門神類形象包括岳飛、孟良、鐘馗等，往往以對稱雙副出現，人物多威嚴莊重，用于驅兇辟邪；門畫類年畫包括《蓮年有余》《五子登科》等，以“福壽祿喜財”為主題，既可以貼在門上也可以貼在臥室的墻壁上，富有美好的寓意；條屏類年畫是由多個長條形年畫拼貼裝裱而成，多描述英雄人物、傳說故事等等，一般會將其裝飾在堂屋內；中堂類年畫作品以《百壽圖》為代表，還有《天官賜福》《朱子家訓》等，裝裱于堂屋中央，多寓意修身齊家、遇難呈祥，還具有道德教化的作用。

三、老河口木版年畫的特征

（一）藝術特征

1.構圖

老河口木版年畫在構圖上呈現出的最大特點是飽滿。同其他地區的年畫一樣，老河口木版年畫的畫面留白較少，即便是單一人物題材的年畫，創作者也會用夸張的手法表現畫中的人物，使其“頂天立地”，左右飽滿。飽滿的構圖在視覺上往往能給人帶來極大的沖擊力，耀眼奪目，適合裝裱。例如創作者陳義文先生創作的木版年畫《吉祥如意》，用夸張的手法表現魚身的大小，讓其占據畫面的二分之一，和畫中的小孩兒一樣大，并且又將小孩兒的頭部比例擴大，約占畫面的三分之一，突出表現小孩兒豐滿肥碩的臉上幸福安康的表情，營造出豐衣足食、歡樂祥和的場面。剩余的畫面創作者用牡丹花、葉子以及文字填充。魚是多子的動物，在繪畫中常有吉祥多子的象征；牡丹是我國國花，其花形碩大，鮮艷富麗，在繪畫中象征著吉祥富貴。此年畫表達了人們渴望多子多福、安康富足的美好愿望。其飽滿的構圖與畫面主題交相呼應，形神兼備。因此，《吉祥如意》備受大家喜愛，流傳至今。

2.造型

造型特征上，年畫的創作者雖然是普通百姓，大多數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是他們依舊有著極強的繪畫技藝，所繪形象造型生動質樸、夸張卻又不失和諧。并且，老河口木版年畫的造型特征深受南北方年畫影響。除了各地區年畫造型都具備的夸張性外，南北方年畫在造型上呈現出極大的差異。北方年畫的人物造型多具有粗獷豪放的特征，而南方的則相對精細雅致。例如，我們將位處黃土高原的朱仙鎮的年畫《鐘馗》與位于江南水鄉的桃花塢的年畫《鐘馗》對比，不難發現朱仙鎮的鐘馗表情更加猙獰，人物動作夸張豪放、線條粗獷，而桃花塢鐘馗的雖然也面露兇色，但不及朱仙鎮的猙獰，動作上也沒有那么豪放，并且在線條上追求精致，較為細膩。因此，當我們反觀老河口木版年畫《鐘馗》時，不難發現特殊的地理位置讓其既深受以朱仙鎮為代表的北方年畫的影響，又受到以桃花塢為代表的南方年畫的影響。其在面部表情上沿襲了朱仙鎮的猙獰夸張，但是在大體動作造型和線條上與南方的木版年畫如出一轍，可謂融會貫通，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造型特征。

3.線條

老河口木版年畫的線條沿襲了中國傳統線描的技法，多呈現疏密有致、簡潔有力的特征。正如上文提及的，南北方年畫線條特征有著顯著差異，北方粗獷，南方細膩。老河口木版年畫風格居于南北之間，有著獨樹一幟的線條特征。從雕刻工藝上看，老河口木版年畫有著一套繁雜的雕刻工具。以老河口陳氏木版年畫為例，其雕刻工具多為陳家自制，包括尖刀、刻刀、刮刀等，并且有一套“陡刀立線”的雕刻手法，即用刻刀時刀身陡立，與刻板垂直，這樣雕刻出來的線條上下等寬，均勻流暢，形成了老河口木版年畫線條的獨特風格。在線條的表現上，老河口木版年畫線條粗細均勻古樸圓潤，有渾然天成之感。同樣以年畫《鐘馗》為例，從老河口木版年畫《鐘馗》面部胡須、眉毛以及動物皮毛上看，其年畫線條頗有吳道子柳葉描法之感，粗獷而不失細膩，簡約而又遒勁，均勻平實，有著濃厚的鄉土氣息和古樸韻味。其線條雖密集卻不雜亂無章，生動傳神、栩栩如生，很好地體現了中國傳統繪畫中對線的要求與把控。這樣細膩敦厚的線條也照應著鄂西北地區百姓的特征，極具地方特色。以此看來，老河

口木版年畫對于研究繪畫雕刻、地域人文和歷史有著極高的價值。

4.顏色

年畫的創作群體為平民百姓，且一般在過年期間用于裝飾，其顏色自然不會選用暗沉消極的色彩。平民百姓簡單淳樸，古代年節期間，因為天氣寒冷和時代條件的限制，娛樂活動不多，但百姓又喜好熱鬧紅火，于是繪制和裝裱年畫便成了過年期間滿足人們精神需求的最好選擇。為契合過年的主題，年畫的色彩往往有著高飽和度和高明度的特點，鮮艷明快、對比強烈、喜慶洋洋，抒發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并且，老河口木版年畫常常會運用到紅、黃、紫、綠、黑、白等顏色，且作品多以紅、黃兩色為主、其他顏色為輔，彰顯畫面的紅火吉祥。例如老河口木版年畫《五子登科》，其紅色和黃色占面積極大，奠定了喜慶、富貴的畫面基調，再搭配少量靜謐的藍色，突顯出“登科”的端莊典雅。同時，在工藝上，老河口木版年畫的顏料皆采用天然礦物質人工熬制成型，用印刷的方法上色，顏色經久不衰，能夠長期保持并流傳。正因老河口木版年畫正確設色，人物刻畫鮮明，美好情感表達強烈，才得以廣受喜愛，歷經千年流傳至今。

（二）人文特征

老河口木版年畫作為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自然具有深厚的人文特征。作為中國特有的古老藝術形式，其內容能夠充分反映百姓的生活以及精神世界。如《岳飛和鄭成功》中，主人公身著戲曲韻味的鎧甲，莊嚴威武，體現出戲劇與神像的結合，表達了人們對民族英雄的歌頌和贊美以及對道教的尊崇。又如《吉祥如意》中，創作者運用紅色的魚和牡丹的象征意義，將二者和肥碩孩童放在一起，不僅展現出當時孩童的服飾搭配，還體現出百姓們對于多子多財、富足美好生活的向往。再如《灶王圖》中，創作者發揮想象，按照自己的需求想法，巧妙地將民俗信仰繪至年畫之中，使其成為慶祝祭灶節的一種方式、一種娛樂的手段，讓百姓在精神上得到充實。種種跡象表明，老河口木版年畫流露出的不只是樸實精細的藝術技法，更是整個社會的風尚習俗、一個時代的時尚審美和百姓無限的智慧以及豐富的精神世界。人文情懷的充分表達，也是老河口木版年畫成功的原因之一。古樸的老河口木版年畫體現了百姓的群體智慧，在歷史長河中推動了博大精深的中華傳統文化的形成，這讓其雖是一張畫紙，卻內涵極為豐富。

四、結語

老河口木版年畫興起時間較晚，但其仍然有著豐富的種類和極高的價值。其南北相融的地域特征孕育出獨特的畫面特點，這是任何一個地區的年畫都無法比擬的。雖然老河口木版年畫起源于政治需求，但在其漫長的發展過程中，百姓遠遠不滿足于此，將自身真摯樸實的情感和愿望注入其中，讓其形成了熱烈質樸的特點，經久不衰。其豐富的題材樣式、富有內涵的畫面內容、柔韌有道的雕刻線條、五彩鮮艷的用色，都是我們研究傳統民間繪畫的重要資料，也是社會風俗和古代百姓智慧的集中體現，讓我們得以“從畫看世間百態”。學習了解老河口木版年畫的歷史、題材樣式、基本特征，讓我們能夠深刻理解古代傳統民間藝術，感受湖北民間年畫的獨特魅力，激發對其傳承與發展保護和支持的熱情，為傳統藝術注入新的活力，延續華夏文化的輝煌。

[作者簡介]李欣怡，女，漢族，湖北武漢人，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文學藝術。

[1]出自王伶羽、方明珠、胡潔《老河口木版年畫形態分析與傳承創新研究》，《藝術教育》2022年第7期。

[2]出自李秀樺、邵愛民、張玉濤、蘆海波《流落漢江之濱的年畫藝人》，《中華手工》200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