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高等教育體系的演進：美國建國初期國立大學計劃的實施探究

郭玉琪

（華東師范大學 教育學系，上海 普陀 200062）

美國建國初期的高等教育主要由各地區教會主導，宗教色彩濃厚。獨立戰爭之后，歐洲啟蒙思想不斷涌入，自由、民主、平等思想在美國這個新生國家落地生根。社會民眾對于世俗化、公立化教育的呼聲愈來愈強烈，一些政治家開始籌劃建立一所國立大學為國家培養高層次的人才，美國建國初期國會中倡議創辦國立大學的呼聲很高，也多次出現了這方面的提案，最終還是因為種種原因未能通過。這一失敗也使得美國開始思考政府在高等教育中的作用與角色，二者之間的調和還需要更深入的摸索[1]293,同時也深深影響了美國未來高等教育政策的形成與發展，是美國早期高等教育史上的一個重要事件。

一、“國立大學計劃”提出的歷史條件

（一）政治獨立意識覺醒與維護統一

1776 年《獨立宣言》的簽署標志著美國的誕生，但是這個新生國家仍面臨著社會動蕩等問題。1786-1787 年由丹尼爾·謝司（Daniel Shays）領導的農民起義在馬薩諸塞州轟轟烈烈地上演了，由于經濟危機、政府剝削等因素引起的這場起義持續了將近半年的時間[2]3，給當地社會生活帶來了不小的沖擊，這使得美國逐漸意識到政治體制與國家政策的調整已經迫在眉睫。

為了維護社會的穩定與和諧，美國在1787年召開了由各州議會代表參加的制憲會議，否定了之前的《邦聯條款》，制定了1787 年憲法，加強了聯邦政府的權力，確立了美國是實行三權分立的共和制國家。戈登·伍德(Gordon S.Wood)認為，“共和政體在現實中是非常易碎的，極易受到不同政治派別與國內形勢的影響，其穩定的基礎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公眾人民的美德。”[3]95建國初期的美國締造者認為，政府的體制需要進一步完善，同時也需要培養社會公民較高的文化素質、良好的行為舉止、高尚的道德品質等來更好地融入新國家。與之相對應的教育系統尤其是高等教育系統也需要針對轉型時期做出一系列調整，因此在18 世紀后期的討論中，關于國家教育體系的設想被多次提及，一個構建國立大學的計劃躍入人們的視野。

（二）文化獨立意識覺醒與留學困擾

早在殖民地時期，北美的高等教育就與英國的聯系極其緊密。即使兩地相隔較遠，許多“富有的美國家庭仍熱衷于將他們自己的孩子送往歐洲尤其是英國接受教育”[4]193，這種留學熱潮到了美國獨立之后，伴隨著教育文化獨立意識的覺醒，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1778 年，來自費城學院的畢業生戴維·拉姆齊（David Ramsay）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市議會發表演說，他認為教育知識進步與人民的愛國熱情、國家發展是一致的，美國不僅要國家政治獨立，還要追求文化意識獨立[5]221-229，這篇演說后來被《賓夕法尼亞公報》（Pennsylvania Gazette）所發表。1785 年，佐治亞州在佐治亞大學章程的序言中指出，教育的目的乃是“鼓勵和支持宗教與道德原則，讓社會對年輕人進行早期的塑造，同時通過教育培養他們對美德和秩序的熱愛”,但是留學國外是達不到這些目的的,教育年輕人乃是“我們自己的最重要的職責和義務”[6]364。2 月7 日,佐治亞州議會又通過法案，要對留學海外的年輕人采取懲罰措施:“在該法案通過以后,任何16 歲以下的年輕人如果前往國外接受教育達到三年的，在他回到本州之后將會在三年內被視為外國人，沒有資格擔任議員、行政人員或擔任任何公共和軍事職務。”以此類推，在國外留學多長時間，就會被取消這些資格多長時間，留學海外的人將會被視為外國人并受到剝奪公民權的嚴重處罰[6]378。除此之外，一些上層精英與政治家也開始思考留學與文化獨立問題，托馬斯·杰斐遜（Thomas Jefferson）認為：“去歐洲留學會使得美國人的價值觀、政治思想受到沖擊，不利于美國公民的整體培養。”[7]189于是在留學困擾與文化獨立意識的影響下，美國人開始關注教育領域的問題，比較明顯的是這一時期的國立大學計劃與美國東部的早期州立大學的建立。

二、“建國一代”對“國立大學計劃”的推進

（一）首次發聲：本杰明·拉什

1787 年1 月，《獨立宣言》的簽署人本杰明·拉什博士在《美國博物館》雜志上發表《告眾國人民書》（Letter to the People），首次提出為塑造合格的公民而創辦一所“聯邦大學（國立大學計劃的前身）”（federal university），這所大學隸屬于共和政府[8]202,從性質上屬于公立化、世俗化大學，這被認為是美國國立大學理念的首次提出。雖然體系并不完善，但是有其重要的政治意義。之后在1788 年11 月，拉什又發表《聯邦大學計劃》(plan for a Federal University)，系統地論述這一理念，從辦學目的、方式、授課內容、薪資制度、學位授予六方面詳細地進行了規劃[9]442-443，在他的這篇文章中，聯邦大學凌駕于現有的所有學院之上，完全就是國家公務員的培養基地，彰顯出濃厚的國家主義和精英主義色彩。拉什作為一名聯邦主義者，他有關教育的文章不僅僅是其對高等教育變革的一種憧憬，更重要的是對于新憲法反對者們的一種回應，換句話說，拉什是在用“教育”觀點來表達其政治觀點。

本杰明·拉什提出的建議與設想，受到喬治·華盛頓、詹姆斯·麥迪遜等人的支持與追隨。在此之后，陸續有人倡議這一想法與理念。

（二）持續努力：喬治·華盛頓

華盛頓受到本杰明·拉什的影響， 在1790年對國會的第一份國情咨文中首次提到這一理念：“在任何國家科學文化知識的獲得是社會穩定的基礎……資助現有的學院并創辦國立大學，能否加快這一目標的實現，必須要由立法機關謹慎考慮。”[7]638-639但是參議院對于總統提出的建立國立大學這一話題避而不談。當時的州政府曾嘗試將殖民地時期的教會大學轉換為州立大學，例如威廉瑪麗學院的公立化改革等，但是都失敗了，使得當時政府對于干預高等教育的措施變得十分謹慎。華盛頓沒有得到自己滿意的答復，之后便沒有提及國立大學這一計劃。

直到任期的最后幾年，喬治·華盛頓決定再次為這一計劃做出嘗試。1795 年，華盛頓系統完整地闡述了國立大學的創辦理念與理由，同時將50 股波托馬克河航運公司的股票預留給這所大學。1796 年在辭去總統一職之后，仍不忘國立大學計劃，頻繁致信亞歷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談及此事，足見華盛頓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在漢密爾頓的建議下，華盛頓最后一次向參眾兩院發表國情咨文時，以總統身份提及了國立大學的初衷與目的，他說：“能有什么事情比將先進的科學知識傳遞給美國這個新生國家未來的人民更重要的呢？”[7]810而眾議院只是肯定了高等教育的發展有助于國家進步與繁榮，對于建立國立大學一事未作出回應。

（三）發展高潮：詹姆斯·麥迪遜

在1787 年的制憲會議中，詹姆斯·麥迪遜和來自南卡羅納州的查爾斯·平克尼（Charles Pinckney）大力主張國會擁有建立國立大學的權力并要求寫入憲法。為此查爾斯·平克尼上交了一份憲法草稿，這是第一次試圖將國立大學寫入憲法，但是并沒有受到重視[10]735。之后在制憲會議臨近結束時，麥迪遜堅持要在憲法的“國會權力”中加上創辦無宗教色彩國立大學的權力，這一提議以四票贊成，六票反對，一票放棄而沒有進入憲法[11]1577,這也成為之后創辦國立大學道路中的一個不可逾越的合憲性障礙。

1796 年12 月，麥迪遜向國會提交了一份備忘錄，重申了建立國立大學的可能性與意義。眾議院組成了以麥迪遜為首的三人委員會來討論分析，麥迪遜特地避開是否要建立國立大學這一問題，直接分析如何利用華盛頓總統留下的股份來創辦并管理國立大學。分析的記錄交給眾議員來進行討論，于是在1796 年12 月26—27 日，國會針對在聯邦政府創辦國立大學這一問題展開了為期兩天的激烈辯論。在辯論中支持這一計劃的除了麥迪遜之外，還有來自南卡羅來納州、佐治亞州、馬里蘭州的部分議員；反對的一方主要是來自弗吉尼亞州、馬薩諸塞州、新澤西州、紐約州、賓夕法尼亞州的部分議員。兩方分別闡述了自己的理由與意見，根據國會的辯論記錄來看，國會關于國立大學的辯論更多地集中在提案的智慧或可取性上，而不是狹義上的合憲性問題。反方針對于國立大學擬定的地理位置、高等教育的均衡發展以及聯邦政府權力的集中等角度有力地抨擊了國立大學的贊成者，而以麥迪遜為首的支持者卻未對此做出準確的回應，最后部分支持者態度轉變為推遲這一提議，眾議員們也以37 票對36票贊同推遲這一提議[12]1711。之后這一推遲遙遙無期，這方面的辯論未曾再提及。

后來麥迪遜于1809 年繼任美國總統，先后三次向國會倡議創辦國立大學，首次是在1810年12 月，他提議：“在哥倫比亞建立一所由國家財政支持的教育機構，這樣可以啟蒙人們的思想，培養愛國主義精神。”[13]13-14國會針對此提議進行討論，認為國立大學創辦資金的來源問題會涉及到合憲性問題，否定了這一提議。之后在1815年12月，麥迪遜再次在國情咨文中呼吁此事，參議員要求其拿出國立大學實施的具體計劃與策略，而麥迪遜未能及時回應，導致其呼吁不了了之。最后一次是在1816 年12 月，在麥迪遜影響下，眾議院做了國立大學計劃的一篇報告，報告認為創辦大學的主要原因大致有五方面，第一國家財政充足；第二沒有太多反對聲音；第三科學文化知識的重要性；第四有利于提高美國的政治文化；第五有利于國家未來的和諧發展[14]258-260。雖然麥迪遜以總統之影響力推進國立大學計劃的合法性進程，但受到來自多方的阻力，國會對此創辦國立大學的提議最終未達成一致意見。

（四）再次提及：喬爾·巴洛

喬爾·巴洛（Joel Barlow）是一位著名的外交官，他早在1800 年就受華盛頓總統的影響，十分贊成國立大學這一計劃。在1806 年從法國回來之后就與麥迪遜等人積極參與推動國立大學計劃。喬爾·巴洛通過參議院喬治·洛根(George Logan)向參議院提交了一份關于創辦國立大學的提案，他在提案中寫道：“國會應該支持和推動能夠啟迪人類心智，同時對國家和平、幸福和繁榮至關重要的科學的發展……在一個推崇民主的國家中，讓人民一直活在無知的深淵里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15]271-272參議院針對他的提案成立委員會進行討論，最終這個提案未能給予通過。喬爾· 巴洛十分不滿意這個結果，于同年的8 月和11 月在《國家通訊》（The National Intelligencer）撰寫文章，并將自己之前的提案發表出來，之后又推出《國立大學計劃書》（Prospectus of a National University），在計劃書中他認為自然科學研究和教育教學兩大任務應該由國立大學來承擔，與華盛頓所不同的是他相較于國立大學的政治功能，他更看重物理、化學、農學、機械學等實用科學，同時主張國立大學中的教師應以美國人為主，學校的校長與董事會由美國總統來任命[16]240-241,但是其計劃書并沒有受到美國政府及公眾的重視。

喬爾·巴洛和他的朋友一直支持這項計劃,在他們的不懈努力下,1819 年,位于首都華盛頓的哥倫比亞學院獲得了國會的特許狀。但在哥倫比亞學院發展為現在的喬治·華盛頓大學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這所學院只是一所規模小,私人捐贈的文理學院,而不是喬爾·巴洛所期待的國家研究生院和研究機構。

（五）尾聲與轉機：托馬斯·杰斐遜

托馬斯·杰斐遜（Thomas Jefferson）早在1779 年就任弗吉尼亞州州長時就對教育事業十分熱衷，撰寫了《更進一步推廣知識法案》（A Bill for the more General Diffusion of Knowledge）、《關于修改威廉瑪麗學院章程的法案》（A Bill for the Amending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College of Willian and Mary）和《關于建立一座公共圖書館的法案》（A Bill for Establishing a Public Library）。他認為政府力量應該全面介入教育事業，教育要擺脫宗教的束縛，要在弗吉尼亞州普及一種全新的教育哲學。在這種思想指引下，設想要將威廉瑪麗學院變成公立機構并為社會公眾服務，但是他這一完全世俗化、公立化的設想遭到當地宗教勢力的強力阻撓，未能真正落實。

在杰斐遜就任總統時，國內形勢一片大好，他呼吁國會應該重視教育等公共事業：“現在是時候去考慮建立國立機構，尤其是教育領域中。”與華盛頓、麥迪遜等人所不一樣的是，杰斐遜關注到了國立大學的合憲性問題——“憲法未授予合眾國，同時也未禁止各州行使的權力，將由各州或人民保留”[17]14-15，在此問題上他說：“建議在各州同意的基礎上為憲法增加一條修正案，因為當前所建議的事情未在憲法中列出。”[17]15參議院接受到他的建議之后于1806 年12 月組織委員會來討論為創辦國立大學而修改憲法的建議，但是最終也未能如愿。

到了1808 年，杰斐遜越來越意識到僅僅為了建立一個國立大學而修改憲法是非常艱難的一件事情，考慮到當時國家的財政包括其社會狀況，人們其實更加關注于河流與道路等現實問題，因此之后未進行過此方面的提議與呼吁。但是他并沒有放棄對公立大學的追求，在其堅持不懈的努力和國防事業的壓力下，美國在1802 年3 月16日經過國會法案的授權，在西點建立了一所軍事學院(The United States Military Academy at West Point),西點軍校的建立是美國高等教育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在某種程度上它實現了美國建國一代關于國立大學的理想，雖然說它是軍事性院校而非綜合性大學，但是它是由國會建立和資助的教育機構，其性質上與國立大學是大致相同的。因此，“杰斐遜對西點軍校的興趣和支持可以被看作是為國立大學愿景所做的一種嘗試與努力……他堅信由國會授權的專業化教育機構是可以與私立、州立教育機構并存的。”[18]120-121雖然國立大學最終未能真正創辦起來，但是在其探索過程中，美國聯邦政府找到了干預高等教育的路徑并創辦了西點軍校，盡管西點軍校有違憲法，但是在國家國防與軍事安全面前，諸多反對勢力都做出了妥協。

之后在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總統和約翰·昆西·亞當斯（John Quincy Adams）總統任職時期時也有過建立國立大學的提議，但是當時由于第一所州立大學（弗吉尼亞大學）的艱辛創辦和達特茅斯學院案的發生使得人們意識到政府與高校之間權力的微妙性以及二者之間關系的張力，所以國會對于創辦國立大學的態度整體是謹慎而又消極的。

針對于國立大學計劃的推行，美國建國一代之間一直都是相互影響，互相支持的，一任又一任總統或社會上層精英都期待能夠建立國立大學，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他們想在新國家加強聯邦政府權力的希冀。從政治背景來考慮，是維護政權穩定、社會和諧的保障，正是新國家新政府的建立，促使培養符合這種新體制下的社會公民成為美國建國一代的教育共識。但是這一理想最終還是未能實現。

三、美國國立大學計劃未落實的原因

（一）合憲性問題與財政困難

1787 年的制憲會議中，關于國會是否擁有建立國立大學的權力這一問題曾被多次提及。雖然有詹姆斯·麥迪遜和查爾斯·平克尼等多人的努力，也未能將此寫入憲法，其主要原因是當時國會的關注領域是以加強國家統一，維護政治和平為主，高等教育并不在其討論重點之內，議員們并不關注這一問題；其次大多數人認為“已有國會職能中包括了建立國立大學的權力，無需另列條款”[19]28,這也使得之后在國立大學的嘗試與創辦過程中一直面臨著合憲性問題，并成為反對者進行辯論的最佳理由。后來即使是杰斐遜意識到這個問題，想要為此修改憲法，但為時過晚。

在此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國立大學的合憲性問題一直未得到解決。直到美國南北戰爭之后，歐美教育之間的差距使得美國開始重視教育問題。這一計劃在全國教師（教育）學會與國會中被數次提及，其中芝加哥大學教授埃德蒙·J·詹姆斯（Edmund J. James）提交了《國立大學的合憲性》（Constitutionality of National Universities）這一報告，首次從歷史與法律角度對國立大學的合憲性問題進行論述，報告認為：“憲法規定：國會有權規定和征收直接稅、進口稅、捐稅和其他稅，以償付國債、提供合眾國共同防務和公共福利。”[20]90-100國立大學很明顯屬于公共福利的范圍內，所以國立大學是符合憲法要求的。其次埃德蒙·J·詹姆斯認為在1787年制憲會議中大多數人都默許了國會權力中已經包含了建立國立大學，只是無需單列出來。最后在1796 年國會中關于建立國立大學的辯論中，辯論的焦點更多集中在提案的智慧或可取性上，而不是狹義上的合憲性問題[20]90-100。“合憲性問題”在某種程度上只是被反對者當作“擋箭牌”。這份姍姍來遲的報告錯過了最佳時期，使得年輕的美利堅合眾國與國立大學失之交臂。

從現實角度出發，建立國立大學這一計劃得不到當時多數人的認可，吸引不了資金。國會也沒有通過這一計劃，缺乏聯邦政府財力的支持，剩下的只有華盛頓總統捐贈的股票，但是這支股票也在1828 年波托馬克河航運公司的倒閉之后，急速貶值。最終國立大學的建立因缺乏財政來源而成為空想。

（二）宗教集團與學院代表的不支持

受殖民地時期歷史社會的影響，美國建國初期的學院是宗教化、私人化的教育機構，而國立大學從性質上來說，是世俗化的、公立化的教育機構，國立大學的創辦勢必會遭受到宗教集團與學院代表的反對，宗教集團認為，“一旦一所非宗教的大學創辦，我們的安全如何保障？散播這些不正確觀點會給我們國家的穩定帶來一定的危機與影響”[21]228-229，而像哈佛大學、耶魯學院、威廉瑪麗學院的代表們站在私立化的立場上也反對國立大學的建立。

從這個角度出發，國立大學問題的背后其實是宗教與政治之間的復雜關系，喬治·托馬斯（George Thomas）在《國立大學的創始人和理念：美國理念的構成》（The founders and the idea of a national university: constituting the American mind）一書中認為美國建國一代試圖創辦國立大學是為了“節制（或削弱）宗教信仰”，以使其與世俗自由主義和解，建立國立大學的最終目的是在當前重大的社會政治變革中發揮作用。[22]但是歷史證明這一措施是有些激進與魯莽的。

（三）州權主義與府學關系的復雜性

法國著名思想家阿歷克西·德·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認為，美國是在“鄉鎮自治”的基礎之上，伴隨著其優越的地理、政治、文化環境而形成的聯邦制國家[23]78,所以美國這種自下而上的形成過程導致當時州權主義盛行，尤其是在建國初期，各州的權力相對較大，聯邦政府的權力相對較小，在某種意義上，美國史也可以被看作是聯邦政府與州政府爭奪權力的歷史。即使是在1787 年憲法制定之后，這種情況也沒有改變。因此站在州政府的角度考慮，國立大學的創辦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聯邦政府權力的擴大，這是州政府所不愿意看到的，和當時社會中的州權主義相違背。

其次在各州內部，州政府與高等教育的關系也處于非常緊張的狀態，很多學院在美國獨立之后處于一種公私性質模糊的狀態，政府想要對其進行公立化改革，但是最終都失敗了。例如費城學院，從1779 年到1791 年，在賓夕法尼亞州政府對其強勢干預下，其學校性質在公立與私立之間徘徊了很久，最后決定仍是一所私立大學，這也導致了“州政府推進本州高等教育事業責任觀念意識的減弱，不再關注于大學董事會對于財政資助的呼吁了”[24]288-289，還有比較著名的達特茅斯學院案，新罕布什爾州的州長威廉·普盧默（William Plumer）對聯邦政府法院的裁決表示不滿：“當學院的管理者們向公眾或者議會申請資助時，他們就把學院說成時一個公共機構，但是當州議會為了更好地管理和發展而為他們頒布法律時，學院又被說成是一個私立機構而免于所有議會立法的干涉。”[25]這也反映出大學自治與政府干預二者之間關系的張力。當時國會中的議員大多都是大學董事會的成員，切身理解州政府干預高等教育的艱難，更何況建立一所國立大學，讓所有州政府和所有的學院都承認其合法性，況且也沒有之前的經驗能夠借鑒，所以持反對意見的人很多。

四、美國國立大學計劃的實際效用

正如歷史學家戴維·羅賓遜（David Robson）所說，美國州立大學由于社會、政治、文化的多樣性而成為激進、魯莽的政策。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國立大學的建設更可謂是難上加難。國立大學承載著人們對于美好社會與知識的向往與渴望，盡管美國國立大學的計劃沒有成功實現，但是美國建國一代為國立大學所做出的努力并沒有白費。國立大學計劃的失敗在一定程度上也促進了美國高等教育的發展。

（一）促進了高等教育課程內容的變革

美國建國初期的政治家們關于國立大學計劃的設想很多都是圍繞課程方向與內容方面的改革，例如華盛頓認為當時宗教神學色彩濃厚的教會學校并不符合新國家培養公民的要求，主張課程內容安排應該是科學化的、實用化的；拉什在他的《聯邦大學計劃》(plan for a Federal University)中明確提到，國立大學的主要授課內容應包括農工商業的理論和實踐以及有助于農工商業發展的自然哲學、自然史、數學、化學等[26]442-443。這些建議影響了當時美國高等教育課程方面的變革，當時的很多學校按照國立大學理念來變革高校教育事業，增加了實用科學的課程，加快了教育世俗化發展。

(二)激發了美國各州創辦州立大學的積極性

創建國家大學的失敗意味著在國家層面上不可能建立公立性質的大學,而美國憲法規定教育權歸各州所有,這使美國人意識到,政府如果想擁有自己的高等教育機構,只能在州的層面上實現,而不可能在聯邦的層面上運行,這為州立大學的建立提供了思想上的準備。

托馬斯·杰斐遜在威廉瑪麗學院公立化改革失敗中汲取經驗，終于在1818 年得到州政府的特許狀，創辦了美國歷史上第一所公立大學（弗吉尼亞大學）。弗吉尼亞大學的課程是廣博而科學的，其教學目標是世俗的而且宗教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弗吉尼亞大學是杰斐遜實現政治理想的途徑，是本杰明·拉什筆下的“共和國的機器”。在此之前，美國早期創辦的大學多少都會含有宗教性和私立性的因素，無論是聯邦政府還是州政府都對完全公立化的大學持有懷疑的態度，而弗吉尼亞大學的建立意味著在新國家中州政府與高等教育之間可以保持著相對密切的聯系。弗吉尼亞大學所建立的由州政府任命相關職員管理大學的治理模式，成為州立大學的治理模式標桿。之后的一段時間里，美國27 個州中有25 個州陸續成立州立大學[27]48，從而使美國高等教育形成了以州為主導的教育系統。

（三）影響了美國聯邦政府干預高等教育的方式

國立大學計劃的失敗使得美國國家教育體系這一設想化為泡影，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美國聯邦政府干預高等教育的模式，劃分了聯邦政府與高校之間的權力界線。聯邦政府受此失敗影響更多的還是通過立法、資助、市場機制等方法間接管理高校教育事業的發展，例如聯邦政府更多的還是延續《1787 年西北土地法令》（Northwest Land Act of 1787）中的贈地模式來資助高校教育事業，大力發展西部教育事業。直到1862 年國會通過的《莫里爾法案》（Morrill Act），才開啟了美國聯邦政府資助高等教育的嶄新時代，促進了當時公立學校的發展，使得為社會服務成為大學的第三大職能。

雖然國立大學的初衷是美好的，但是部分學者為其失敗感到慶幸，正如美國著名高等教育教育專家馬丁·特羅（Martin Trow）所說，“國立大學作為一所卓越的大學，它的創辦會直接或間接地對每一所學院產生影響，它將會為學士學位、為學院教師的資格、為學院的招生甚至是國家的學術標準等確立一個標桿。在某種程度上會約束美國研究型大學的多元發展。”[28]5-22所以說國立大學計劃的失敗為之后美國州立大學與私立大學的良性競爭提供了發展空間，避免了美國高校辦學模式的趨同化，同時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高等教育多元化、整體化、均衡化發展。