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霞
(山東大學 外國語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國外語言教材研究起步較早,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發展至今,已經頗具規模。尤其是在教材評估方面,坎寧斯沃思(Cunningsworth)[1]、麥克多諾和肖(McDonough & Shaw)等人貢獻了影響深遠的理論[2]。在英國,“第二語言教材建設”(L2 Materials Development)己成為招收碩士生的專門學科。以發展第二語言和外語教材為目的的國際學術性組織“教材發展協會”(Materials Development Association)也于1993 年在盧頓大學創立。
我國大學英語教材研究可以追溯至民國初期,系統化研究始于上世紀80 年代。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進入新世紀后,教材出版呈現一派繁榮景象,相關研究亦在數量上有明顯的遞增趨勢,其高峰期與“第四代”教材的陸續開發和使用相吻合[3]61-66。在出版繁榮的同時,大學英語教材的研究現狀和趨勢如何?主要關注哪些方面?有哪些廣為認同的結論?回答這些問題,是發現新問題、開展新研究的基礎。
范式(paradigm)的詞源可以追溯至希臘語paradeigma,意為例子、樣品、樣式。在修辭學中,paradeigma 是提供類似事件來進行論證的一種證明形式。古希臘哲學家阿那克西米尼將之定義為“跟我們現在討論的行動類似或相反的前例”[4]228-229。柏拉圖在《蒂邁歐篇》以該詞表示造物主創造萬物的原型和參照物,而亞里士多德在《修辭學》中使用這個詞代表一種具有指導性的例子,有范例和類比之意。
托馬斯·庫恩(Thomas S. Kuhn)發表《科學革命的結構》后,“范式”不僅在學術界,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都成為一個頻繁使用的詞。在第二章“通向常規科學之路”中,庫恩將“范式”“常規科學”和“共同體”放在一起描述:當學生加入某個科學共同體后,他將接受共同體內公認的研究范式,包括定律、理論、儀器、應用、信念、成見、觀點等。以這種共同范式為基礎進行研究的人,都會遵守同樣的規則和標準進行科學實踐,這也就是科學發展的常規科學階段。當新范式吸引更多的下一代實踐者,且固守舊范式的人越來越不受重視,新范式就代替了舊范式,產生了“范式轉換”,也就是“科學的革命”。
雖然庫恩僅將“范式”的外延定位在自然科學領域[5]4,但人文社會科學界對這個概念也有廣泛認同,并在不絕于耳的爭議聲中,根據需要拓展了其內涵。例如,有學者認為,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中的范式主要包括三方面內容:共同的基本理論、觀點和方法,共有的信念,某種自然觀(包括形而上學假定)[6]378。主流范式也就是一段時期內得到廣泛認可的學派和學說。教育研究經歷了哪些范式,學界也有不同理解和歸納,如定量研究范式和定性研究范式,科學主義教育研究范式和人本主義教育研究范式等[7]19-22。有學者提出,為了避免“范式”概念的泛化和窄化,應把握三點:必須是整個共同體的共識,具有共同的教育信念和前提假設,遵循共同的研究方法論和研究程序[8]3-10。由于該解讀與庫恩的本意較為接近,且相對簡潔、具有可操作性,將據此框架分析1949 年后大學英語教材研究的范式和范式轉換。
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大學英語教材研究中先后產生了三種研究范式和兩次范式轉換。首先是意識形態范式向工具-效率范式的轉換,其次是工具-效率范式向多元化范式的轉換。改革開放之前,俄語是我國第一外語,英語教育受到擠壓。我國的大學英語教材研究總體上是一種共產主義革命導向的意識形態范式,所確立的信念和研究假設是:英語是帝國主義的語言,英語學科自身帶有舊中國殖民地崇拜之買辦思想的殘留[9]7,但是可以作為國際斗爭的工具加以利用;英語和俄語的學科地位對比象征我國看待資本主義國家和社會主義國家的立場;外語教育要服務于社會主義革命,大學英語教材應貫徹共產主義思想,達到思想政治教育的目的。
研究方法論和研究程序主要是對馬克思主義原理和毛澤東思想進行闡釋,結合教材編寫和使用的情境進行循環論證,強調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先進性和毛澤東思想的正確性。這一時期的研究主要為工作匯報式,研究者認為大學英語教材應主要采用領袖的著作、政治時事文章和革命文藝作品的英文譯本,即時反映國內外重大政治事件。同時,為保證“多、快、好、省”的國家建設,教材文本應盡可能早地結合專業,以培養學生借助字典或獨立閱讀專業文獻的能力。
這個時期主要研究的問題是選文的標準,一般認為應突出政治教育功能,避免傳播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當然也要符合外語教學的客觀規律。雖然出現了幾套廣受贊譽的統編教材,如1961年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適合大學文科生使用的《英語》,和華東師范大學負責編寫的《理科英語》[10]20-23,但由于政治運動一再反復,應用時間短、范圍小,教材建設的經驗并沒有得到全面總結,教材實施的情況沒有調查和反饋,相關研究亦沒有上升到理論高度。
改革開放后,中國進入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時代,由“本土國家”迅速轉變為“國際型國家”,僅培養少量高級英語翻譯人才已經不能滿足需求,國家需要外語服務甚至“外語生活”[11]2,很快中國成為擁有最多英語學習者的國家。1977年恢復高考后,大學英語教育得到空前發展,大學英語教材研究開始淡化政治導向,出現范式轉換,研究的問題績效化、視角國際化,“效率本位”的主導意識形態引發了教材研究的工具主義傾向。
這一階段研究的信念和假設是:教育要服務經濟社會發展,為“四化建設”做貢獻;英語是與發達國家交流、合作和競爭的重要工具;研究大學英語教材就是探究選擇哪些知識進入教材,以及如何有效組織這些知識來培養科技人員,以滿足社會的需要。這一時期流行以知識傳授為中心的教育觀,雖然研究者清楚地認識到語言是交際的工具,大學英語教材應體現語言基礎和交際能力的雙重培養目標,但研究的焦點依然放在如何提高知識傳達的效率上,特別注重教材內容選擇、編排方式、是否激起學生的積極性等。研究者不再囿于本土,從國外先進語言教材的編寫理念中獲取有益信息,結合我國學生起點低、師資力量不足等特點加以靈活運用,進行了大量自編教材的建設。研究體現出技術本位的價值取向,試圖找到一種最大限度促進大學英語教學的教材編寫路徑,判斷教材質量主要基于學生考試分數的提高程度。
這一時期,人們本著“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原則,反思過去演繹馬克思主義哲學來解釋教育現象的理論思辯方法,轉而開展教材編寫內容、形式、手段等方面的實證研究。研究者或從個人教學經驗出發進行教材評價及新教材推介,或介紹先進的外語教材編寫和評價理論,或使用量化方法測定教材的知識覆蓋面和難度。這些研究普遍具有實踐邏輯,但很少能夠上升到理論批判的高度。教材編寫出版后,研究者僅能指出教材的特色,提供一些使用指導,卻不重視歸納和提煉教材編寫的理論[12]49-56。此外,研究較為微觀,對一些具體事務進行經驗總結,很少深入教育目標層面,也不關注教材背后的哲學立場、外語教育和教學理念。
這段時期大學英語教材研究主要聚焦四個問題:培養目標“一會”還是“四會”的問題,自編還是使用國外引進教材的問題,文本素材選擇問題以及教材媒體的最優化問題。人們對以下結論達成共識:首先,大學英語教學應當以閱讀訓練為主,兼顧聽、說、寫技能的培養,故而教材增加了文本量,不再是“豆腐干”,也加入了多樣化的訓練形式。其次,反對直接使用國外引用教材,應當在借鑒的基礎上,編寫適合國情的教材。第三,既要重視語言共核教學,也不應忽視大學英語教學的主要目的——培養學生閱讀專業書刊的能力,因此很多院校把大學英語分為基礎階段和專業閱讀階段,相應編撰了基礎教材和專業英語教材。基礎階段的教材打通文理、課文題材多樣、力求有趣味性;專業英語教材分為化學、物理、醫學等幾大類,體現科技英語文體的特點,但文本的真實性和情境化依然不是主要考慮因素。
20 世紀90 年代末到21 世紀初,由于國際局勢變動、信息技術發展和國際化影響,英語成為世界信息溝通的主流載體,具有比以往更重要的功用。英語被認為是一種文化資本,助力個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提升。大眾通俗地將英語的工具性理解為增強個人機遇及由此獲得物質和權力利益,而非服務于國家。在中國,英語的地位不同于世界語,很多中國學生學英語不是為了國際交流,而是借此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增強社會和經濟流動性[13]635-660。在推進教育現代化的進程中,大學英語教材研究也開始進入多元化時代。
這一時期大學英語教材研究的信念和假設是:教育的終極價值指向人的發展,英語賦予學生國際視野和發揮天賦的潛力,大學英語教材研究具有不同研究領域、方法、問題框架和內容,它們互相補充,貫穿了不同價值取向,共同促進師生的自由、自主以及全面、和諧發展。這一時期,大學英語教材理論超越了意識形態范式和工具-效率范式,實現了研究的范式轉換。研究的出發點不再是大學英語教育如何適應國家和社會需要,回到了教材本身和它的使用者——師生身上。大學英語教材研究有了自己的問題框架和方法,獲得了相對清晰的領域邊界,不再是教學研究的從屬。相比以前,教材研究的領域不斷拓展,具體表現為從教育學、社會學、歷史、文化等視角出發進行探究。多元化范式的研究主要基于解釋學的哲學觀點,從教材解讀走向了教材理解。另外,實證主義、批判理論與后現代主義也為大學英語教材研究提供了哲學的洞見。
這一時期相關研究的基礎得到拓寬,跨多個領域的視域融合和方法綜合化愈加明顯,呈現百花齊放的態勢。大學英語教材開發和評價等教材建設范疇研究依然是重點,研究者開始重視教材的使用情況及教材和教育要素、外部要素的關系,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展教材的意識形態形成方面的研究以及大學英語教材演變規律的研究。2003 年新一輪大學英語課程與教學改革強調立體化教材建設,引發了對新一代教材的討論。在編寫目標方面,除了傳統的語言能力和交際能力,人們認為培養跨文化能力、批判性思維等高級思維能力也是重要目標,號召擺脫應試教育的框架,體現以學生為中心的轉向。在借鑒、運用國外外語教材評價標準和方法的同時,我國學者也開始了建構本土理論體系的努力。在“一綱多本”的出版原則下,大學英語教材市場火爆,于逐利的風氣中出現了種種亂象,大眾對于不同教材的接受程度成為新的研究課題。人們重新審視教材和其他教育要素的關系,發現大學英語教材已經不是語言輸入的唯一源泉,而且隨著時代發展外語教材起的作用越來越小,但對于教學的規約作用依然鮮明。通過進一步審視教材和外部社會的關系,人們意識到大學英語教材反映了國家統治階層、課程大綱制定者和教科書編者等不同權力主體之間復雜的力量對比及博弈關系,對于教材背后的權力關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此基礎上,研究者認為大學英語應重新定位,不再局限于英語語言文化圈內,應成為“中國英語”的載體。在計算機網絡大潮的沖擊下,學校教育的實踐者意識到需要與更為豐富多彩的課后學習資源爭奪讀者,他們嘗試從外語教學、心理學和教育技術等領域構建整合多種媒體,重新定義教材的承載媒體,構建以課堂為中心的外語學習生態鏈,將教材所在的維度延伸至課上與課下、真實生活和虛擬空間。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后,大學英語教材不斷調整定位,積極回應時代發展的要求;相應的,大學英語教材研究也需要進一步轉換思路,塑造新的共識。當代多元價值觀的發展帶來了整合政治認同的壓力,意識形態領域的問題逐漸凸顯。若外語教材在多元化趨勢中不能很好處理本國文化和外國文化、母語文化和目的語文化的關系,便可能對身處特殊時期的青年產生負面影響,成為傳播西方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工具,所以黨和國家對大學英語提出了落實“課程思政”的新要求。2019 年12 月,教育部在《普通高等學校教材管理辦法》中要求高校教材必須體現黨和國家意志,要“全面貫徹黨的教育方針,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扎根中國大地,站穩中國立場,充分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加強愛國主義、集體主義、社會主義教育,引導學生堅定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成為擔當中華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14]《大學英語教學指南(2020 年版)》也順應時代精神,提出“在教材內容的選擇上應自覺融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引導學生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15]39-40的要求。近年來關于課程思政融入大學英語教材的相關研究逐漸增多,孫有中[16]46-51、黃國文[17]21-29、劉正光[18]25-32等學者結合高等教育人才培養目標和外語學科屬性,提出了“用文本隱性地、潤物細無聲地傳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中華優秀文化”的教育信念,并給出了跨文化比較、價值觀思辯、體驗式學習等編寫方法。新的研究范式似在孵化中,從多元化走向多元一體或主流引領下的多元格局,將是未來的主旋律。
1949 年以來,大學英語教材研究先后經歷了三種研究范式和兩次范式轉換。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見證了意識形態范式向工具-效率范式的轉換,隨著2003 年新一輪大學英語教學改革,大學英語教材研究走向了多元化研究范式。這是一個受時代影響特別明顯的領域,隨著政治制度的改革、市場機制的發育,以及社會結構的轉型,大學英語教材研究共同體在教育信念和前提假設、研究方法論和研究程序等方面,出現了鮮明的轉變。七十多年來,幾代大學英語教材研究者的研究覆蓋了教材領域幾乎所有的主題,無論是關注教材編制和評價的過程導向研究,還是從教材本體、教材歷史、教材選用、教材管理等層面進行的產品導向研究,都進行了深刻的變革,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但我們也要看到,雖然研究者有著強烈的使命感,嘗試解決現實的教材問題,但其立足點沒有超越政策規約和當下教學的實踐需要,研究主要集中在“工藝學”和“心理學”層面,聚焦用好教材,對大學英語教材傳遞了何種價值觀、這些教材是否符合教學主體的需要等問題未作專門、系統的研究,且對于大學英語的前進方向和教材發展的長遠目標缺乏深刻的認識。回答什么是語言、什么是教育、大學英語教材應當為誰服務、它對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文化自信的價值實現有什么貢獻,是大學英語教材研究無法回避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