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牙

常新港

1

那天，城里落了一場罕見的雪。三年都沒有這么大的雪了，讓人看了有說不出的興奮。上午第四節課是五班的體育課。高高大大的年輕體育老師站在雪地里，眼睛里涌出浪漫。班里愛打籃球的男生從體育老師的眼中看到了他的溫柔和寬容，提出要自由活動。于是，大家都聽見了老師動聽的聲音：“看在雪的分上，大家自由活動！”

這是在上課鈴聲響過三分鐘后發生的事。但是，再過三分鐘后發生的事，讓體育老師后悔莫及。體育老師看見那幾個細長的男生在搶沾著雪的籃球，女生在跳繩和踢毽子。有兩個男生已經在雪里滾成了雪人。只有一個叫老八的男生縮著肩膀在雪地里站著，不知道要干什么。老八是他的外號。他早就戴著超過八百度的近視眼鏡，只要有人問他：“你的眼鏡多少度了？”他就回答：“八百。”所以，同學們都叫他老八。體育老師朝籃球場上的一個人喊了句： “ 喬丹次二郎，別光你們幾個打籃球，帶上老八！”

老八就走過去了。喬丹次二郎把沾著雪的籃球朝老八拋過來，老八用手一接，沒拿住，籃球上的雪揚了老八一眼鏡。

老八擦眼鏡時，喬丹次二郎對他說：“老八，讓你一起玩，你肯定絆我們腳；不讓你玩，老師又下了命令。這樣吧，咱們來個身體素質考核。你用兩只手順著籃球架子爬上去，然后抓住籃筐，再跳下來，這樣你就成為我們的板凳隊員了。”老八把眼鏡戴上了，說：“不是板凳隊員，是上場的主力隊員！”幾個男生樂了，都說“行行行”。可是，老八從這幾個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嘲弄。

老八走到籃球架子的下面仰頭看了一下，開始朝上爬。老八的身體已經懸在半空里，他的手成功地抓到鐵籃筐，臉也掛到籃球網上了。喬丹次二郎敬佩地在下面喊道：“老八，沒想到你還真行！你下來吧！”

當時，幾個人就看見老八從上面跳了下來。老八站起身時，他的手捂在嘴上。喬丹次二郎問：“你捂嘴干什么？”老八把手從嘴巴上拿開，大家就看見老八的嘴很怪異， 比往常黑了許多。再一看， 他的兩顆門牙沒了，剛才發黑的地方是黑洞。老八的臉慘白， 喬丹次二郎問：“不疼吧？”老八就晃著頭，表示沒事。有人還說了一句話：“牙掉了，連血也沒流？”

一說到血，喬丹次二郎就看見老八拼命朝嗓子眼兒里咽東西，任誰想看他的嘴，他就是不張開。有人就告訴了體育老師，說老八出事了， 兩顆大門牙掉了。體育老師一看，立即說道：“快上牙科醫院！”

2

大約十分鐘后，五班班主任接到體育老師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讓五班的同學馬上尋找老八的牙齒。專家說在當天找到牙齒，可以給老八裝上，比所有后配的牙齒都要好。

喬丹次二郎領著幾個打籃球的男生在籃筐下面找。但是，地上有雪，又被踩了很多的腳印，找起來并不容易。體育老師又打來電話問：“怎么還不把牙送到醫院？”學校的人說：“還沒找到呢！”

五班又來了一些視力好的同學繞著籃球場找，也沒找到。班主任覺得再這樣找是不行的，牙是白的，雪也是白的，找起來很難，就命令大家把各班打掃衛生用的塑料桶取來，把籃球筐下面的雪裝到桶里，拿到室內，讓雪化了，找牙就方便了。于是，五班的教室里、長長的走廊里，都倒上了雪。好多男生和女生都用手在雪里扒拉。中午，大家都忘了吃飯，所有人都在找老八丟失的那兩顆牙齒。說來奇怪，五班教室和走廊只流淌著雪水，就是不見老八的牙。

下午四點多鐘，天就暗了。老八的爸爸聞訊開著車來了，急得他把車燈打亮，讓兩束車燈照著籃球場。喬丹次二郎就和幾個人跪在車燈下，用手在雪地上找。體育老師又打來電話，問找到老八的牙沒有。老八的爸爸說道：“天都黑了，看來是找不到了！”

喬丹次二郎仰著臉盯住籃筐說：“老八的牙肯定是在他跳下來時，被籃筐的網掛住了，會不會還掛在上面？ ” 說著， 喬丹次二郎順著老八爬行的線路，抓住了籃筐，果然看見了老八的牙齒。“只有一顆！”他喊道。有人在下面說：“再仔細看看。”喬丹次二郎說：“沒有，只有一顆！”說著，他跳了下來。當他雙腳落地時， 覺得鞋底下有東西，用手一摳，就摳下了老八的另一顆牙來。在晚上九點鐘之前，老八的兩顆牙都找到了。牙齒送到醫院后，專家順利地把牙齒種在了老八嘴里原來的地方。

但是，專家說，要讓它們長牢，還需要一段時間。

3

第二天，班主任和大家就看見老八依舊慘白著臉，嘴巴都不敢輕易地動一動。吃東西時，也只是用一根吸管，喝一點兒牛奶。走路時， 大家都給老八讓路，怕撞著他。下午時，班主任開了班會，連著講了好幾件事，念了老八爸爸寫來的一封感謝信，感謝全班同學找牙；最后，班主任問大家，昨天的事情是怎么發生的，誰應該負責任。喬丹次二郎站了起來，說老八掉牙的責任由他承擔，都是他引起的。班主任見喬丹次二郎把責任攬了過去，就不想再說什么了。但是，喬丹次二郎要說話。班主任問他：“你還有話要說？”

喬丹次二郎說道：“我想告訴大家，老八從掉牙到現在，他沒哭過。”同學們都一愣，再去看老八時，發現老八的臉上有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