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女子圖鑒：趙敏

在一些“正派人”的眼里，自己人倘若變壞，一定不是他自身的原因，必定是被壞人所誤;好男人倘若變壞，自然是被壞女人所誤。

單獨聊聊《倚天屠龍記》里趙敏的一句話。這句話特別耐人尋味，因為它是趙敏主動為“情敵”周芷若說的。

兇惡狠霸的紹敏郡主，居然為情敵說話，是不是很讓人好奇？

趙敏說這句話時的背景，是自己被武當派冤枉了。當時，武當遭遇門戶大變，七俠莫聲谷被害。武當四俠起初認定兇手是張無忌和趙敏，一路糾纏追擊。

不久后真相大白，兇手竟然是武當弟子宋青書。原來宋青書為情所困，淪為“癡漢”，跑到峨眉女生寢室去偷窺周芷若。師叔莫聲谷發現后，非要追查此事，宋青書狗急跳墻，終于弒叔。

換句話說，這是一起因為感情問題導致心理變態，最后事態升級而釀成的血案。

武當四俠得悉實情后，明白錯怪張無忌和趙敏了，自然是老臉一紅，挺不好意思。4個叔叔對張無忌致了歉，溫慰了幾句，踏上了追捕真兇宋青書的路途。

故事到這里本來便告一段落了，然而有趣的是，趙敏忽然說了一句話：

哼！宋大俠他們事后追想，定不怪宋青書梟獍之心，反而會怪周姑娘紅顏禍水，毀了一位武當少俠。

這句話說得有趣，可以說是牢騷、不滿、憤懣、委屈、惆悵傾瀉而出，說得痛快，說得好，說得妙。

解釋一下何謂“梟獍之心”。梟和獍，一為惡鳥，生而食母;一為惡獸，生而食父。“梟獍之心”就是叛親無義的意思。

如果是換了別人，可能要借機對情敵直接落井下石幾句：“看吧，早就看出周芷若不是什么好東西，不然為什么宋青書不去偷窺別人，而偏偏是去偷窺她？”

然而趙敏沒有這樣說，反而是給周芷若以很大的理解和共情，并且對武當四俠的心態做了最惡意的揣測：我們宋青書好端端的，都是被周芷若給毀了。

那么，這種揣測是否小人之心呢？還真不是。就在此前不久，四俠說起張無忌的父親張翠山來，結論就是“惑于美色，鬧得身敗名裂”;然后又拉著張無忌嘀嘀咕咕，要他遠離趙敏：

這趙姑娘豺狼之性，你可千萬小心。宋青書是前車之鑒，好男兒大丈夫，決不可為美色所誤。

站在四俠張松溪的立場上，這話似乎也沒錯。但倘若站在周芷若的角度，就覺得很硌硬了。何謂“為美色所誤”？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怎么倒成了美色？

我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莫名被你師侄偷窺，將來還不知要面臨多少江湖謠諑，怎么最后反倒我成了“美色”、成了誤人者？我到底是原告，還是被告？

這是一種常見的思路：好人倘若變壞，一定不是他自己的原因，乃是被人所誤;好男人倘若變壞，自然是被壞女人所誤。

《紅樓夢》里，賈寶玉跑去勾搭丫鬟金釧兒，結果母親王夫人發現后翻身就給金釧兒一耳光：“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兒，都叫你教壞了。”

在家長的眼里，爺們兒是好的，壞都是被金釧兒之流的“下作小娼婦”勾搭的。就好比在武當四俠lD6yT9JwZCtofM/+5iX10VORWOx8lGA4maBJgbbg2Vk=眼里，他們的青書侄兒自然也是好好的，是一身正氣、一塵不染的，只不過被周芷若禍害了而已。

古代的皇帝不壞，是被壞女人魅惑的。近代的貪官不壞，是被壞商人誘惑的。類似種種，不都是這種論調的延續嗎？這種思維有個特點，就是永遠剝奪別人做好人的機會。

倘若宋青書這種人永遠是君子，那就是抵御住了誘惑。倘若沒有做成君子，那就是被別人禍害、腐蝕的。

自己人的本質永遠是好的，而對方的本質永遠是壞的。自己永遠是被動的受害者，而對方永遠是主動施暴的。這就是好人邏輯。

事實上，趙敏突然冒出這句共情周芷若的話來，主要還是因為自己。她也是在為自己說話。

《倚天屠龍記》所有女人之中，誰背負的誤會和罵名最多呢？顯然是她自己。一路走來，她已經聽過太多“妖女”“魔女”“賤人”之類的謾罵了，耳朵長繭，都已經聽習慣、不以為忤了，可奈何身邊的張無忌也冤枉她，認定她殺了表妹殷離。

趙敏再云淡風輕，再皮厚麻木，也總要自憐自傷，總會憋屈痛苦。這句話，她實在是忍了好久，所以才在這個當口情緒上頭，抓住機會把武當四俠這種“正人君子”譏誚一番。

而且這話也是在提醒張無忌，那就是周姐姐會被誤解、被委屈，我也同樣會被誤解、被委屈。倘若哪一天我被委屈了，你要識得我的委屈。

這個女人還是大度的。如果是換了心眼多些的，可能就像我們前面說的，要借機對情敵直接落井下石幾句。

然而，趙敏卻沒有。同性之間，永遠有一些默契、理解和共鳴，是可以超越競爭的。就好像趙敏這句話。

（摘自中信出版集團《越過人生的刀鋒：金庸女子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