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的內涵之一便是作為一項社會規劃,將社會生活和組織模式合理化,代表了工具理性的絕對統治,乃至于社會成為韋伯筆下的“鐵籠”,最終引起了人們對于現代性背景下人之心理的反思。[1]《困在時間里的父親》中的安東尼就面臨著現代性的困境。現代性的來源動力、表征特點以及后果和反思都可以在本片中找到充分的體現。筆者認為,阿爾茨海默病不僅是一種生理性疾病,也是現代生活中人心的夸張化反映,對邊緣化群體心理的忽視使得人被現代社會廣泛壓迫,于是阿爾茨海默病也成為一種社會結構性疾病。
本文將從現代性的動力、表征和后果三方面入手,結合片中內容,反思安東尼作為現代都市中老年群體及阿爾茨海默病群體的代表所面臨的現代性困境,以期對當下相關問題的研究添補新的內容。
一、現代性的動力:時空分離與脫域機制
現代性發生的動力具有三種主要來源,其一便是時間與空間的分離。《困在時間里的父親》使用了時空分離的敘事手法,打造了背離傳統養老模式的脫域環境,療養院代表了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社會化的管理,最終令老人的生活逐漸邊緣化,阿爾茨海默病也成為一種社會結構性的壓迫。
(一)時空分離
時空分離手法分為對空間的虛化和對時間的虛化兩部分,空間的虛化主要表現在片中社會空間的混淆。安東尼的公寓這一空間足有11扇門和7個房間,“安東尼的公寓”“安妮的公寓”和“養老院”這三個場景具有一致的空間結構,卻有不一樣的色調和布置細節,身處其中的人很容易失去對空間結構的把控。同時出現在診所和公寓中的彩色椅子、影調完全不同的室內陳設、安妮等人變化的樣貌這些細節又令空間的混淆虛化更為嚴重。齊美爾描述這種狀態為“支離破碎、四分五裂的存在的總體性和個體要素的偶然性得到了相當明確的顯露;而與此相反,集中的原則,永恒的因素,則消失殆盡,蕩然無存”[2]。在安東尼的視角之中,無論是身邊的人還是生活的場景總是呈現為不確定經驗,導演以懸疑感的制造作為表征最終指向了日常生活的不確定性。為了增強觀眾在觀感上的碎片化經驗,導演加入了很多空鏡頭。例如反復呈現客廳、臥室以及小女兒的畫等等,其功能就是指向現代性的表征,以“非連續性”的鏡頭設置打破觀眾的沉浸式體驗,令觀眾意識到攝影機對影片的建構過程,從而出離視覺文本自身。
“時間虛化”是“空間虛化”的前提,時間在本片中錯序重組,情節時間與故事時間在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視角下被混淆。可以發現本片的敘事如果按照線性發展,客觀的故事時間長達幾年,且并沒有故事所需的情節轉向。但在安東尼支離破碎的記憶中,這些故事被拼湊成了短短幾天時間,中間包含了女兒離異、兩任護工、療養院記憶等等,而這幾天的情節時間又被設計為97分鐘的放映時間,大量的信息拼湊出了完整的敘事。
(二)脫域機制
安東尼·吉登斯認為,現代性的發展正是派生于時間與空間的分離和它們在形式上的重新組合,這種重組使得社會生活出現了精確的時空“分區制”,導致了社會體系的脫域。[1]這里的社會體系指的是時空要素密切關聯的現象,而“脫域”即指社會關系從地域性關聯中脫離出來。本片中時間與空間的虛化分離造成了安東尼對自己所處社會關系的懷疑,女兒、女婿、護工、醫生等人的身份跨越了時空距離被重新組織,這是現代社會人際關系快速而陌生的變動的夸張化處理,但未嘗不是現代社會人際關系真實狀況的反映。安東尼的“脫域”并不局限于安東尼·吉登斯所說的地域性關聯,在身患阿爾茨海默病的背景下,以人為構建主體的社會關系也被連根拔起,最終打破了安東尼作為個體的自我認知。療養院成為社會系統再生產的內在組成部分,養老問題不再是依靠子女繞膝在側解決,而是交給療養院這類社會性組織,這樣就使社會生活從傳統的恒定性束縛中游離出來,造成了現代性的困境與迷思。
二、現代性的表征:空間閉鎖與權力鐵籠
現代性的表面特征就是現代人的生活逐漸碎片化,且無時無刻不處于權力鐵籠中。在影片中的呈現就是懸疑化的細節拼貼,并通過“門”這一符號將空間閉鎖,打造出安東尼的“鐵籠”,所指上指向了現代人社會關系被連根拔起的文化意涵。事實上正如韋伯所言,這個“鐵籠”并不是具象且人格化的,它從形式理性那里借來抽象力量,同制度一起,將人禁錮在其中。[2]
(一)空間閉鎖
在影片中,“門”作為象征性的符號暗指安東尼公寓的空間封閉,“黑色的大門”是安東尼與外界隔膜的具象化表現,給人以沉重的印象。影片多次出現那扇黑色大門的特寫鏡頭作為強調,且影片沒有正面拍攝安東尼走出大門,哪怕安東尼和安妮來到診所,客觀上走出了公寓的空間,但那扇“黑色的門”又成了診所的門。阿爾茨海默病患者與外界難以溝通的癥狀具象化成一扇走不出的黑色大門,空間的封閉是打造“鐵籠”的重要手段。
(二)權力鐵籠
非具象化的權力鐵籠在影片中指的是療養院對老人私人空間與私人權益無形的傾軋,同樣通過“門”這一符號來呈現。公寓左側的門是安東尼臥房的門,也是養老院中他所住單間的門,安東尼喜歡將貴重物品藏在這扇門后的浴室,并且對安妮知曉此事感到不滿,由此可知這個空間是安東尼的私人領地。但最后影片揭示安東尼對空間的認識只有這個臥房(療養院)是真實的,那扇門也不再被視為私人領地的邊界,無論是護士凱瑟琳還是護工比爾都可以隨意進出。安東尼的活動領域被隱形地壓縮,成為其主體性破碎的具象化體現。
同時,對老人身體的規訓也是權力在影片中的表現,安東尼面對疾病折磨的巨大壓力,又飽受女婿的惡語相加與女兒的拋棄,最終在療養院中被喂藥,這些都是對安東尼身體的規訓,包含著隱形權力的滲透,而療養院等社會組織的權力又是合乎理性的,眾人的做法并不會被社會指責,理性成為“鐵籠”的內在脈絡。
三、現代性的后果:信任風險與認同危機
現代性的發生使人際關系脫離了地緣與時空的基礎,現代生活中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信任交付給社會機構,而此時若在信任風險中出現危機,就會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人的自我認同。安東尼的生活是一個信任崩塌的典型,導演通過視點轉換與敘事手法展現出現代都市中老人的孤立與無助,最終指向日常生活意義的喪失以及安東尼自我身份認同的崩潰。
(一)信任風險
《困在時間里的父親》主要依靠視點的轉換來構建出安東尼處于對外界的信任危機中這一狀態。片中視點常常轉換,且無論是客觀視點還是安東尼的主觀視點,帶給觀眾的信息都是不可靠的。主觀視點的不可信是因為安東尼顯然是一個“不可靠敘述者”,影片開頭給出“健忘”“護工”等信息暴露出安東尼是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身份信息,已經讓觀眾對安東尼的主觀視點有了一個不可信任的預期。而客觀視點的不可信是從安妮在床邊卡住安東尼的脖子開始的,這一段鏡頭從門外的窺探鏡頭切入,明顯屬于客觀的故事敘述者,但下一個鏡頭就是安妮突然驚醒的特寫,這種鏡頭設計讓觀者意識到客觀視角的不可信,并懷疑此前的客觀視點鏡頭是否也是大夢一場。這個鏡頭也極具自反性,推翻了此前文本建構起的意義體系。此外,許多場景調度上的細節也被用以擊潰客觀視點帶給觀眾的信息可信度,讓觀眾難以處在“上帝視角”俯視人物與情節。例如同時出現在診所和公寓中的彩色椅子、影調完全不同的室內陳設等等,都是客觀鏡頭給出的信息,卻完全顛覆了觀眾的空間認知。
(二)自我認同
處于這種信任風險之下,安東尼的態度起初是執拗堅持的。面對女兒的拋棄、女婿的虐待、護工的忽視,安東尼否定、憤怒、指責,但他整體上仍然十分被動。影片后期當他在療養院中,他的話語權幾近喪失,他不能認出身邊的人,不能認出所處的環境,只能無力地呼喊母親。影片在外部構建出了處于信任風險中的空間,打造了權力鐵籠,并對安東尼的身體施加規訓。但在安東尼的心理變化與自我認同方面,影片又在結尾點出了安東尼的自我認同危機和面對疾病的無助,可以說是向內反思了處于現代性中的人的迷思,實現自我超越是對主體性意義的深度思考。
綜上所述,在現代都市生活的背景下,安東尼的生活囿于現代性困境之中,阿爾茨海默病使他經歷時空斷裂重組,而公寓(療養院)這一空間又是封閉而不可突破的,人際關系疏離對立,遠離傳統導致脫域機制產生,療養院更是充滿了在理性支持下的隱形壓迫。安東尼在各方傾軋之下暴露在信任風險的環境之中,人基本的主體性受到疾病和體制雙重的冒犯,最終導致了自我認同的失調,表現出面對疾病與死亡時的無助。《困在時間里的父親》以小情節構筑大現象,用懸疑手法揭露現代人普遍的困境,包括日常生活的無意義、人際關系的不可靠;這些都并不僅僅是安東尼的困擾,更是每一個現代人的困境。
[作者簡介]歐陽靖瑤,女,山東青島人,浙江傳媒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戲劇影視文學。
[1]出自黃莎、夏光富《突破“鐵籠”下的“相似性”:微電影〈相似〉與現代性批判》,《電影文學》2020年第1期。
[2]出自楊向榮《碎片化審美印象與解剖路徑——齊美爾現代性碎片思想的審美解剖》,《閱江學刊》2016年第4期。
[1]出自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譯林出版社2011年出版。
[2]出自汪民安《現代性》,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